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９５０年美軍對中國會否出兵的誤判

［美］布萊德雷

不想把戰爭擴大成與共產黨中國和蘇聯的戰爭

(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在1950年夏天討論朝鮮問題時，把目光盯在莫斯科身上。我們相信斯大林一直在訓練和武裝北朝鮮軍隊。很難令我們相信，沒有克里姆林宮的積極支持和鼓動，北朝鮮會進攻南朝鮮。我們認為朝鮮戰爭是莫斯科授意的。是什么原因，沒有人能確定。有一個可能就是一個戰術或戰略上的牽制——戰術上掩護中國共產黨進攻臺灣，戰略上掩護蘇聯入侵西歐。

參謀長聯席會議盡力支持總統改變對朝鮮政策，抽調美國、波多黎各、巴拿馬、夏威夷和沖繩的所有部隊支持麥克阿瑟打敗北朝鮮，同時，我們仍然認為我們最大的潛在危險來自于蘇聯入侵歐洲。因此，我們基本的觀點是盡可能迅速結束朝鮮戰爭，把我們的陸軍和海軍抽調出來，把部分陸軍師調回美國本土，作為機動力量；并把部分部隊部署在歐洲，作為北約部隊的骨干力量。

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想在朝鮮的戰爭“擴大”成為在遠東與共產黨中國和蘇聯部隊的戰爭，尤其要避免與紅色中國作戰，冒險把朝鮮戰爭擴大成與中國的戰爭。國家安全委員會在這些重要問題上的意見報告醞釀得較慢，直到9月1日才正式公布第81號報告。盡管這份報告包含的內容很多，有些方面措辭不明確，但它是美國決定結束朝鮮戰爭的基礎性報告。這份報告授權麥克阿瑟在三八線以北實施各種軍事行動，同時敦促通過自由選舉，在全朝鮮半島實現政治統一。9月1日，杜魯門在一次外交政策演講中，宣布我們的政治目標是：“我們相信朝鮮人民有權利獲得自由、獨立和統一。”隨后，總統于9月7日非正式地秘密批準越過三八線的決定，9月11日，仁川登陸作戰結束4天后，又正式批準了越過三八線的決定。值得注意的是，總統、艾奇遜、參謀長聯席會議和麥克阿瑟在這些基本政策上，意見都是一致的。

該報告特別強調，我們越過三八線，蘇聯或中國共產黨可能會作出強烈反應。因此，報告建議必須采取更加謹慎周密的措施，只有華盛頓才有權決定。為此，我們在命令一開始就指出：“你要繼續努力，判明中國共產黨或蘇聯是否會對你的行動構成威脅。如果有這種威脅，應以急件形式向參謀長聯席會議報告。”

命令的主旨非常明確，“你的軍事目標就是摧毀北朝鮮的武裝力量”。

我們認為中國插手北朝鮮的可能性與蘇聯一樣：可能是蘇聯人插手北朝鮮的一個信號。如果中國干預，我們的反應也應該是一樣的。我們將從朝鮮撤軍，準備實施“非橄欖球”作戰計劃。在一次與英國參謀人員的會談中，我清晰而簡明地闡述了我們的政策。我說，參謀長聯席會議“一致同意，如果中國共產黨進入(北)朝鮮，我們就撤出”。

麥克阿瑟在收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發給他的這些命令后，于9月28日答復如下： 你們將會很快拿到計劃的細節。目前沒有跡象顯示蘇聯或者中國共產黨的軍隊會進入北朝鮮。

北京一再警告，我們認為，中蘇都不可能插手朝鮮事務

朝鮮戰場呈現一邊倒的情況。在中部和東部的韓國軍隊繼續迅速向北進攻。與此同時，華盛頓開始收到來自北京的不祥信號。它們是通過印度駐中國大使潘尼迦傳遞給英國，再由英國告訴美國的。9月27日，我們收到一份來自英國的報告，稱紅色中國的高級軍官明顯開始威脅要插手朝鮮。這些信息最初并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因為英國人認為潘尼迦提供的情況“不可靠也不準確”，他只是一個為中國共產黨宣傳服務的傳話筒。但是10月3日我們從倫敦和新德里的英國外交官那里獲得的情報，引起了我們的嚴重關切。中國外交部長周恩來召見潘尼迦，并告訴他(根據我們駐倫敦大使匯報)，如果聯合國軍，除了韓國軍隊，越過三八線，“中國將派兵越過邊境，保衛北朝鮮”。

這個情報準確嗎？國務院遠東問題專家阿利克斯·約翰遜認為，“盡管周恩來的話很大程度上是虛張聲勢……但我并不能把它完全當成是虛張聲勢。”他建議，為了降低“中國虛張聲勢引發的嚴重危機”，在戰術空中、海上支援的“保護傘下”，“最好盡可能完全由韓國軍隊攻占北朝鮮”。

但不幸的是，約翰遜的話并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國務院高層的意見是，周恩來的聲明完全是虛張聲勢——是蘇聯和中國企圖挽救北朝鮮政權的一種聯合外交努力。我們繼續錯誤地把關注點集中在敵人的意圖及其能力的不足上。軍方仍然認為，紅色中國和蘇聯都不可能插手朝鮮事務，所有軍事行動，按照國家安全委員會第81—1號文件的精神，應該繼續實施。

但是，鑒于周恩來的聲明，參謀長聯席會議不得不考慮中國軍事干預北朝鮮的“可能性”。我們于9月27日發給麥克阿瑟的命令只提出如何應對中國軍事干預南朝鮮的可能性。

10月8日，總統批準了這份發給麥克阿瑟的命令，并于10月9日通過無線電發出。在命令發出的那天，10月9日，麥克阿瑟向北朝鮮廣播了勸降的最后通牒。除非他們放下武器，在成立一個“統一的、獨立的和民主的政府”方面進行充分合作，麥克阿瑟說，“我將立刻采取必要的軍事行動，執行聯合國的決議。”第2天，10月10日，北朝鮮領導人金日成在平壤發表廣播講話，拒絕接受最后通牒。

與此同時，中國外交部發出嚴重警告：

美國侵朝戰爭從一開始就對中國的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對于美國及其仆從國侵略朝鮮所造成的嚴重局勢及其擴大戰爭的危險傾向，中國人民是不會袖手旁觀的。中國人民堅持和平解決朝鮮問題，堅決反對美國及其仆從國擴大朝鮮戰爭……侵略者必須對其擴大侵略的狂妄行徑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承擔全部責任。

這份聲明發出4天后，10月14日，大規模中國軍隊開始越過鴨綠江，從滿洲里進入北朝鮮。(此處美國軍方情報有誤。1950年10月14日中國人民志愿軍少數先頭部隊進入朝鮮，大規模入朝參戰是10月19日。——譯編注)這些是訓練有素的中國第4野戰軍，他們3個月前就已經部署到滿洲里。根據美國陸軍歷史學家的估計，在隨后的兩個半星期內，跨過鴨綠江的中國軍隊達18萬人。盡管北京一再警告，麥克阿瑟的軍事情報機構和空中偵察機都沒有發現這些部隊的行動。他們隱藏在大山中，隱蔽得非常嚴密。

（摘自《戰爭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