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 瑩
七年前女兒考大學的時候,我們還弄不清楚大陸高校選填志愿的“潛規則”——一線的學校不接受將它填在第二志愿,因為這個原因,女兒以高于錄取分132分被上海中醫藥大學錄取,我自嘲地安慰女兒說:“你入學成績比同學優秀這么多,絕對能成為班上的優等生!”
結果五年讀下來,女兒一次獎學金都沒拿到,除了幾項她感興趣的學科得到A+或A的成績外,其他學科都只是表現中等。
記得第一年看到她那張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成績單時,我不得不用苦澀的笑容和言語來掩飾內心的失望,我說
“女兒啊,為什么你這只鶴放到雞群中,不能繼續保持鶴的高度,反而將自己也變成雞群中的一只雞了呢?”
“做個拔尖人多累啊,我只想做個快樂幸福的中等人!”
聽到女兒如此“沒有志氣”的回答,我有點兒來氣了,但女兒卻完全不理會我的感受,繼續發表她的高見:“媽媽你不是常說,每個人都應該將幸福快樂作為人生最大追求目標嗎?”
我被小丫頭的話頂住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說:
“沒錯,可是媽媽擔心你雖然現在覺得做中等人幸福,但萬一到了中年后突然又不覺得做中等人幸福了,想奮起直追過上等人的生活,卻又來不及了,到那時你可能會怪媽媽沒有提醒你,那時該怎么辦?”
女兒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
“我現在辛苦努力用功讀書讓自己成為優等生,也有可能在以后會有‘萬一覺得不值的時候啊,那我這一生不就虧大了?因為從來沒有享受過幸福快樂。當然或許我將來會因不滿意做中等人而不快樂,但至少在做中等生時,我品嘗過幸福快樂的滋味。所以就算以后萬一覺得不滿意了,還可以將曾經的美好回憶拿出來用力地想一下,安慰安慰自己。”
我被女兒的話擊得渾身一震:“是啊,誰也無法料到未來的結果,為何要將不可知的未來拿來嚇唬自己和孩子呢?”
我們做父母的,有義務去告知孩子,他的選擇可能(非絕對喲)會帶給他怎樣不同的生活狀態,但卻不能用自己所認知界定的“成功快樂幸福”的框架,去強硬地套進孩子的思維里。
后來又在閱讀時看到這樣一句話:“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感覺同如醍醐灌頂。從那以后,每當感覺自己對孩子擔心成為心中的重負,要把自己壓垮的時候,我就把這句話拿出來默誦一遍,讓自己變得心平氣和。然后,再仔細去想想,那些對孩子未來的擔憂,其中有多少是無謂的憂慮。
一直抱持著“中等生”的輕松心態快樂度日的女兒,在進入第六年考醫師執照的醫院實習時,選擇去跟診幾位針灸名師,并積極準備要去美國考針灸師執照。
我對女兒的這個決定頗不以為然,讀了五年醫科的她,去考只要學習兩年就能畢業,且職業地位遠遠低于正規醫師的針灸師是一種“低就”,女兒又扔給我一個思想炸彈:“我在進入醫院實習后,發現我并不想做那種整天聽人訴苦喊痛的醫生,我自己真正喜歡的是藝術創作(女兒從小喜歡繪畫,但從沒進行過正規訓練),但搞藝術創作很難養活自己,而美國的針灸師收入很高,美國也是藝術創作者的天堂,如果我能在美國拿到執照找到工作,我就可以在有收入的情況下,同時能從事讓自己感覺幸福的藝術創作了。”
女兒在積極準備考試和跟診中,跑去學了幾節素描課,然后買回一堆有關繪畫的書籍和油彩畫具,在家搞起油畫創作,幾位從事藝術工作的朋友,看到女兒的作品都大感吃驚,不敢相信她是在無人指導下完成的。
女兒在“幸福創作”的同時也完成了在醫院辛苦的跟診實習,并以極高分取得中醫師執照。
女兒曲線救國的作法讓我反思,回頭看看那些當初為孩子所做的“遠憂”,幾乎沒有一件發生過。我竟然早早地把這些重負壓在自己心中,把自己和孩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是多么愚蠢的錯誤啊!
這世界上沒有不為孩子擔心的爸媽,因為我們每個爸媽都認為,我們之所以會有太多的擔心,是由于我們關心他們愛他們。但我們不明白的是,所謂的關心和愛,常常會變成阻礙我們和孩子溝通交流的障礙,也會讓孩子失去自己原本的判斷能力。
編后:
“孩子現在還小,不懂事,我們逼他學習是為他好,是為了讓他以后不后悔。”相信這是相當多的中國父母的想法。但當你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孩子時,那種強大的壓力會把孩子推向厭學的邊緣,會讓弦子覺得他的學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父母。
心理學認為,一個人的自主選擇會帶來強大的內動力,會給人一種持續的力量。相反,沒有自由和選擇的空間會扼殺人的欲望和動力。這就是為什么在父母的高度關注下,這么多的孩子厭學的原因。
父母可以引導孩子了解,他的選擇可能會帶來的后果,但不能剝奪孩子自主選擇的權力。做什么樣的人,過什么樣的生活,那是孩子自己的事情。
而且,當你把選擇權還給孩子的時候,你會發現,孩子的能力往往會超出你的想象,他們不會拿自己的未來當兒戲。
編輯牛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