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靜芬
一九五九年,我從常州師范畢業(yè),分配到偏僻窮困的高淳縣任教。當時正值國家困難時期。為了填飽肚子,我曾帶學生下湖挖藕絲根燒粥吃;沒有課桌,我曾和學生一起和泥搗草壘土桌;住在祠堂改成的校舍里,大老鼠曾把我的手指咬破,鮮血直流。但最令人頭痛的卻是走村串鄉(xiāng)動員學生上學。
還記得來到滄溪小學的第一天。上課鈴響,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穿過長滿青草的操場,向二年級教室走去。到了門口,我驚呆了:偌大的教室里只坐著五個學生。只有五個人,怎么上課?講給課桌聽嗎?昨日挨家逐戶苦口婆心動員學生入學,大多數(shù)家長嘴上也答應讓孩子來,可今天只來五個人,叫我始料不及,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昨晚在床上反復構思的“開幕詞”一下子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我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慢慢走向講臺,給這五個學生報了名。我問他們還有好多學生為什么不來讀書?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說:“三頭天天在田埂邊挖野菜。”“馬頭在食堂門口等著打粥?!薄?。他們的高淳話講得太快,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道:“有幾家住在學校附近?帶我去請他們來上學,好嗎?”孩子們爽快地領我出了校門。
孩子們指著校門對面的一幢草屋對我說:“小香頭家!”當我們走近時才發(fā)現(xiàn)家里沒大人,只見一個小女孩提著半籃野草剛從河邊回來,孩子們高聲喊道:“小香頭,新老師來看你了!”小香頭走到我面前:這女孩白凈的面孔上長著一對大眼睛,梳著羊角辮,衣服雖打了補丁,但洗得干干凈凈,聽孩子們說,她是班上的優(yōu)等生。這時,我親熱地拉著她的小手,說:“香頭,去上課吧,大家來叫你了。”香頭很靦腆,沉默了一會才輕聲說:“我媽說美頭家上了學沒用?!?高淳俗稱女孩為“美頭”)“家里沒錢交學費,要我在家看看門?!蔽覍λv了女孩子也要學文化的道理,問她是否愿意上學,她點點頭。我告訴她說:“晚上我再來與你爸爸媽媽商量,明天你一定要來讀書啊!”……走出十幾米,當我回頭看時,只見小香頭還站在門口,遠遠地望著我們。
穿過陌生的小巷,前面一幢大瓦房是食堂,門前零散地站著一些老人、小孩。有個學生眼快,馬上喊道:“老師,那門口站著的是班長方元。”這時,我看到一個矮個頭,皮膚黝黑,剃了個小平頭的男孩,正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我。我迎上前去動員他到學校上課。他為難地說:“老師,我知道開學了,但又走不開,媽媽要我在食堂等著打粥,不然,來遲了打不到粥,全家人就要餓肚皮了?!蔽铱吹脚赃呥€站著幾位老人,便問方元:“你有奶奶嗎?能否讓老人來等,你去上學呢?”旁邊一個小女孩插嘴說:“他奶奶是瞎子?!蔽覑蹞岬孛菆A圓的小平頭,想了一下說:“你先去上課,第二節(jié)課一下,你就回來打粥,缺的課,下午我?guī)湍阊a上,好嗎?”他爽朗地拿著粥缽子跟我向學校走去。
這時,孩子們又叫來了幾個同班同學,教室里有了十幾個學生了。
我打開課本,開始教第一課《我們的祖國》。我講了祖國遼闊廣大,人民勤勞勇敢。從雄偉的萬里長城講到莊嚴的天安門廣場……。孩子們睜大眼睛聽我講課,當講到將來農(nóng)村也要富起來,“電燈、電話、樓上、樓下”,耕田用拖拉機的美好遠景時,孩子們歡樂地笑了。不知誰還大膽地在座位上問道:“這是真的?我們能看得到嗎?”我作了肯定的回答,鼓勵他們克服眼前困難,努力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將來為改變家鄉(xiāng)落后面貌,為建設強大的祖國而出力。
斗轉星移,五十年的時光飛逝?;ò最^發(fā)的我放下粉筆走下講臺。當年的小班長方元當了公社委員,瘦小貴成了公社農(nóng)機員。
祖國在騰飛,家鄉(xiāng)也富起來了,教育事業(yè)蓬勃發(fā)展。滄溪小學那幾間破舊的教室早被高聳、明亮的教學大樓所替代了。但這別開生面的第一堂課卻令人至今難忘。這是任何師范學校的教本上找不到的特殊課型。它使我這個剛從城市學校畢業(yè)的學生開始認識社會,品嘗艱辛,感受真情。它掀開了我人生之路的第一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