摘要:浪漫主義是對現代性的第一次反叛。中國五四以后的30年代文學和新時期文學發生了兩次浪漫主義思潮。由于中國現代性的特性以及傳統文化的影響,決定了中國浪漫主義不同于西方的神性浪漫主義,而是一種詩性浪漫主義。它具有現實關懷、寫實風格、明朗健康的情緒、平民精神等特性。
關鍵詞:浪漫主義;現代性;沈從文;張承志
作者簡介:楊春時(1948—),男,黑龍江哈爾濱人,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華僑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從事美學、文學理論、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現代性與20世紀中國文學思潮”,項目編號:04BW039
中圖分類號:I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9)01-0097-06收稿日期:2008-03-17
中國浪漫主義是西方浪漫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形式,也是中國文學匯入世界文學的表現形式之一。因此,中國浪漫主義與西方浪漫主義具有本質的同一性。同時,中國浪漫主義又受到一些獨特因素的影響,具有自己的本土特性。影響它的獨特因素有:第一,中國浪漫主義是在中國社會文化的土壤上發生的,受到中國文學傳統的影響。第二,浪漫主義是對現代性的反動,而中國現代性具有自己的特殊性,因此中國浪漫主義是對中國特殊的現代性進程的反映。第三,由于中國社會發展進程的相對滯后性,在中國浪漫主義發生的時代,西方已經有現實主義、現代主義等多種文學思潮發生;而且中國的浪漫主義是與啟蒙 主義、新古典主義、現代主義同時并存的,因此,中國浪漫主義也受到多種文學思潮的影響。總而言之,中國浪漫主義具有特殊的歷史條件,具有不同于西方浪漫主義的特性,如果用一個概念來表達,這就是“詩性浪漫主義”。為什么以此命名呢?我們可以與西方浪漫主義進行比較。西方浪漫主義是以中世紀文化為思想資源的,它從宗教神秘主義中尋求對抗現代城市文明和工具理性的精神力量,從而繼承了中世紀文化的神秘怪誕的風格,因此可以把它稱為神性浪漫主義。而中國浪漫主義受到中國傳統的理性主義的影響,它的思想資源是道家、禪宗思想等,而且繼承了中國山水田園詩歌的傳統,以謳歌自然人性之美,來對抗現代城市文明。它不是走向非理性,也沒有神秘怪誕的風格,而是走向詩性,是一種詩性的浪漫主義。
一、對現代性和現代民族國家的雙重逃避
浪漫主義是文學對現代性的第一次反叛,主要是對工具理性、工業文明以及世俗化的反叛,是自由精神的體現。中國的浪漫主義也與西方浪漫主義一樣,發生于現代性確立初期,它的思想動力同樣是對現代性束縛的反抗、對精神自由的追求。但是,與西方不同的是,中國浪漫主義不僅僅是對現代性的反抗,而且也是對現代民族國家歷史訴求的逃避;它不僅僅反抗啟蒙理性,也逃避政治理性。
中國的封閉性的傳統社會在鴉片戰爭以后,被西方資本主義打開大門,資本主義經濟獲得了一定的發展。20世紀初期,一定規模的現代工業出現,一定數量的現代城市形成,一定程度的現代科學引進,中國開始變成一個半封建、半資本主義的社會。特別是在五四以后,在國民黨的官僚資本主義體制下,經過“十年建設”,經濟文化都有了較大的發展。同時,五四新文化運動摧毀了天人合一的儒家文化,引進了科學民主的西方現代文明,開始了“脫圣入俗”的世俗化進程。這就是說,在中國,盡管現代性的發展水平非常低下,但是畢竟發生了。對這種畸形的、未獲得充分發展的現代性,引起了文學不同的反應。一種是爭取全面現代性的啟蒙主義文學,它繼承五四啟蒙主義文學傳統;一種是反對這種現代性的新古典主義文學 ,主要是引自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還有相對微弱的反現代性的文學思潮——現實主義、現代主義以及浪漫主義。