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彭孫遹 傳承 重構
摘 要:彭孫遹是清初詞壇大家,針對明代詞學弊端,其在創作實踐和詞學理論中有針對性地加以批評與重構,《延露詞》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又有創新。其對詞作雅化的追求、對豪放詞風的強調、對南宋詞人的肯定對清代詞學發展和詞風演進有著重要的意義。本文擬從這幾個方面略加探討,希望能更好地認識這個和王士禎比肩而立的詞人。
彭孫遹是清初詞壇大家,與王士禎并有彭王之目,享譽甚早。王士禎甚至推他為“近代詞人第一”①。他們不僅以唱和活動帶動了清詞的繁榮,而且以相似的藝術審美觀推動了清初詞學的建構。王士禎與清初詞壇的關系,學界多有論述,而對彭詞鮮有專門論述。本文擬從彭孫遹針對明代詞學弊端,在理論與創作上有意識地加以批評與重構等方面略加探討,希望能更好地認識這個和王士禎比肩而立的詞人。
一
彭詞之所以不受重視,原因在于他本人被冠以“艷情專家”的稱號。我們習慣于把晚唐五代以至北宋表現男女相思戀情之詞稱為艷詞或艷情,而這種提稱是有貶義或否定意味的②。毋庸諱言,彭孫遹作品中確有艷情之作,他自己也曾經說過:“詞以艷麗為本色。”③然而,文學的發展必定是繼承了傳統的發展,彭詞的出現也是如此。
明詞以“纖艷少骨”④著稱。明末陳子龍雖有以秾詞麗語寫忠義情懷的作品,然而也有許多艷情詞,如陳寅恪云:“蓋大樽詩余,摹擬《花間》、《淮海詞》緣情托意,綺麗纏綿……尚有不少艷情綺懷之作。”⑤清初王士禎等受陳子龍影響,論詞崇尚花間。彭孫遹早年也喜好作艷詞,徐景穆跋:“公少時喜為艷情之什,興會所之,跌宕風月,描摹閨閣……作青琴玉女之思,少年藉以發抒才藻。”⑥
寫艷詞既有詞壇風氣影響,也有少年才子發抒才情的愿望,而且詞的文體特性和表現功能也適合表達人的性情中所寓之柔情。何良俊《草堂詩余序》:“詩余以婉麗流暢為美……柔情曼聲,摹寫殆盡,正詞家所謂當行,所謂本色。”⑦陳子龍面對作艷詞“得毋傷綺語戒耶”的詰問,曾經答道:“吾等方年少,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婉轉之情,當不能免。……故少年有方,宜大作詞。”⑧這段話雖是笑談,也頗有談言微中之處,詞宜于表達“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婉轉之情”、“芳心花夢”等人性中柔情的一面。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彭孫遹把才子“柔情頃盡于金荃蘭畹”之中,亦屬正常。
彭孫遹沉迷于艷詞之中,與其本人經歷有關。彭孫遹二十九歲考中進士,兩年后“以江南奏銷案被累落職,事得解,年四十五矣”⑨。《延露詞》就成書于“奏銷案”被累落職的這段時期。在很長的時間里,詞人抱負不能施展,郁抑無聊之際,只能“浮沉于八十四調之中”,尋求精神的寄托,“消磨豪邁,自忘天下”⑩。
“詞以艷麗為本色”是彭孫遹對詞體體性特點所作的概括,也是詞史已經證明了的,它與文學價值判斷不屬同一范疇。作艷詞并不妨礙詞人人品,并非意味著其人品的輕佻、不檢點。彭孫遹本人也多次為自己作過辯解,諸如“冰心鐵骨,勛德才望”的韓魏公、寇萊公、趙忠簡等人“所作小詞……皆極有情致,盡態極妍”。所以如果以“艷詞專家”一筆否定彭詞顯然有失公允。
二
評價一個人不是根據他為我們提供多少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東西,而是根據他能提供多少前代所沒有的東西。清初詞家林立,“如香巖之雄瞻……延露之俊逸……可謂家操和璧,人握隋珠,一時群聚”{11}。彭孫遹能于其中占有一席之地,靠的是其詞的魅力。
