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開
二月的北京,雨足夠冷,風足夠寒,混在一起撲打在臉上。徒生一絲莫名的悲凄。
梅子站在全聚德的門口,抽著煙,打著手機。燦爛閃爍的霓虹斑斕,在她消瘦蒼白的臉上留下一層深色,有些暗淡,有些深邃。我一直忘不了她那種靜靜癡望的眼神,在雨中,在燈紅酒綠中,暗影摩挲的浮華中,透著一絲難得的純凈。
她對我笑,揮手讓我先進去。那笑容有點凄涼,苦苦的。十分鐘后,烤鴨剛剛端上餐桌,門外傳來一陣慌亂,有人跑來說,梅子自殺了,她面對一輛疾馳而來的汽車,縱身撲了上去……
為了夢想,為了希望,跟我們走下去……這是梅子在藝考初試表演的小品臺詞,她扮演一個北伐軍的女軍官。青灰色軍裝英姿颯爽,胸前的紅巾映出一份堅毅,那只高舉的手,像一面不倒的旗幟,巍巍屹立,她對著所有人說,來吧,讓我們向前走,向北,向北!
1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梅子的那個下午。在德高望重的于教授家客廳里,她跟著她的母親走進來,落日的霞光透過白色的帳幔射進房間,落在她瘦瘦小小的身體上,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因此泛著光,有一些游離的羞澀,也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于教授那年只收兩個學生,便是我們兩個女生。那是在電影學院考試的三個月前,我們為了面試而進行考前培訓。其實只有懂內幕的人才知道,參加外面那些各種培訓班完全是在浪費錢財。除非是天賦異稟的藝術奇才,否則在面試復試的藝考時,真正比較的是下面看不見的一些東西。
于教授雖然不再教課演戲,但畢竟桃李滿天下。他甚至有面子讓那些可能做考官的老師來他家里,親自給我們做輔導。他之所以收了我,是因為我父親批給了他搞房地產的兒子一項資金數億的建筑工程。梅子則更簡單,我很快就知道了,她的母親即將嫁給于教授。
我一直不喜歡“潛規則”這個詞,因為在我看來,那些游戲規則從來就沒有潛下水去。它們就那么明火執仗地擺在我的眼前,我無法逃脫,無法回避,結局只能有硬幣正面與反面的選擇。
2萬人里錄取25個,巨大的比例落差說明了一個事實,沒有誰敢保證自己一定能考上。于教授也承認他不敢保證百分之百。實際上從去年起他就越來越感覺到吃力,今年他本已經不打算再收學生,無奈我和梅子真是推卻不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常常嘆氣,他說我和梅子之間,他大概只能保一個。
我猜想我肯定是被放棄那的一個,梅子馬上就和他成為一家人,就算不是親生的,但梅子的母親畢竟睡在他的身邊。可我父親告訴我,一切正好相反。親情固然重要,但在實際利益面前,卻是最容易拋卻的。
事實也是如此,從于教授和梅子母親的爭吵中,我聽到了他打算讓梅子明天再考的意愿。
那天下午的形體訓練結束后,我躺在練功房的沙發上睡了一覺。沒睡多久,我就被衛生聞里的響聲吵醒了。梅子和于教授都不在房間里,我順著聲音慢慢走過去,一種歇斯底里,甚至扭曲的呻吟從里面傳來,間或夾雜著衛生間木門的吱呀聲,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
我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就看見7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體。他們背對著我,下身都是赤裸的。于教授那蒼老而松弛的臀部丑陋地晃動著,兩個身體間的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嚇壞了,本能地抽回頭,這時我聽見梅子斷斷續續的聲音,你,你要……保我……
這一年,我和梅子都是18歲。
2
魯風來的那天,外面正在下雨。這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穿著一件風衣,微卷的頭發上掛滿水珠,看上去有些落魄,有些滄桑。他在于教授面前頑皮地笑,露出很干凈的牙齒,渾厚如鐘的嗓音帶著磁性,一下下撞擊著我的心。
我很長時間都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心境。我不知道這個比我大上整一輪的男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東西吸引我,但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意愿,我很想靠在他的懷里,讓他抱著我,恨不得化身為一件玩具,被他把玩。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異性的魅力,它無邊無形,無味無色,卻縈繞在我的心中,揮散不去。
魯風是驕傲的,他有那個資本。他剛送了一批學生畢業,里面的很多人現在就已經在娛樂圈嶄露頭角,甚至大紅大紫了。他和很多導演都是哥們兒,在好幾部大投資的電影里做藝術指導。
那時候,我和梅子都過了復試。對外面的考生來說,魯風這時候是見不到的,因為他是三試的考官。可他也是于教授的學生,有些事情,其實就像吃頓便飯那么簡單。