現代性的產生,沖擊著傳統的社會生活,加速了傳統文明的衰?。惶貏e是中國的現代性是伴隨西方資本主義侵略而來的,意味著西方文明將取代中國文明,而文化轉型也帶來了道德混亂,這引起了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反感,他們痛感于現代城市文明帶來的墮落、冷漠,懷戀傳統鄉村文明的美好、溫馨;不滿于西方世俗功利的文化入侵,主張回歸圣俗合一的傳統文化。沈從文說:“‘現代二字已經到了湘西?!薄稗r村社會所保有的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20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舍是非辨別也隨同泯滅了。”[1](P2)新時期后期,市場經濟崛起,標志著現代性正在感性層面生成。張承志、張煒面對市場經濟帶來的世俗化,奮起“抵抗”。他們把文人的媚俗、墮落視為“漢奸”,不懼自己的“無援”,而以“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孤傲尋求“清潔的精神”。張承志面對城市化的浪潮時說道:“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一方是權力和金錢,一方是古老的文明。我們已經看見了城市的廢墟。它們就是覆蓋一切的混凝土方塊,就是那些怪獸般的商廈,就是那些永世也嫌不夠、拆又修的汽車道。”[2](P53)張煒也說:“大地會懲罰這種罪孽。那些沒有根基的樓堂、華麗的宮殿會倒塌,那刺耳的音樂會也會中斷。一個民族如果走入不幸的狂歡是非??膳碌??!保?](P86)這種文化心態反映在文學上,就產生了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它以回歸傳統,謳歌自然以及尋求超越對抗現代性。這種對現代性的反抗,不具有西方浪漫主義的強度,而表現為一種田園牧歌和城市傳奇式的烏托邦幻想,因此更多的是一種逃避。
中國浪漫主義發生的動因,除了反現代性這個中西共同的原因之外,還有與西方不同之處,那就是對現代民族國家的逃避。建立現代民族國家是與實現現代性并存的歷史任務。在歐洲,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雛形即吉登斯所謂的“絕對主義國家”的運動產生了新古典主義文學思潮。而中國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革命運動產生了革命古典主義。歐洲浪漫主義雖然在藝術上反對新古典主義,但它發生在啟蒙運動之后,與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運動不具有同時性,因此在思想傾向上沒有直接體現為對現代民族國家的反叛,而是體現為對啟蒙理性的反動。中國的社會性質使爭取現代性與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運動同時出現,因此,中國浪漫主義不僅體現為對現代性的反叛,也體現為對現代民族國家的逃避。中國浪漫主義對興起的社會革命運動避而遠之,以回歸內心世界、尋找信仰逃避革命理性。廢名、沈從文在革命運動風起云涌的時代,根本不去反映這種歷史變革,而是以無限留戀的心態描寫自己的超脫的內心世界或者湘西古老寧靜的傳統文明。沈從文宣稱自己“不能成為某種主義下的信徒”,“更不會因為幾個自命‘革命文學家的青年,把我稱為‘該死的以后,就不來為被虐待的人類畜類說話”[4](P345-346)。徐紆的作品多表現對政治斗爭的疏離,像他的最早的成名作《鬼戀》以及后期代表作《江湖行》都寫革命者的失望和逃避。徐紆的《風蕭蕭》、《燈》等作品表現了抗戰的國家理性與愛的個體追求之間的沖突,以及它所導致的愛的犧牲和淪陷。他堅定地認為,個體的愛是更永恒的、不可替代的。無名氏也在《北》、《塔》等作品中表現了抗戰洪流中個體的悲劇。在《無名書》中,作者讓主人公印蒂像浮士德式地尋找人生的意義:他首先是一個社會改造主義者,參加北伐革命,追求“神圣的正義”、“神圣的流血”、“神圣的暴力”。而最終,他對這種社會革命懷疑了,超越了革命的政治理性,而走向了宗教信仰,以“基督的道路”超越“愷撒的道路”,以“星球主義”超越“國家主義”。這種對現代性和現代民族國家的雙重逃避是中國浪漫主義的基本性質。
