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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叫曾家灣。我們曾家灣只有一家姓曾的,是最弱勢的人,祖輩也沒昌盛過,以曾家命名,感覺有些不合情理。以至于許多人都質疑曾家灣命名的由來。曾家灣的路是彎的,山是彎的,水是彎的,仰面朝天時,天空竟然也是彎的。所有的“彎”加起來,就構成了曾家灣。曾家灣的娃娃上學,每天都走著彎彎曲曲的小路,然后到一個叫何家堡的學校。何家堡是所民辦學校,老師是民辦老師,學生也是民辦學生。我們每天越過一道山梁,再過一道山灣和小河,再爬上一個山包,就到學校了。學校就騎跨在山包上。一個有文化的老師深情款款地說,你們知道為什么要把學校建在山包上嗎?就是為了胸懷祖國放眼世界!老師說這話時,目光如炬地望著遠方,充滿了展望未來的偉大憧憬。
那時我們不懂得老師說的那種思想境界,我們在學校每天看到的是破房子、破教室和破爛的桌椅板凳,以及同學們身上補丁疊補丁的破衣服,我們每天只想著今天放學回去要完成給家里打柴和打豬草的艱巨任務,還有就是能不能吃飽的問題。我們沒想過要胸懷祖國放眼世界。山始終在我們的視野范圍之內。遠方是大山,大山的后面還是大山。這直接導致了我們少年時代的錯誤認識,認為世界是由大山構成的。直到我們長大之后,才慢慢知道了世界上有許多不是大山的地方。
我們家住在曾家灣的山坡上,是一個有著四戶人家的大院子。院子的襠門有一條路,是通往學校的。我們那里的稱呼,山的低部就叫襠門,這是相對住在山腰上的人家而言的。襠門位置相當于山的下身,是很形象的叫法。何德新住在何家院子,何德新每天早晨上學路過襠門時,便會朝著我們家大叫“春平,上學啦!”而早就準備好了書包的我,就會和另一個同學劉忠良一道,沿著下坡路飛速往下沖去。我們往下沖的姿態既不是跑,也不是跳,而是介于跑與跳之間的那種奇怪的飛跑動作。沒有那種大幅度的雙手擺動,腳步是騰空而起的往前躥。這個動作只有山里的野孩子才有的,它充滿了少年的囂張與奔放,也像西方現代藝術一樣充滿了夸張與變形。我們跑下去,就在襠門那條一尺寬的小路上與何德新會師了。然后我們就會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開進學校。在天氣陰沉的日子里,我們會站在高高的山頭上,同時掏出我們心愛的彈弓,對著黑壓壓的烏云射擊,我們的目標是要把烏云射個窟窿,讓擋住的太陽露出來。就是這么艱巨的任務,我們居然也成功過一次,彈弓射著射著烏云就散開了,太陽一露出來就沖我們擠眉弄眼,笑逐顏開。
劉忠良、何德新就是我少年時的玩伴和同學。我們大約從七歲半或者是八歲開始,每天往返于家里與學校之間。他倆都是本地人,我家是從外地遷移過來的外來戶,父親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母親一人勞動,是生產隊里最受欺負的對象。別人家都有自留山,我們家沒有。同樣的女勞力,別人每天掙八分,母親只能掙七分。別看這一分之差,每次分糧時就可能多幾斤包谷或紅苕,年終分紅時就可能多幾塊錢。我母親每天都在進行面對被欺負的反抗工作,經常與村里的領導對罵,罵他們的不公平,罵他們對我們家的歧視,罵他們不能同工同酬。母親繼承了革命先驅的某些傳統,她的反抗從一開始就具有了爭取自由和平等的民主意識。那時毛主席健在,毛主席是最偉大的領袖和導師,可毛主席管不著生產隊的事。小時候我們所知道的最大的領導,除了毛主席就是我們生產隊長了。生產隊長蓄著光頭,他的長煙桿都比別人粗些,又光又亮的長煙袋敲擊在火爐上總是發出呼呼的響聲,聽起來威風凜凜。他說給你幾分工就給你幾分工,絕對是一言九鼎的。母親那時的謾罵都是沖著隊長來的,又浪漫又有藝術性。比如,我們院子的母雞們經常帶著一群小雞啄食,母雞啄食的速度非常快,小雞還沒吃飽它就自己先飽了。母親就會罵母雞說,你就不像一個當領導的,你就只顧自己,你眼里沒有這群小雞,糧食都讓你吃了,小雞吃啥!有人問母親,你在罵啥子?母親瞪他一眼,沒說指桑罵槐這樣的俗話,也沒說罵生產隊長,而是很巧妙地說,我在扯雞罵狗。
