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紙電影正在放映

宿　淇

成都的年輕人喜歡去這家“電影院”看電影，其實，它還算不上是電影院，頂多是一家咖啡吧或小酒吧。每天，這里都要放一場紙

電影，開幕，落幕。看完電影后，有人分手，有人結婚，有人去遠方流浪……

人生就像一場紙電影。很脆弱，很美。紙電影究竟是怎樣一種形態的電影？紙電影院的主人又有著怎樣的故事？

挫敗，大編導初識紙電影

26歲的簫菲畢業于成都理工大學影視學院，她是一個典型的電影發燒友。小時的露天電影，學校的禮堂電影，她無一錯過。再后來，簫菲成了太平洋院線最忠實的VIP會員。

2005年7月，簫菲順利地考入成都電視臺，當編導。這行最頭疼的就是找選題。寶貝選題有時就像海底的月亮，看著美麗迷人，但老遠地追逐過去，發現那只是一個誘惑人的影子。不是事實出入大就是根本采訪不到。更讓她抓狂的是，遇到稍微負面的題材，還會遭遇各方阻撓，往往無功而返。

2006年12月，簫菲在四川雅安山區找到這樣一個故事：盲人青年外出打工時，在車站撿到一個棄嬰，他把棄嬰帶回家，撫養她漸漸長大……這時，有個女孩被他的善良和勤奮打動，愛上并嫁給了他。三人在貧窮的山村里相依為命，昔日的棄嬰已成為一個漂亮的中學生。后來，一場大病，差點奪走盲人的生命，他病好后，女兒卻人間蒸發了，她到底去了哪里?她因何而消失?

簫菲和這位盲人父親，一起尋找了女孩很久。攝像機的鏡頭記錄下了尋找的過程，點點滴滴的溫暖和辛酸。

事實真相快要出現的時候，鎮上的領導硬是不要她拍了，理由是，把盲人家的貧窮景象拍出來，會影響當地形象。簫菲不依，爭執，后來縣上的人也下來了，還是不準拍。最后，她流著淚，和盲人一家告別，帶著殘缺和挫敗踏上歸途。

簫菲一直忘不掉盲人一家，她愿意一直銘記他們，愿意被他們打動。其實，她在調查中已經找到了盲人的女兒，女孩就在鎮上的一家餐廳打工，為了不讓爸爸那么辛苦，才選擇了逃學。

簫菲決定，不管怎樣，她要將這個故事講出來，一定要讓更多的人知道。

于是，她從攝像機里取出盒帶，將視頻內容拷到電腦上，然后轉換成一張一張的圖片格式。細心的她將圖片的尺寸轉換成視頻通用的尺寸，這樣圖片看起來更加清晰。

照片很快打印出來，簫菲找來一個展板，將它設計得格外溫馨。然后她將照片貼在展板上，學著時尚雜志上面的時裝大片，在每張照片下面寫下感性的解說詞。30張照片，30段文字，將這個凄美的故事完美串聯起來。

做好后的當天，簫菲就將展板帶到了頻道的辦公區，結果贏得了一片轟動，贊譽聲不絕與耳。有同事說：“親愛的簫菲，雖然這是真實的故事，但不遜色于一場感人的‘紙電影啊！”紙電影?對簫菲來說，這可是一個絕對新鮮的詞。同事解釋說，自己也是幾天前在日本的一家網站上看到的。

辭職，開始專業制作紙電影

“紙電影”以紙作為承載介質并進行放映。紙作為廉價的承載模式，在如今拍攝渠道多元的情況下，只需以打印機作為輸出手段，就能達到意想不到的精彩效果。

簫菲一下子明白了，原來她常看的一些女性雜志，扉頁前后的那些“DV故事”就是紙電影。奶茶劉若英還寫過一本紙電影書《生日快樂》：小米和小南是一對有著多年感情糾葛的男女，從十七八歲的初戀開始，糾纏多年。一日，小南留言給小米，說他要結婚了。從此他消失了，但每年在小米生日時都會發封郵件問候她。其實，在小南留言說自己要結婚的那年，他發現自己得了腦腫瘤。小南，早去世了，他生前拜托姐姐每年都給小米發郵件……

書里全是劉若英感性的電影文字，并配以唯美劇照，整本書風格素樸淡雅，使人得到一種獨特而豐富的閱讀體驗。

其實，最令簫菲感興趣的是，紙電影還可以通過一種反射式放映機，形成投影達到觀賞的目的。一般來說，“紙電影”的長度是一兩分鐘，唯一的缺陷便是，因為“紙膠片”在技術上無法兼容音頻軌道，上演時只能作默片觀看，也就是說聽不到聲音。

工業高度發達的今天，每一部大片出爐，都會有一番鋪天蓋地的炒作，但看完之后，仍是空虛和浮躁。電影娛樂時代，誰在為心靈而創作?