清人對明詞多有批評,如他們認為明詞從藝術品格上看,托體不尊,大雅不存。高佑釲《湖海樓詞序》云:“明詞佳者不數家,余悉踵《草堂》之習,鄙俚褻狎,風雅蕩然也。”{12}清初詞家當中,已自覺開始了對明詞的體認與反思,已經孕育著一些新變的因素,推動著清詞中興。彭孫遹雖然提出“詞以艷麗為本”,但反對“冶淫”。他在《曠庵詞序》中說:“以雅正為宗,不以冶淫為誨。……政非徒于閨襜巾幗之途,一味儇俏無賴,……詩人之賦麗以則。”{13}“閨襜巾幗”是詞的傳統表現題材,然在表現上要“以雅正為宗”,要“麗以則”,反對淫靡側艷。縱觀彭詞,但凡感舊、相思離別、懷古思鄉、憂時傷懷等題材一一寓之于詞。皆風流蘊藉,而又不入于淫褻。《倚聲初集》中選錄的二十多首詞都得到了王士禎諸如“吹氣如蘭”、“雙關絕妙”、“天然俊淡”、“清芬異藻”、“清綺纏綿”之類的評語。所以謝章鋌“彭羨門真得溫李神髓,由其骨妍,故詞媚而非俗艷”{14}、王士禎“彭金粟擅清華之體”{15}確是知音之論。
明人以游戲態度填詞,因此造成明詞的另一弊端淺率塵俗,缺少蘊藉之致。如吳衡照云:“其患在好盡,而字面往往混入曲子。……去兩宋蘊藉之旨遠矣!”{16}彭孫遹等人對此也達成共識。王士禎在《花草蒙拾》曾論明文云:“其趣淺也。”“嘗試移以評伯文、公瑾、升庵、元美諸公長短句,程村、金粟亦以為然。”{17}彭孫遹擺脫了明詞“趣淺”的影響,其詞風流蘊藉,卓然有生趣,而又耐人長想。如其《踏莎行?春暮》王士禎評為:“通體更復蘊藉。”《八聲甘州?秋怨》鄒祗謨評為:“柳七‘關河冷落三語,坡公亦服為唐人語。六百年而羨門以‘西風旅夢,殘月當樓二語勝之。”《花心動》:“‘倚樓人聽斷腸聲,驚秋客到傷心處。宋大夫以來,誰人更能道得。”《風中柳》宋實穎評為:“蘊蓄之中含情無限。”再如其“起立悄無言,殘月生西弄”;“江南無數斷腸花,枝上東風枝下雨”;“斜陽如若水,只管向西流”等句子皆著墨不多,然語淡情真,令人尋味不盡。
理論與創作的自覺使彭孫遹的詞風逐漸雅化,適應了清初詞學發展的要求。為了醫治明詞鄙俚褻狎、淺率塵俗之弊端,彭孫遹還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主張:
第一,以自然為宗。彭孫遹認為:“詞以自然為宗。”在這里“自然”是一種極高的審美境界,是渾然天成,活色生香,生氣貫注,是在沖淡質樸中包蘊極其豐厚的情韻和高妙的旨趣。自唐、五代以還,名作如林,造句要自然,又要未經前人說過,填詞之難可想而知。這就需要“追琢”的功夫,即多讀書。“詞雖小道,然非多讀書則不能工。”詞不能堆垛書卷以夸典博,然須有書卷之氣味。胸無書卷,襟懷必不高妙,意趣必不古雅。其詞非俗即腐,非粗即纖。
然運用書卷,詞難于詩,稼軒之詞尚有“掉書袋”之譏,何況凡人。如何運用書卷,彭孫遹亦有自己的方法:“大約用古人之事,則取其新穎,而去其陳因;用古人之語,則取其清俊,而去其平實:用古人之字,則取其鮮麗,而去其淺俗。”古人之事、語、字是作詞之材料,但必須用其新穎、清俊、鮮麗,否則陳陳相因,就會失去語意高妙的意趣。彭孫遹詞中詩詞典故俯拾皆是,雖不免有“以聰明見長”之譏,但大多數典故還是很好地融化在詞意之中,顯得自然蘊藉。
填詞之事既關天分,又關學力,晚清的況周頤就把同樣的話語載入他的《蕙風詞話》:“造句要自然……其道有二:曰性情流露;曰書卷醞釀。性靈關天分;書卷關學力。”{18}天分性情固然重要,而學力、書卷醞釀到爐火純青之時便是好言語流露之時。彭孫遹從前人和自己創作經驗出發而得出詞“非多讀書不能工”的結論,況周頤卻從理論的高度論述了書卷的作用,顯然這種表述比彭孫遹更加到位了。
