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恐怖主義”是偽命題

葉海林

阿富汗塔利班武裝攻城略地，對卡爾扎伊政府的和談要求不屑一顧；中東和北非的極端團體時不時弄響一顆或大或小的炸彈；世界主要情報機構的每日全球恐怖活動摘要總在10條以上……我們生活在一個全球化和全球經濟危機的時代，也生活在一個“全球反恐戰爭”對抗“全球恐怖主義”的時代。

有人說，“恐怖主義是21世紀的全球政治瘟疫”，這句話肯定是對的，也很能打動人，非常適合在“脫口秀”節目以及與之水平相當的外交舞臺上使用，但若從反恐怖的理論和實踐角度衡量，這是毫無意義的一句話。因為，到底什么是“恐怖主義”、“全球恐怖主義”在何方等問題至今沒有答案——目前，光對“恐怖主義”的定義已有200多種，大家莫衷一是，一些人眼中的“恐怖分子”，在另一些人眼中卻是“自由戰士”。連敵人是誰、敵人在哪里都不知道，這樣的反恐戰爭能打得贏嗎？

誰是恐怖分子

恐怖主義是這樣一種東西，大家都能感覺到它是什么，卻至今沒人能給出一個精確而能得到多數人承認的定義，連一貫長于制造文件的聯合國也沒有完成這份工作。雖然聯合國從1999年以來，已經通過了15項關于恐怖主義的決議，但這些決議幾乎都是把“恐怖主義”或“恐怖分子”作為一個默認得到解釋的詞匯來使用的。

在描述任何一種人類行為時，如下幾個因素是必須計算在內的：主體、客體、行為以及目的。然而據此給“恐怖主義”下定義，困難是無處不在的。

主體方面，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恐怖主義的主體必須是“人”。地震也讓人很恐怖，但肯定不屬于恐怖主義。人類當中，誰能成為恐怖分子呢？個人和組織顯然都可以，但政府呢？多數國家同意政府應排除在外。然而，按照美國的邏輯，政府可能成為恐怖分子的贊助商，后果是一樣的。更重要的問題是，什么是政府呢？要得到多少國家承認才算是一個合法的政府，而不是非法奪取政權的武裝匪徒？另外，昨天還是反政府武裝，今天通過大選上臺執政的政治集團算什么？

客體方面，一般認為，針對平民或主要針對平民或不分軍民目標的襲擊才算是恐怖襲擊。然而，平民的定義是什么呢？軍事人員不執行作戰任務的時候算不算平民？軍隊里的文職人員和傷病員呢？交通警察呢？為占領軍提供裝備的防務承包商呢？占領軍雇傭的當地翻譯呢？可能性是無限的。

行為方面，這是爭論最少的，但也不是沒問題。自殺式炸彈襲擊、汽車炸彈爆炸等是公認的恐怖行為，但不針對生命的“軟襲擊”算不算呢？比如說大規模入侵銀行網絡造成金融市場混亂。

目的方面，恐怖分子是有政治訴求的，這是他們與職業犯罪團伙的最大區別。但什么才算是政治訴求呢？海盜追求的是經濟利益，應該不算恐怖分子，但若海盜組成聯盟，打出“反對一切大國海軍進駐索馬里海域”的旗號，算不算政治訴求？

俾斯麥當年說過，“政治是關于可能性的一種藝術”，相應地，政治也是關于定義的一種藝術。既然定義不明，各國盡可以按照自己的標準把它們不喜歡的團伙和個人都稱為恐怖分子或恐怖組織，于是便出現了一個讓人談虎色變的“全球恐怖主義”，非常可怕，讓人一身冷汗；也非常模糊，讓人一頭霧水。

“全球恐怖主義”是否存在

恐怖主義在全球范圍內存在是不爭的事實，從印度孟買到巴勒斯坦加沙地帶，從紐約“雙子座”到馬德里火車站，從印尼巴厘島到肯尼亞內羅畢，世界上幾乎沒有一個角落能對恐怖主義免疫。然而，說全球的恐怖主義結盟了，從而有了所謂的“全球恐怖主義”，卻是錯誤的。

舉例來說，“基地”組織和活躍在斯里蘭卡的泰米爾猛虎組織同屬絕大多數國家確認的恐怖組織，“基地”的許多做法正是從“猛虎”學來的，其中最主要的當數自殺式炸彈襲擊。早在1991年5月21日，“猛虎”下屬的婦女小組“自由鳥”的一名成員將炸彈綁在身上，走向了時任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這一招數被此后的許多恐怖組織不斷“發揚光大”，然而，這并不意味著“猛虎”和伊斯蘭極端主義團體穿同一條褲子。恐怖組織會互相學習，但并不需要大家坐到同一間教室里，也不需要建立任何聯系，它們只要看看報紙就知道別人是怎么“干活”的了，沒有必要冒那么大風險建立一個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恐怖分子聯合國”。

此外，在很多人看來，“國際恐怖主義”即使不是一個組織上的金字塔，也是一個意識形態上的金字塔，塔尖便是本?拉登。人們總傾向于相信壞事總是一兩個壞人策劃的，消滅了這一兩個壞人，便可天下太平。然而，拉登真的是恐怖主義的旗幟嗎？或許5年前是，但現在不僅拉登，就連“基地”組織是否依然是全球恐怖分子的“基地”也很難說。

不是所有發生在伊斯蘭世界的爆炸都是“基地”策劃的，策劃孟買襲擊的叫做“虔誠軍”，雖然在阿富汗成立，但從沒在阿富汗活動過，全部針對目標都在巴基斯坦與印度邊境線的印度一側；在阿富汗，北約軍隊并沒有把“基地”當作對手，作戰對象是企圖卷土重來的前政權，而塔利班的目的在于回到喀布爾；“基地”真正希望燃燒戰火的戰場是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但形勢卻讓拉登沮喪——“九一一”后全世界恐怖襲擊的罹難者已達到18000人，死在美國本土的卻不過個位數。“基地”只能在美國以外的地方下手，比如倫敦和馬德里，規模則要小得多。

世界上大大小小的恐怖組織，它們當中很少有組織承認自己的活動具有全球目標，它們針對的總是與自身密切相關的某一個或某幾個具體的“敵人”。 解決了一個恐怖組織，哪怕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那個，并不意味著其他的也可以迎刃而解。與恐怖主義作斗爭，需要的不僅僅是全球視野，更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精神和大量艱苦的實際工作。

全球恐怖主義并不是一條大章魚，很遺憾，不可能用直搗黃龍殺死怪物的辦法解決恐怖主義問題。恐怖組織是要一個一個消滅的，而要消除恐怖主義的威脅，依靠“反恐戰爭”是沒有指望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任何地方的恐怖主義勢力總是和在這個地方存在的特殊的不滿情緒緊密相連。

例如，阿富汗的“恐怖主義”是因為普什圖人對美國的軍事占領不滿；伊拉克的“恐怖主義”體現的是這個國家千百年來的教派沖突；巴勒斯坦的“恐怖主義”圍繞的是那片浸透了鮮血卻缺乏水資源的土地；巴基斯坦和印度之間的“恐怖主義”的主題詞是“克什米爾”……

因此，若想從根本上削弱恐怖主義的威脅，不是去發動一場“全球反恐戰爭”，而是要建立起一種較為合理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以此來消除恐怖主義滋生的土壤。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亞洲太平洋研究所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