中國浪漫主義對以爭取現代民族國家為目標的革命古典主義也采取疏遠的立場,在文學觀念上不予認同。革命古典主義主張以政治理性來改造現實,提出了以“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為核心的形式規范。而浪漫主義卻回避政治理性,以自然人性來反叛現實,以自由的想象和抒情來突破理性規范。廢名認為文學是“夢夢”,他說:“創作的時候應該是‘反芻。這樣才能成為一個夢。”[5](P322)沈從文也曾經說道:“我要寫我自己的心和夢的歷史。”[6](P273)“一是社會現象,是說人與人之間的種種關系;一是夢的現象,便是說人的心或意識的單獨種種活動……必須把人事和夢兩種成分相混合,用語言文字來好好裝飾剪裁,處理得極其恰當,才可望成為一個小說?!保?](P114)而徐紆也有他的“夢”:“每個人都有他的夢,這些夢可以加于事,也可以加于人,也可以加于世界?!保?](P6)
二、兩次中斷的歷史進程
中國浪漫主義的歷史不是連續發展的,而是兩次中斷的歷史。由于中國現代性的發展被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運動打斷,形成了新古典主義的霸權,因此,作為對現代性的反叛的浪漫主義也就失去了連續性。
浪漫主義是對現代性的第一次反抗,因此排除了所謂五四浪漫主義的傳統說法。傳統文學史認為,存在著以郭沫若、郁達夫代表的五四浪漫主義。其實,五四文學是爭取現代性的啟蒙主義文學思潮,其中創造社代表的文學流派也不是浪漫主義,而是啟蒙主義的另一種形態。中國浪漫主義發生于五四啟蒙運動之后,即20世紀20年代末期至30年代中后期(抗日戰爭爆發)。這是第一階段的浪漫主義思潮,是以廢名、沈從文為代表的一種田園牧歌型的浪漫主義。這種浪漫主義以“回歸自然”為宗旨,而所謂自然既是指外在的鄉村文明,也指內在的精神境界,像廢名所說的帶有禪意的“自心”,沈從文所說的帶有道風的理想人性。
廢名深受佛禪的影響,他逃避現實,崇尚魏晉風度,追求“明心見性”,塑造出一幅幅心造的幻影。他的早期小說《橋》描寫了他的淡淡的“夢夢”,這種描寫與現實并不對應,充滿了禪味的詩情畫意。他在這幅虛幻的田園詩中,體驗了無限、永恒的人生意義。他的《莫須有先生傳》更深化了禪意,莫須有先生成為作者理想的體現。他回歸內心,回歸平淡,在日常人生中尋找到了人生的真諦,即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永恒。這種人生意義的追求是對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與啟蒙理性、革命理念疏遠的,毋寧說是對時代精神的一種逃避,而逃避就是一種消極的反抗。
沈從文是中國浪漫主義的最有成就的大家。與廢名不同之處在于,他不僅僅回歸內心,而且面向社會,反叛現實,以寫實的筆法提出了與時代精神不同的社會人生理想。他以純潔的鄉村文明抵制現代城市文明的污染,以傳統道德抵制現代文明對心靈的侵蝕。他的《邊城》描繪了一幅與污濁的城市不同的清新的人生圖畫,這幅圖畫既是對逝去的文明的懷戀,也涂上了理想化的色彩。他刻意回避了湘西社會中黑暗、殘酷的一面,而放大了其美好、溫情的一面。在他的筆下,人物個性純真,善良,如翠翠、三三、夭夭、老船夫、儺送、阿黑、五明等;即使那些妓女、強盜等人物,也不乏人性的光輝。他在自己的理想化的鄉村文明的懷想中,體現了“回歸自然”的追求。這既是一種抵制現代文明缺陷的人生理想,也是一種人格追求。他的自然人性是未受現代文明污染的童心,是原始質樸的生命,是世俗生活中的神性追求。這種人生境界出自對精神自由的執著,沈從文不肯為歷史發展(現代性和現代民族國家)出讓自己的理想,而寧肯守護純真的人性,為行將逝去的文明,獻上一首美麗而凄婉的挽歌。