第二,情景相生。云間詞人宋征璧曾經說過:“故情以景幽,單情則露;景以情妍,獨景則滯。今人景少情多,當是寫及月露,慮鮮真意。然善述情者,多寓諸景。”{19}宋征璧批評“今人”作詞“景少情多”,淺率直露,缺乏蘊藉之致。指出處理情景關系應“情以景幽”、“景以情妍”、“善述情者,多寓諸景”,這樣才能達到“使人百思,哀樂移神”的效果。然云間詞人似乎有矯枉過正之嫌,彭孫遹對此曾進行過批評:“近人詩余,云間獨勝,然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景多情少同是一病,缺少情語,詞就會缺乏鮮活的生命力,就不能豐美動人。
彭孫遹在《曠庵詞序》中較為詳細地分析了景語與情語的關系:“歷觀古今之詞……情景和則婉約而不失之淫,情景離則儇淺而流于蕩。如溫、韋、二李、少游、美成諸家,率皆以秾至之景寫哀怨之情,稱美一時,留聲千載。”古今之詞,情和景是它的最基本的兩個方面,情景相離,不情則景,前者就會蹈明人之覆轍,后者就會有云間之失。情景相合則“婉約而不失之淫”,可以醫治明詞淫艷佻巧、儇淺流蕩之病;又會使婉麗之詞豐美動人。因而“以秾至之景寫哀怨之情”是其最理想之境界。
三
彭孫遹在詞學理論和創作實踐中有針對性地對詞學進行批評,體現出詞人對清代詞學建構的努力,對清初詞學發展與詞風演進有重要的意義。
第一,重寄托。彭孫遹在《曠庵詞序》中曾云:“仆自難后郁抑無聊時浮沉于八十四調之中,淫思綺語,不免為秀禪師所呵遣。曠庵年來獲落不偶,亦復有香草美人之感,其所作長短調及和漱玉詞,若有所寄托而然者。余覽而心善之,以為妍雅綿麗頗與晚唐北宋諸家風致相似。”這段話表面上是說曠庵,實際上是夫子自道,也表現了彭孫遹對寄托說的認同,確立了重寄托的觀念。獲落不偶的經歷使他們在“郁抑無聊時浮沉于八十四調之中”,不期而然地選擇以“香草美人”來寄托情懷。“以筆墨牢騷,寫胸中塊壘”{20}。其《沁園春?偶興和阮亭》鄒祗謨評云:“學仙學佛總是英雄人寄托胸中塊壘,故須以酒澆之。”
第二,主婉約,兼取豪放。彭孫遹在詞話里明確提出“詞以艷麗為本色”的詞品觀,崇尚婉約詞風。他認為董蒼水“為婉麗之詞,往往風美動人”。看到曠庵之詞,“以為妍雅綿麗頗與晚唐北宋諸家風致相似。”評鄒祗謨《戀芳春慢?詠草》:“蔥倩麗冶”{21};評董俞《滿江紅?重到西湖依舊》:“婉約雋爽,掇周秦之長。”“婉麗”、“妍雅綿麗”、“蔥倩麗冶”、“婉約雋爽”都是婉約詞風的種種變相,而他在評曠庵詞時用來作為審美參照標準的晚唐北宋諸家又都是北宋婉約派之大家。在創作上也可以和他們相媲美。在彭孫遹的和宋人韻中,除東坡、稼軒各一首外,其余多為婉約詞人,和易安韻最多,達到七首,如王士禎所言:“昔和《漱玉詞》,自謂意得。每讀駿孫一篇,輒復自失耳。”“以少游、易安為宗”,崇尚婉約詞風,應看作是王士禎、彭孫遹等人共同的審美標準。
然亦如吳衡照所言:“延露詞亦有兩幅筆墨。……又時帶辛氣。”{22}其《長歌》四首尤侗評云:“慷慨悲涼,唾壺欲碎。”《酒后作歌與擎庵》:“四詞慷慨寫盡方寸五月,如此足老一生。”《偶興和阮亭》:“悲憤處唾壺欲碎,痛快處大白堪浮。”鄒祗謨評《吳寧周席上作》:“風流跌宕,促節繁弦,似坡公‘畫堂堆燭淚,長笛吹新水之闋。”雖然李調元說《延露詞》“不減稼軒”{23},“不太準確,但倒是道人所未到”{24},相對于云間詞人對豪放詞風的褊狹,彭孫遹要理智得多,他說:“稼軒之詞,胸有萬卷,筆無點塵,激昂排宕,不可一世。”對稼軒人品、豪放詞風顯示了由衷的欣賞和欽佩。評尤侗《賀新郎?為侍御楊琢庵題像》云:“五岳方寸歷落激昂,露盡英雄本色。”由云間詞人的崇尚婉約到陽羨詞人的稼軒風,彭孫遹等人的橋梁作用顯而易見。
第三,陶鑄南北宋諸家。詞有婉約與豪放兩大風格,因婉約者多在北宋,豪放者多在南宋,所以兩宋詞之爭,只是詞史上兩種風格之爭,并無詞之優劣之辯。然而由于云間詞人論詞崇尚婉約詞風,所以他們論詞崇北輕南。彭孫遹南北宋兼取,顯示了比云間詞人更加開闊的視野。其《衍波詞序》云“阮亭衍波一集,體備唐宋,……非稼軒之托興乎?……非坡公之吊古乎?……非梅溪、白石之賦物乎?……非清真、淮海之言情乎?”{25}評王士祿《念奴嬌》云:“詞之以情勝者推周、秦,以氣勝者推蘇、陸,以雕鏤勝者推高、史。……至于陶鑄南北宋諸家。”從中可以看出彭孫遹對南北宋詞人東坡稼軒、清真淮海、白石梅溪,推崇備至,并無軒輊,顯示出宏通的詞學觀。
