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軟，讓人想靠近

維　塵

1

我聽著電話那頭焦急的聲音，杜軟軟似乎是要哭出來的樣子，說話的時候喉嚨里有著哽咽。她說，蔣瑞，我媽快不行了，大腦腫瘤病變。她說，蔣瑞，我求求你了，我就這么一個親人了，你一定要救救我媽。

掛斷電話的時候，我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我沒想到杜軟軟真的會打電話給我，她竟然會把酒桌上的一句客套話當真。我甚至沒有存下她的手機號碼。

是的，杜軟軟我是記得的，雖然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半月前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宴，杜軟軟坐在我的旁邊，她的身上有著好聞的清果香，鼻翼上散落著點點雀斑，五官不算漂亮卻精致，笑的時候有著小小的酒窩。

她的真名是叫杜冉冉的，我沒聽清楚，一打岔就叫成了杜軟軟，末了還補充一句，肚子軟軟。滿桌子人笑岔了氣，杜冉冉臉紅得不敢抬頭。看得我心頭沒來由一動，后來沖著她的那些酒都被我擋下。

散場的時候，杜軟軟電話響了。我注意到她聽電話的時候，牙齒一直在輕咬著下唇。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她媽媽身體不舒服，住院了。

我說我一鐵哥們是市中心醫院的主治醫生，有什么事盡管來找我。杜軟軟要了我的手機號，對我笑著說感謝，然后在門口攔了車離開。

事實上我根本不認識什么做醫生的朋友，我只是一個賣鎖的鎖匠。

杜軟軟的電話給我出了一個不小的難題。我知道玩笑是開大了，當初干嘛要接那么一句話，這下好了，上哪兒給人家找個市中心醫院的醫生去？

本來準備隨便找個理由給她搪塞過去的，可是杜軟軟帶著哭腔的聲音一直在我的腦海里繞啊繞。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甚至連上廁所的時候，我都在想著她惹人憐愛的模樣。這種不受控制的狀態讓我覺得莫名煩躁。

我開始到處托關系找人聯系有名的腦外科醫生，光送禮就花了將近三千塊，這些杜軟軟都不知道。

我打電話要杜軟軟帶著她母親到市中心醫院的時候，她在那頭驚喜地大叫，我突然就覺得值了。這是否就是傳說中的“散盡千金博紅顏一笑”？

2

見到杜軟軟母親的時候，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杜軟軟拉了拉我的袖子說，蔣瑞，這是我媽。她的樣子有些激動，小小的鼻頭一皺一皺地翕動著。

嘴角牽起不自然的笑，我問了聲伯母好，然后說，軟軟，快帶伯母進去吧。

手術的過程中，杜軟軟一直拉著我的袖子，和我并排坐著。手術室的門緊緊地關著，就像她緊縮的眉頭一樣。

我輕輕拍著她的頭，軟軟，沒事的，很快就好了。杜軟軟抬起頭，微笑地看著我，很認真地點著頭，那樣的眼神里有著信任，讓我想躲。

手術很成功，杜軟軟開心得像是偷吃到糖果的孩子，在醫院走廊里就蹦了起來，我忍不住笑了。

杜軟軟被醫生警告過之后，輕輕“哦”了一聲，然后迫不及待地疾步走進病房。

我看著她欣喜的樣子，嘴角撇過一絲苦笑，轉身離開。

3

回到家之后，我放了滿滿一大缸水，把自己泡在浴缸里。那些往事和畫面不斷地重疊出現，將我吞噬。我的身體一直往下沉，直到被水淹沒呼吸。最后，我掙扎著露出水面，蹲在地板上抽煙，一直抽，一直抽。

房間里的手機響了很多遍，響了有一個世紀那么久，我按下接聽鍵的時候，杜軟軟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響了起來。

我的胸口像被揪了一下，怎么了，軟軟，伯母又有麻煩了么?

杜軟軟沒有回話，只是在那頭哭，哭得我心里著急得要命。最后她說我媽沒事，你怎么一直不接我電話，我快急死了，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的心頭突然流過一陣莫名的溫暖，我說，傻瓜，我很好，我剛才在洗澡。

我掛斷電話，不想再聽杜軟軟的聲音。她的聲音那么軟，軟得讓人忍不住想親近，然而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不如及早抽身，在陷得不深的時候。

我故意在她面前表現冷淡，然而杜軟軟像是一點沒有察覺，隔三岔五地就來我家。

這讓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然而這只會讓我更加難過，她要的溫暖，是我給不起的。

杜軟軟喜歡托著下巴看我吃飯的樣子。她說，蔣瑞啊，你知道么，我原來就喜歡這么看著我爸爸吃飯，可惜他不在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杜軟軟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被一口飯噎住，嗆得咳嗽了很久。

杜軟軟說，她爸爸愛喝酒，每次喝完酒之后，都會跟她們吵架。那個時候她剛跟爸爸吵過架，已經兩天都沒有跟他說話了，一大早就拉著媽媽逛街，誰知道，回來的時候，爸爸因為哮喘發作找不到藥去世了。杜軟軟瘦小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悲傷籠罩著，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里，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想擁抱她，緊緊地。然而，我沒有動，我所能做的，只是沉默，沉默地吃完碗里的飯。

4

杜軟軟的母親出現的時候，我正爬梯子去取貨架上的鎖，一不小心踩了空，跌下來的時候崴了腳。

她說，蔣瑞，我給冉冉介紹了個男朋友，家世好，又有學問，可是她死活不愿意跟人見面，你看看能不能勸勸她。

我沒有抬頭，說好啊，在哪里見面，回頭我勸勸她，讓她過去。

她給了我時間和地址之后，就離開了。整個過程之中，我始終沒有看她的眼睛，但是我知道，很多事情，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我給杜軟軟打電話說7點半在某飯店等我，我甚至想象得出當她知道我是騙她之后失望的表情。

