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健

在論及“政”與“教”的差別時,孟子有個說法:“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現在的教育,似乎已背棄了這則古訓。主其事者并不怎么措意于“得民心”的事,而是千方百計地忙著去“得民財”,亂收費、“搞創收”成為當代中國教育的一大特色。孔子痛斥“苛政猛于虎”,沒想到本該是叫人愛的教育,卻成了“苛教”,如猛虎一般地叫人畏起來了。聽說滬上民謠有“人民教師黑社會”之譏,北京則有百姓在民意調查中表示最恨兩種人:教師和醫生。這自然是一種言過其實的情緒化表達,但其中的警世之意不可小視。
應該仔細想一想,我們的教育到底生了什么“病”,才使得這個本來是那么高尚、圣潔、“民愛之”的事業,居然淪落到“民畏之恨之”進而“唾罵之”。現在有一種非常“有趣”的現象,就是“政”與“教”互通有無、互為倚重、各得其所。本該當教育家的大學的頭頭腦腦們,水平夠得上蔡元培、羅家倫、馬敘倫、葉圣陶等教育家的鮮有其人,聽說他們要當政治家,看重的是“副部級”、“正廳級”之類的行政待遇。“政”與“教”錯了位,“政”與“教”一鍋煮,迂腐的孟老夫子真可以休矣!
中國改革開放30年,可記的功績很多,但教育問題一大堆,最大問題就是政治化、官僚化沒有被觸動。從這個角度說,30年來教育界沒有真正的改革,而所謂改革是一些表面的操作、管理層面的瞎折騰,有些已經承認失敗,有些還沒有承認失敗。
1990年代初,我接觸過教育主管部門的某些領導,聽過他們的不少“訓話”。在辦大學的理念上他們僵化得很,可以說毫無現代意識可言。他們的管理方式仍然是“計劃”的、“指令”的、“官僚”式的,他們利用手中的“權”把教育商品化,把學校產業化,硬叫學校去“創收”。一位領導對大學校長們說:“你們要丟掉幻想,準備戰斗!”意思是國家沒有更多的財政撥款給你們,要改善辦學條件,就得自己去撈錢。于是各校紛紛走上“創收”的“戰場”,五花八門,丑事迭出。
我們告別了計劃經濟,但計劃經濟時代的官僚體制與左傾教條主義并沒有隨之而去。我們迎來了市場經濟,但市場經濟的正常秩序尚未完全形成。教育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于是,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中那些最不好對付、最易生“惡”的東西結合起來,也就是官僚體制的“權”與市場運作的“錢”結了婚,迫使教育失其本義,叫人民望而生畏。
清末詩人龔自珍有言,滅絕一個民族,先滅它的歷史。我想補充說,還要滅它的教育——不滅教育何以滅其歷史?從文化傳承上說,滅史是斷其根,滅教則絕其后。只有最短視的民族才不懼怕教育的毀滅。當然,完全毀掉教育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千萬不要忘記歷史的教訓。
我覺得,最可怕的還不是已經干過的那些使教育變質的蠢事,而是主管部門支持那些蠢事的某種“思維定式”,還會借著權、錢兩翼,幽靈般游蕩在今天教育的上空。我們的教育被糟蹋得太慘了,而教育危機是一個民族最大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