于教授讓他提名我,而他自己則去找校長安排梅子。于教授說這些的時候我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當著我面說。這些話是魯風后來告訴我的,那天之后。我再也不必到于教授家上課,我之后的一切都將與他無關,而我能不能上,也取決于我父母以及我與魯風的溝通。
溝通。是個很含蓄的詞。比起那些赤裸裸的字眼,它讓我的內心更安穩,盡管它在這里的實際意義同樣十分齷齪。
魯風帶著我到處拜見人。上午是個老師,下午是個藝術家,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三試的考官,這就像一場公平的交換,我同意了你的學生,你也得認可我的人選。利益、交易、代價這些字眼從他們的嘴里一個個跳出來,就當若我的面,毫無忌諱。我突然間意識到,盡管我在家中還是父母眼里半大調皮的孩子,可在他們看來,我與那些一心求名,混跡娛樂圈的女人沒有什么區別。我想我必須讓自己長大,以女人的名義。
3
梅子說,除了于教授,她先后又陪三個人上了床。她說,我知道那天在洗手間你什么都看到了,因此我不怕跟你說。
梅子說這話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睛里沒有看到一絲羞澀,一點怯弱。我想,梅子是有勇氣的人,她的未來要比我光明。因為她遠比我更堅韌,更懂得犧牲。
我們倆就這樣等待著發榜,其間要不停地陪人吃飯,應酬。時間過得緩慢,心情也極度低落。
我猜想魯風也一定受夠了這種日子,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多,就越經??匆娝吐湎恋囊幻妗S袝r候,他甚至喝酒喝到酪酊大醉,又哭又笑的。我問他是不是很累,他卻懶得和我交流,看也不看我,說,你小孩子懂什么,這就是生活。
我明白我在他的生活里就像某一時期的一件事,完成就結束,連回憶都不會剩下??晌疫€是傻傻地心疼他,盡管那一點實際意義都沒有。
發榜的前幾天,魯風又喝醉了。他讓我自己打車回家,然后躺在飯店的沙發上,昏昏睡去。我把他扶起來,送他回了家。我給他脫下了衣服,用熱毛巾幫他擦臉,擦他嘔吐的穢物。他突然一把將我拉進了懷里,不由分說就開始撕扯我的衣服。嘴里說,干教授這么幫你,你跟他不可能單純。是不是?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反抗。我光著身子,在床上整整一夜來眠。其間他曾經起床去衛生間,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甚至都沒有給我蓋上一絲半縷。
沒有歉意,沒有愧疚,一切就像未曾發生,在他眼里,我依舊是那個他要送進學校的學生,僅此而已。
4
我確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做演員是我的夢想,是我唯一心甘情愿為之付出、為之揮灑汗水
的夢想?;蛟S,比起梅子,我還不夠努力,還顯得被動,但我相信我會成功的,只要我能得到這個機會。
倒數最后一天,魯風打來電話,口氣低沉而失落,他說,你可能要被刷下來。
我一聽頭就炸了,我問他為什么。他不說,春吞吐吐,左右言他。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他手里唯一的學生。每年有那么多孩子考藝術院校,比我條件好,比我有背景,甚至比我漂亮有才藝的數不勝數。我可以走到這一步,不過是偏巧我父親與于教授的兒子之間有了工作上的關系。我不知道于教授是怎么與魯風分配他們之間的利益的,但我想我肯定不是那個能給他帶來最大實惠的學生。
他說,要不你等一年吧。我保證讓你明年上。
我冷笑,我的腦子里想起了那個夜晚的零碎片段。于是我對他說,你能不能來一趟我家?
他不耐煩地問為什么?
我說,我拍了你和我在床上的錄影。
魯風常說,飛翔的高度,不在于翅膀,而在于你的信心。
這世界是個野心家的天堂。只要你敢想,敢去做,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除了有良好的心理和身體,也需要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我只是個18歲的女孩,在這個近乎黑暗無光的世界里,我無依無靠,無助無力。我能相信的,除了自己,還是自己。
從魯風帶我去見的第一個人開始,我就一直在拍。我不用攝影機,不用針孔鏡頭,我只需要裝作一個沉靜的小女孩,老老實實地坐在角落里,玩自己的電話,發無聊的短信??伤麄兌纪恕N业碾娫捒梢詳z像。
魯風憤怒了,扇了我一記耳光,又摔碎了我的手機。我的嘴角流出了血,但我沒有擦,我笑著對他說,你知道嗎?我曾經很喜歡你。
父親為了慶祝我順利考上電影學院。請大家到全聚德吃飯。所有人都來了,唯獨缺少于教授。他沒來,是因為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梅子最終落榜了。我不知道頂掉梅子的那個人,是不是差點把我頂掉的那一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其實也算是我頂掉了梅子。
她比我努力,比我豁得出,但她太直7,轉不了彎。在接到于教授的電話后,她選擇了自殺。后來聽說,她的肚子里還有~個未成形的孩子。
那天的雨越下越大,從飯店出來,我只看見了現場,沒看見血跡。梅子被白布蓋著,看上去有些恐怖。我想哭,但忍住了,強迫自己轉過頭,迎著風雨,向前走,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