中國浪漫主義的第一階段發展被抗戰所打斷,浪漫主義消融于被民族革命戰爭所強化和普遍化的革命現實主義??箲鹗墙F代民族國家的救亡運動,在這個運動中,政治理性建立了絕對化的權威,強化了的革命古典主義(即所謂打著各種旗號的“現實主義”,其實都是革命現實主義的變種)一統天下,而建立在個人主義、自由精神的基礎上的浪漫主義與其他文學思潮都失去了生存的空間,最后都悄然消逝了。
在抗戰后期至建國前,即20世紀40年代,不僅有沈從文的傳人汪曾祺的浪漫主義小說,也發生了“后浪漫主義”(也有人稱之為“新浪漫主義),這是浪漫主義發展的第二個階段。后浪漫主義的代表是徐紆和無名氏,他們創造了與30年代的田園牧歌型的浪漫主義不同的城市傳奇型的浪漫主義。后浪漫主義除了對現代城市文明的反抗之外,也突出體現了對殘酷的“民族革命戰爭”的逃避心態,對革命政治理性的疏離,對盛行的“革命現實主義”的逆反,以及對人生意義的思索。新浪漫主義取材城市生活,講述奇情、奇戀、奇遇,以逃避現實,獲得心靈的慰藉。同時,它受到現代主義的強烈影響,具有現代主義的因素。徐紆的《鬼戀》、《荒謬的英法海峽》、《精神病患者的悲歌》和無名氏的《北極風情畫》、《塔里的女人》等,充滿了詭異的幻想,表現了對人世的失望、感傷和幻滅情緒。他們都一定程度上帶有宗教情懷,特別是無名氏的《無名書》更突出了對生存意義的質疑,并以宗教信仰為歸宿,帶有更多的現代主義因素。
中國浪漫主義第二階段的歷史在建國后被打斷,受到國家意識形態支持的革命古典主義排除了其他一切文學思潮。浪漫主義的第三階段歷史是在新時期后期和后新時期。20世紀80年代的思想解放運動,是恢復現代性建設的啟蒙主義運動,新啟蒙主義文學思潮成為主流。隨著啟蒙理性的確立,對它的反撥發生了。新時期后期,張承志、梁曉聲、史鐵生等知青作家開啟了浪漫主義的濫觴。這些知青作家在文革結束后返城,發現了城市生活的世俗、殘酷,于是就懷念起文革中下鄉知青的理想浪漫的生活。這樣,知青文學由控訴文革和傷悼青春的啟蒙主義基調轉化為對青春理想的頌歌,以對抗世俗化的城市生活。特別是后新時期,市場經濟興起后,產生了對現代性的反彈,形成了以張承志、張煒為代表的浪漫主義。他們在市場經濟和世俗化背景下,守護理想主義信念,抵制現代性對人性的污染,在農村、歷史和宗教中尋求“清潔的精神”。張承志浪跡內蒙草原、天山南北和西北高原,最后在伊斯蘭教的哲合忍耶中找到了精神的歸宿。其代表作《心靈史》描繪了被宗教清洗凈化了的理想化的人生、人性和心靈。張煒的《我的田園》、《柏慧》、《家族》、《外省書》等體現了道德理想主義的立場,營造了像“葡萄園”、“野地”等意象,逃避現代文明和尋求精神世界的凈化。
三、中國浪漫主義的詩性特征
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從國外引進,與西方浪漫主義有基本的共同點,這就是對現代性特別是工具理性和工業文明的反叛。但是,由于中國特殊的文化傳統和歷史條件,中國浪漫主義有不同于西方的本土特性——詩性。
第一,不同于西方浪漫主義的彼岸追求,而體現出一種現實關懷。西方浪漫主義對現實的反叛,表現為放棄現實關懷,表達對彼岸世界的追求,體現一種宗教情懷,或者是皈依上帝,或者是對自然的神秘信仰。這與西方浪漫主義的中世紀傳統相關?;浇陶J為人世是罪惡的,只有天國才是美好的。這種意識體現在浪漫主義文學中,成為批判現代性的思想資源。因此,西方浪漫主義帶有強烈的宗教意識,它提出了“回到中世紀”的口號,以信仰來對抗啟蒙理性和現代文明,在彼岸世界尋求精神家園。也有的作家推崇自然,在“回到自然中去”的口號下逃離現實,尋找彼岸的歸宿。中國宗教傳統薄弱,因此中國浪漫主義缺乏宗教傳統的思想資源,也缺乏宗教意識,而更多的是從傳統文化特別是莊老佛禪中汲取思想資源。