北宋詞人中,彭孫遹最推崇易安、小山、少游、耆卿、美成、東坡諸公;南宋詞人中,最推崇白石、梅溪、竹屋、夢窗、竹山、稼軒諸家,而“以史邦卿為第一”。 而在他推崇的詞人之中包含著他的取舍標準:清真淮海的言情;稼軒東坡的吊古托興;白石梅溪的賦物雕鏤。其之所以對白石梅溪推崇備至,主要認為他們的詠物詞“字字刻畫,字字天然”,“即間一使事,亦必脫化無跡”。因此在其詠物詞創作中“刻意高、史,故多神妙之詣”。王士禎評其《宴清都?螢火》云:“從素紈得金粟此詞,至‘輕沾葉露,暗棲花蕊五句,嘆為傳神,再讀至‘隨風欲墮,帶雨猶明,不禁叫絕。令梅溪復生,抽毫拂素,復何以過之乎?”尤悔庵亦贊曰:“羨門螢蓮二詞,詠物之工,何必老杜。”{26}評價都是極高的。這對后來朱彝尊推舉南宋、提倡醇雅、大量寫作詠物詞當不無影響。
第四,強調長調的創作。彭孫遹對詞壇長于中小調、短于長調的現象提出批評,其云:“長調之難于小調者,難于語氣貫穿,不冗不復,徘徊宛轉,自然成之。今人作詞,中小調獨多,長調寥寥不概見,當由興寄所成,非專詣耳。”他在創作上尤其注意長調的創作,《延露詞》存詞214首,其中長調55首,占其全部詞作的四分之一之多,不僅數量多而且寫得非常好,如宋實穎評其詞云:“羨門驚才絕艷,長調數十闋,固堪獨步江左。”鄒祗謨云:“長調惟南宋諸家,才情蹀躞,盡態極妍。……彭金粟所作數十闋長調,妙合斯旨。”{27}這些均表明彭孫遹能從當時詞壇實際出發,不僅能從理論上提出總結與批評,而且能從創作上加以引導,試圖扭轉詞壇風氣的努力。
(責任編輯:古衛紅)
作者簡介:袁美麗(1973- ),徐州工程學院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典詩詞學。
① 張德瀛《詞征》,第176頁。
② 參張仲謀師《論陳子龍詞及其詞史地位》,《詞學》第十八輯,第8頁。
③ 彭孫遹《金粟詞話》,《詞話叢編》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23頁。以下所引彭孫遹詞話不注出處者皆同。④{18} 況周頤《蕙風詞話》,第428頁;第4410頁。
⑤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三聯書店,第108頁。
⑥{13} 彭孫遹《松桂堂全集》卷三十一,乾隆八年刻本;卷三十七,四庫全書本。
⑦{11} 張璋等編《歷代詞話》,大象出版社,第347頁;第899頁。
⑧ 彭燕又《彭燕又文集》卷二《二宋唱和春詞序》。
⑨{16}{22} 吳衡照《蓮子居詞話》,第2438頁;第2461頁;第2408頁。
⑩ 《清十一家詞選?自序》,正中書局,1936年版。
{12} 陳乃乾《清名家詞》,上海:上海書店印行,1982年版。
{14}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第3421頁。
{15}{17} 王士禎《花草蒙拾》,第685頁;第684頁。
{19} 沈雄《古今詞話?詞品》下卷引,第849頁。
{20}{25}{27} 鄒祗謨《遠志齋詞衷》,第652頁;第661頁;第659頁。
{21} 孫默《國朝名家詩余》,康熙留松閣刻本。以下彭孫遹對他人的評語不注出處者皆同。
{23} 李調元《雨村詞話》,第1436頁。
{24} 嚴迪昌《清詞史》,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63頁。
{26} 馮金伯《詞苑萃編》引,第1939頁。
注:對《延露詞》的評語不注出處者皆出自清康熙留松閣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