簫菲思考著這些大問題，漸漸明白紙電影存在和風靡的理由。于是，她憑著一種朦朧的沖動和向往，投身到了紙電影的創作中。

2007年1月，簫菲將自己的第一篇紙電影作品寄給了一家雜志社。現在想來，仿佛已是很久的事了，但那篇“電影”的內容，她還記得非常清楚：

“他生活在社會的最邊緣，靠賣唱為生，茫茫人海中無人為他鼓掌，他不知自己將何去何從。

直到有一天，她出現了。一個美麗、善良、勤勞的女大學生，她融化了他冰封的心，微笑和自信落到他的臉上。

最好的幸福就是一輩子的長相廝守，他們結婚了。

當他第一次穿著禮服，看看自己的新娘，他驚呆了，不知道自己是做夢還是真的到了天堂，他感覺自己像一只雄鷹，就要帶著她在藍天下展翅翱翔。

再一次來到相遇的地方，曾經的過去，美好的將來，讓他們思緒萬千，她摟著他，輕輕地說：我會一生陪你一起走!

他含著淚，輕輕說：今生，我將欠你一個擁抱。

因為，他從小就失去了雙手……”

這篇名為《今生欠你一個擁抱》的紙電影深深打動了該雜志的編輯，簫菲很快收到雜志的刊用通知，還將她列為重點作者大加培養呢。簫菲高興地在同事面前四處炫耀，八卦的同事這個讓請吃飯，那個讓請泡吧。稍有良心的還給她提建議，電影這東西，不是專題片，不一定非要真實的，你可以虛構故事呀，你把劇本寫好，我來當你的女一號!

一語點開思路，接下來，簫菲開始拍攝唯美的愛情劇。她把單位的美女帥哥抓過來當主角。愛情劇的出演場地不外乎大學校園、咖啡廳、公園等地，被稱為活地圖的她當然輕車熟路。演員都是熟人或朋友介紹的，不需要支付報酬，大不了請他們吃頓大餐。所以，制作紙電影的成本很低。

通過一段時間的刻苦努力，簫菲的紙電影刊登在了各種女性雜志上，反響強烈。同時，一些出版商的編輯也找到她，請她為一些愛情圖書創作紙電影。簫菲賺到了不菲的版權費。

安靜地看場紙電影

2007年12月，簫菲從電視臺辭職，做了一名自由職業者，每天為天南海北的書刊做紙電影。日子過得很寂寞，也很豐富。簫菲立志，將紙電影當成一份事業來經營。眼前要做的是努力工作，力爭早點買臺反射式放映機。她希望紙電影能成為一種獨特的電影文化，讓更多的人參與進來。

春節前夕，簫菲準備舉辦一場紙電影展覽。宣傳早已在網上發出了，響應者眾多。接著，簫菲請幾個朋友幫忙，在新城市廣場的中廳布置展場，通過展板和臺面將以前創作的作品展出。展區分為兩個單元：寫實類紙電影和虛構類的愛情片。

和預想的一樣，紙電影展覽吸引了不少人，不管是有完整結局的團圓戲，還是寂寞的獨角戲，抑或是深入采訪的“記錄片”，都實實在在地打動了觀眾。

通過展會，簫菲結識了不少朋友，還有記者來采訪她。她以前也是干媒體的，應該很會接受采訪。奇怪，真到自己時竟不知說什么，只會站在電視鏡頭前傻笑。

傻笑完后，快散場了，一個帥哥斯文地走過來。遞過名片，居然是彼岸咖啡連鎖的老總趙慶，簫菲說：“對不起，我沒有名片，不會介意吧！”

趙總微笑著說：“沒關系，你的名字電話我都知道。”

簫菲夸張地睜大雙眼：“哇，你不會是搞間諜的吧！”

說完，兩個人都哈哈笑起來。

于是，趙慶直奔主題，說明來意。他想把簫菲發表過的作品買過去，在咖啡廳里開辟單元“播映”，比如桌面的酒水單上，木樓梯的墻壁上，裝飾立柱上……趙總請簫菲給個合適的價錢。

這下，簫菲可犯愁了，心里嘀咕道：“我可從沒做過這種買賣，都是別人看著給!”呵呵，像個小要飯的似的。

“兩萬塊，可以嗎?保證只在我的咖啡連鎖店使用!我們可以簽合約的！”趙總心直口快地說。

簫菲的嘴巴張了張，她覺得這個價格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從那以后，成都的不少咖啡廳、酒吧、會所等年輕人常去的地方，都會看到簫菲創作的紙電影。2008年3月，簫菲在濱江路開了一家小酒吧，酒吧的名字也叫紙電影。酒吧的鎮店之寶當然是那臺才買的反射式放映機了，酒吧的特色元素是客人每天晚上可在這里看一場紙電影。紙電影的播放長度一般是一到兩分鐘，表達短暫，卻精致得讓人窒息。

剛開始時，紙電影及同名酒吧是都市青年獵奇的玩物，漸漸地，大浪淘沙，來的都是有著共同情結的人。酒吧里少了酒精的味道，多了藝術和情感。面前的紙電影所表現的正是他們的看法，他們的世界和想象。在視頻盛行的今天，很多靠時間堆砌起來的影像，真的難以企及紙電影一分鐘表達的生動和深刻。

2008年7月底，簫菲開始做一個奧運題材的片子。那是—個系列，由不同的單元組成。有人問她以后會不會拍商業電影，她笑著搖頭說，那是別人的夢想，與我無關。

那天，她穿著一條素白的裙，沒有一朵花的點綴，她說等老時，她只想讓她曾經黑亮過的發，筆直安靜地伏在肩上，和愛人安靜地看場紙電影。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