中國傳統文化是“一個世界”即天人合一的、圣化的世俗社會。莊老逃避現實,但沒有彼岸世界的追求,只是對社會人生的退避。佛禪雖然是宗教,但已經中國化了,世俗化了;它沒有離開此岸走向彼岸,而只是以彼岸觀照此岸,獲得一種精神的解脫。中國浪漫主義對現代性的反叛并不表現為或者較少表現為彼岸世界的追求,而表現為或者較多表現為一種現實關懷。徐紆說:“最想逃避現實的思想與感情正是對現實最有反應的思想與感情?!保?](P5)中國浪漫主義同樣認為現代文明帶來的是自然的毀滅、人性的扭曲,但它不沉浸于宗教情懷,而是訴諸人性,謳歌自然的人性之美,以對抗工具理性的禁錮和城市文明的腐蝕。特別是沈從文,沒有宗教訴求和彼岸理想,而是謳歌原始、自然的人性,以抗議現代性對人性的戕害??傊?,他們更關心的是現實人生,是生命的真實意義。
中國浪漫主義也受到宗教的影響,有信仰主義的傾向,其中的代表是20世紀40年代的無名氏、徐紆,以及新時期的張承志等。徐紆后期皈依宗教,宗教思想在創作中也有所體現,正如他在《吉普賽的誘惑》中說的:“我們是上帝的兒女,不是皇帝的奴隸?!睙o名氏的代表作《無名書》展示了主人公印蒂對生存意義的追尋歷程,最后在宗教中找到了靈魂的歸宿。張承志在伊斯蘭教的哲合忍耶派中找到了對抗世俗社會的精神武器,也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園。但是,他們的精神追求與其說是宗教的,不如說是道德的;與其說是彼岸的,不如說是此岸的。他們把信仰看做最高的道德,企圖在宗教信仰中尋找道德的源泉,進行精神的凈化。而且,他們在關注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同時,更加關注社會現實。他們不是通過信仰逃避世俗社會,而是要通過信仰拯救世道人心,改造世俗社會。在他們信仰追求的后面,實際上是一種道德理想主義。徐紆的宗教情懷并沒有泯滅他的現實關懷,他的信仰實際上落腳于“愛”。他的《月亮》中,少女“月亮”的愛的表白讓聞天微笑而死去,而“月亮”也認為這是一種可以代替天國的“永生的信仰”。無名氏服膺柏格森的“生命哲學”,他的宗教訴求是融合了儒、道、耶的現實人生的理想。他的理想國是一種“大同世界”, 而不是宗教的彼岸世界。在《創世紀大菩提》中,印蒂在她的“地球農場”中實踐了這種理想。張承志贊揚伊斯蘭教的信仰,但其之所以如此,卻是因為在信仰中發現了保持人性的崇高的根據。他的作品深深地體現了對人的精神世界的關懷,對美好人性的肯定,對“清潔的精神”的執著,而不是對現實人生的否定。歸根結底,這是一種現實關懷,而不是一種彼岸追求。
第二,不同于西方浪漫主義的幻象世界,而創造了一種理想化的寫實意境。西方浪漫主義為了反抗現代文明,逃避現實,創造了一個幻象世界。它描寫幻想中的異域風光、世外桃源,塑造理想化的人物形象,與庸俗的現實世界和平庸的現實人格進行鮮明的對照。西方浪漫主義的幻想性受到中世紀文學傳統的影響,宗教奇跡以及傳奇故事都是幻想的產物。浪漫主義繼承了中世紀的幻想文學傳統,逃離、反叛現實,對抗古典主義的理性規范。中國浪漫主義也不乏想象力,它也力圖通過對理想世界的創造,來逃離、反叛現實。但它不是創造一個虛幻的世界,而是以理想化的手段描寫現實,特別是鄉土社會,為即將逝去的農業文明唱一首凄美的挽歌。但是,這種寫實不同于古典主義以古典理性矯飾現實,也不同于啟蒙主義的啟蒙理性觀照下的寫實,也不同于現實主義的批判視角下的寫實,這種寫實帶有理想化的色彩和抒情的成分,它選取生活和人性中的美好、理想、光明的一面,特別是美化傳統農村生活,謳歌理想人性,而放棄了批判的視角。因此,中國浪漫主義的筆下,傳統文明是一幅優美的田園風光,傳統的人性是淳樸的、健康的。這反襯了城市文明的病態、污濁。例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不是虛幻的世界,而是實在的世界,只是它被理想化了,詩意化了,用以反襯城市文明的墮落。劉西渭評論道:“他對于美的感覺叫他不忍心分析,因為他怕揭露人性的丑惡。”[10](P101)張承志的草原和黃土高原也是寫實的世界,而不是虛幻的世界。徐紆和無名氏的世界,雖然不乏傳奇色彩,但大體上還是以現實世界為底色的,它不是沒有時代背景的幻境,而是滲透了理想主義的現實人生。張承志和張煒的世界,雖然被道德理想主義所折射,也都是在現實和歷史中有跡可尋的,而不是虛無縹緲的。