杜軟軟再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沒有接，后來干脆換了手機號。

杜軟軟通過朋友找到了我家，我透過貓眼看到她清秀小巧的臉時，胸口開始劇烈地跳動。然而我沒有開門，關了電視關了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里抽煙。

杜軟軟一直在敲我的門，不停地敲，敲得我心煩意亂，連煙抽盡了燙到手指了都沒發覺。相比心里的難過，肉體的疼痛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叫杜軟軟的傻丫頭已經侵入了我的思想，我的心臟，我的血液，是我揮之不去的存在。

窗外開始下起雨來，已經入冬的天氣，冷意漸濃。

敲門聲終于停止了，杜軟軟那個傻瓜竟然跑到外面站在樓下喊我的名字。我隔著玻璃看著她在雨中摟著肩瑟縮的樣子，胸口某個地方開始突兀地疼了起來。

我拿了傘沖到樓下，杜軟軟看到我的時候，咧開嘴笑了起來。我罵她傻，她說，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杜軟軟一進屋就捂著鼻子咳嗽，隨即轉過臉，很生氣地看著我，蔣瑞，你不要命了，抽那么多煙。她一邊埋怨著我，一邊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煙頭。我拿了衣服給她換上的時候，她突然很安靜地坐在我的床上，一言不發。

最后，杜軟軟突然抬起頭，吻了我。我愣了那么一瞬間，然后說，我是幫了你母親，但你也不至于以身相許吧。

杜軟軟白了我一眼，呸，誰以身相許，想得美。杜軟軟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是笑著笑著突然就哭了。

我看著她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心里糾結得難受。我想安撫一下她，可是，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無法動彈。

杜軟軟哭了很久，最后抬頭對我笑，我聽見她說，蔣瑞，你不可以不管我。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5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我不敢確定杜軟軟那些話究竟代表什么，或者，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于是，某個黃昏，杜軟軟打開我的房門，看到我和一個女人赤裸裸地在床上糾纏的情景時，哭著跑了出去。我推開懷里的女人，給了她幾張鈔票，你走吧。

這是我算準的時間，這是我算準的結果。

然而我沒有算到的是，杜軟軟出了車禍，從我這里哭著跑走的時候，闖紅燈被車撞到。

我發狂一樣奔到醫院的時候，杜軟軟頭上蒙著紗布，有氣無力地對我笑，她說，蔣瑞，你不可以不管我。

杜軟軟說，那場酒宴上，那些男人都在灌我酒，只有你肯幫我擋著，替我喝下了所有的酒。那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直到后來，你為了幫我媽治病花錢找人托關系，這些我都知道。

我拍拍她的頭，傻瓜，好好休息。轉身走出了病房。

我開始想要逃離。

自從那天在醫院看到杜軟軟的母親之后，我的內心就再也沒有平靜過，那么多年，我以為很多事情已經忘卻，然而始終是躲不過。

三年前，我剛學會開鎖，被人陷害欠了高利貸，為了還債起了歪念。那個清晨，我躲在某個小區的暗處觀察了好久，偷偷打開了一家住戶的鎖，翻箱倒柜拿到了一千多塊錢。準備離開的時候，男主人突然開門回來，看樣子是喝了不少的酒。

我當時嚇傻了，在他撲過來的時候出于本能順手推了他一下。他好像有哮喘，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拼命地喘氣，連話都說不出來，向我伸手求救。

被恐懼所覆蓋的我，唯一的念頭就是逃跑。然而沖出門的時候，卻看到了回來拿東西的女主人，杜軟軟的母親。她像是嚇呆了，沒有呼喊，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我當時顧不得想許多，瘋了一樣逃走。

后來聽說男主人死于哮喘。

那之后，我不再開鎖，只賣鎖。這是我心底最深的傷疤，從不敢輕易碰觸。可是造化弄人，非要讓我與杜軟軟相識，非要我重新卷入那場噩夢。

6

杜軟軟的母親沒有指認我，或許是因為我曾經幫過她，或許是為了不讓女兒傷心。所以當她要求我勸杜軟軟去相親的時候，我沒有任何言語，她知道，我會照做的。是的，我比不上那個有錢又有涵養的男人，最重要的，我是害死杜軟軟父親的兇手。

杜軟軟出院之后，我又開始躲著她。然而她像是無處不在的幽靈一般，處處跟著我，生怕我消失不見。

杜軟軟甚至開始色誘我，很多次我都被她弄得快要受不了了。她說，蔣瑞，你不可以不管我。每次她這么說的時候，我都有種深深的罪惡感。

那天晚上，我打開門的時候，看到坐在地上的杜軟軟。她帶了一箱啤酒，一直哭一直喝，她抱著我哭了很久，瘦小的身體在我的懷里像是落葉一般蕭瑟。

杜軟軟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她說，蔣瑞，我求求你，帶我走，我快要瘋了。她說，其實我什么都知道，這三年來，我一直試圖忘記，我知道，爸爸哮喘發作的時候，我媽就站在旁邊，但是她沒有救他，她沒有。蔣瑞，你知道嗎，她是多么恨爸爸，那個每次喝醉回來都會打她的男人。可是蔣瑞，他們都是我至親的人，我好難受，求求你，帶我走。

我緊緊地擁住她，軟軟，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里，永遠不再回來。

原來，這世界是一個如此裂帛的傷口，太多的太多，只是不能說，說出了，便是難以愈合的痛。我已顧及不了太多，只愿，有生之年，可以陪著軟軟幸福地走下去。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