第三,不同于西方浪漫主義的頹廢病態情緒和神秘怪誕風格,而體現為一種積極健康心態和明朗和諧的風格。西方浪漫主義是對啟蒙理性的反叛,它繼承了歐洲希伯來文化傳統和中世紀文學的神秘、怪誕風格,體現了一種病態的、頹廢的思想情緒。而中國浪漫主義則不同,它受到了中國理性傳統的制約以及古典文學中和之美傳統的影響,也受到五四啟蒙精神的熏陶。因此棄絕了頹廢、病態的情緒以及神秘、怪誕風格,表現了一種明朗的、和諧的風格,體現了健康的、積極的思想情緒。沈從文主張優美、健康、自然而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他的筆觸所至,呈現出一幅樸素、寧靜的田園風光。廢名的文風富有詩意,他把生活藝術化,形成了簡潔、抒情、清麗典雅的風格。受到現代主義影響的徐紆、無名氏的作品,雖然有詭譎的情節、異國風情,富有傳奇色彩,但其基本氣質是健康、明朗的,沒有那種神秘主義和頹廢病態情緒。特別是無名氏,他的《無名書》中的主人公有點像啟蒙時代的浮士德,在積極地尋求人生的意義,表現了一種進取的、樂觀的情懷。徐紆雖然有時流露出失望和傷感,但還有對愛的追求與執著,因此仍然是一種健康的、明朗的心態。而新時期的張承志和張煒,更是高揚起道德理想主義的崇高旗幟,像現代的堂·吉訶德,向整個世俗世界挑戰,完全與頹廢病態的情緒無緣,也與神秘怪誕的風格無緣。
第四,不同于西方浪漫主義的貴族精神,而體現為一種平民意識。浪漫主義是對現代性的反動,而現代性是一種平民精神,它的“科學”(工具理性)和“民主”(價值理性)主要體現了第三等級的思想觀念。因此,貴族精神成為浪漫主義反現代性的思想資源。西方浪漫主義體現了一種貴族精神,它反感于現代性體現的平民主義,如平等民主的政治理念、世俗功利的價值觀念、科學主義的思維方式、工業文明的生活方式等,而懷戀中世紀的貴族社會,推崇精英主義、追求精神自由、謳歌自然的生活。中國浪漫主義有所不同,其思想傾向不是貴族精神,而是平民意識。中國傳統社會不同于歐洲,秦朝以后不是貴族社會,而是平民社會(官僚地主不是貴族而是平民),因此,貴族文化傳統薄弱,而平民文化傳統強固。這樣,中國浪漫主義對現代性的反叛,就很難從貴族精神中汲取思想養料,而多從平民文化傳統中尋找思想資源,如廢名的傳統士大夫的隱逸精神,沈從文的鄉村純真人性,張承志的民間宗教信仰。西方浪漫主義描寫的人物也多為貴族氣質的理想人物,即使描寫民間人物,也是理想化的、貴族氣的“高貴的野蠻人”,而不是真實的平民形象。中國浪漫主義描寫的是“真實的”民間人物,雖然也被理想化了,但并不是一個披著平民外衣的貴族,而是地道的平民。在他們身上,體現了平民的美好品格,寄托了作者的平民化的人生理想。沈從文就說:“我是個鄉下人,走到任何一處照例都帶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會總是不合?!保?](P271) “鄉下人”的尺度,也就是平民意識。即使鄙視一切世俗意識的張承志,也是從民間道德、民間信仰和民間歷史傳說中尋找精神的家園,從而打上了平民主義的文化印記。他的美好的人物形象都是淳樸的農民、牧民和虔誠的伊斯蘭教信徒,在他們身上,作者尋找到了美德的所在。
第五,中國浪漫主義繼承了古典理性傳統。歐洲浪漫主義繼承了中世紀希伯來非理性文化傳統,對抗古希臘為源頭的古典理性傳統,因此它是反對新老古典主義的。與歐洲浪漫主義有所不同,中國浪漫主義沒有反對古典理性,它直接反撥啟蒙主義,而不是直接反撥新老古典主義。這是因為,中國浪漫主義不具有歐洲的彼岸性追求,雖然也有宗教思想傾向(如徐紆、張承志),但其價值取向卻是此岸的,充滿了現實關懷;它不是宗教的信仰主義,而是道德的理想主義。這樣,古典理性就可能成為浪漫主義的思想資源,而不是反撥對象。20世紀30年代的浪漫主義(如廢名、沈從文)沒有反對古典理性,而是繼承了中國古典文學的道德理想主義精神,創造了山水田園詩般的意境。新時期浪漫主義繼承了革命古典主義的理想主義精神,形成了濃烈的道德理想主義色彩。梁曉聲的知青情結,張承志的“紅衛兵”情結以及他們作品中體現的崇高的理想主義精神,都與革命古典主義有某種淵源關系,只不過把革命古典主義的政治理想主義轉化為道德理想主義。
第六,受到其他文學思潮的影響,而具有了多元混雜的風格。西方浪漫主義是一個獨立的歷史階段,因此形成了自己比較單純、確定的風格。而中國浪漫主義發生于西方現實主義、現代主義產生之后,而且與國內的啟蒙主義、新古典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同時存在,這樣,它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其他文學思潮的影響,甚至主動吸取多種文學思潮的因素,從而具有了多元混雜的風格。其中對浪漫主義影響最大的文學思潮是啟蒙主義、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例如,沈從文對湘西社會的描寫,雖然具有理想化的傾向,對它的黑暗面有所淡化,有所回避,但也沒有像西方浪漫主義那樣完全理想化,而是有一定程度上的暴露和批評,這不能不說是五四啟蒙主義的影響所致。而20世紀40年代的徐紆則靠近現實主義,他坦言“參考一點寫實小說藝術的手法”,使其作品具有了傳奇性。同時,他也受到了現代主義的影響,如其作品中體現的無家可歸的流放感,對于生存意義的虛無主義,以及意識流手法、精神分析手法、非理性的知覺體驗等。無名氏更多地受到現代主義的影響,在其《無名書》中,表現了他對生存意義的質疑,并且導向了信仰主義,這無疑與現代主義的價值取向有一定關聯。張承志和張煒的現實主義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的寫實風格與西方浪漫主義有很大的不同。但是,盡管中國浪漫主義不那么“純粹”,混雜了多種文學思潮的元素,但它的主旨是反對工具理性和工業文明以及政治理性,因此仍然要歸結于浪漫主義的范疇之中。
參 考 文 獻
[1]沈從文. 沈從文文集(第7卷)[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83.
[2]張承志. 以筆為旗[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3]張煒. 純美的注視[M]. 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
[4]沈從文. 沈從文文集(第1卷)[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
[5]廢名. 馮文炳選集[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6]沈從文. 沈從文文集(第10卷)[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
[7]沈從文. 沈從文文集(第12卷)[M]. 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
[8]徐紆. 風蕭蕭[M]. 成都:東方書店,1944.
[9]徐紆. 門邊文學[M]. 香港:南天書業,1971.
[10]劉西渭. 咀華集[M]. 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
[責任編輯杜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