我們家沒有自留山,家里燒柴是非常困難的。我每天在放學的路上,都要沿途在山上的叢林中撿干柴,樹上干枯的枝條都讓我們給拾光了。劉忠良和何德新家是有自留山的,柴禾多的是,他們看不起那些小木棍,但遇到大點的木棒他們就自己拿回家,看不上的枝條就給我,我不嫌棄。如果在他們倆心情好的時候,他們就會鉆進林子里幫我拾柴,拾到一定數量了,就打捆。我們把柴禾的單位叫“捆”,我拾的柴夠一“捆”了,就和他們一道扛回家去了。“捆”就是把若干柴禾捆扎起來,成為一個量詞單位。大凡天氣好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扛著一捆柴禾回家,補給家用的不足。看到我拾回家的柴禾,母親總會眉開眼笑地夸獎我,對我的勤快表示高度贊賞。
上學的路上或放學的路上,我們都喜歡中途撒尿。可劉忠良不撒尿。我和何德新撒尿的時候,劉忠良就說可惜。劉忠良說:“我爹說了,尿是最好的肥料,尿在外面浪費了!”所以,劉忠良家里所有的人都有一個習慣,出門前都要把尿先尿在自家的茅廁里,在外面要盡量把尿夾回家去。有天何德新說讓劉忠良上學時帶個夜壺,專門裝我們的尿,我們不要錢。劉忠良就笑。有時冬天,劉忠良在學校喝了水,尿夾不住,便把多余的部分尿出一些,剩下的就夾回家去。夾尿不是人人能做到的事,我和何德新都試過,我們發現,尿撒一半或是一小部分止住不尿,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只有劉忠良才有這樣的硬功夫。這個功夫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媽憂心忡忡地說,劉家那個娃兒夾尿,會把尿泡撐破的。長大后我知道了,尿泡就是裝尿的器官,科學地稱呼叫膀胱。
我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著,由一年級慢慢到了高年級。當母親又在和村里人吵架的時候,盼望長大就成了我最大的理想。長大了就有力氣了,我就可以給母親幫忙了,幫她對付那些欺負我們的男人和女人們。可是,長大的過程真是太緩慢了,我的個子紋絲不動,悄無聲息。夢想著一夜成人,可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發現自己的個子依然還是那么高。每天,我們按時到校,按時回家,吃飯后按時為家里干活。最輕松的日子是暑假,我們不用到校上課,每天我們都各做各的事。有時我們也會聚集到一起,干同樣的活,比如扯豬草。我們每個人家里都養豬。劉忠良家的豬最多,豬的數量決定了財富的多寡。到了年底,誰家的豬多,誰家柴火爐上懸掛的臘肉就多。豬肉掛在柴火爐上,下面用柴煙熏烤。講究的人家,都是先把鮮肉用花椒、食鹽、生姜浸泡一下,然后掛在樓頂下方、離柴火爐上方五尺許的地方,先用柏樹枝條熏烤,柏樹香味濃,可以入味,熏出的肉就透著香氣。把鮮肉熏干熏黑了,就成了臘肉。黑色的臘肉是鄉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重要內容。在大家都沒錢都缺錢的日子里,臘肉幾乎可以等同于貨幣,它是衡量年度生活質量的一個重要尺度。如果到了第二年秋天,哪家還有陳年臘肉,那就相當于有一筆巨額存款。所以那時我就明白,打豬草是為了養豬,養豬是為了吃肉,吃肉是為了生活的基本道理。臘肉主導著我們的生存哲學。
也許正因為是臘肉的激勵,何德新、劉忠良和我,都有共同的愛好和興趣:為家里扯豬草。外面都說是打豬草,我們的方言說扯。我覺得扯更科學。因為扯是動詞,有掙、拉、拔的意思。暑假的日子,我們會背著一個挎籃,從各自的家中出發,然后在山溝的某一處會合。我們有意無意地遵循著一個程序:開始是集中精力勞動,裝滿豬草籃子之后,就下河洗澡了。山澗草木茂盛,一片綠色,三個白色的身子在綠色中顯得鮮明而光亮。我們洗澡畢了,就光著屁股坐到巨大的石頭上,放肆和無知地玩耍。
2
第一個出餿主意的是何德新。我們洗澡時,他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秘密,他雞雞最大。我們在脫掉褲子時他就驚叫了一聲,然后說不許誰撒尿。最瘦的劉忠良露出一身排骨,看了何德新的雞雞說:“你沒我的長。”何德新抓起一個小木棍在劉忠良身上撓了撓,表現出一副高傲自大的神態。實際上,何德新這娃子最矮,最胖,也最黑,我不明白為什么他的雞雞會比我們的長一些。何德新洋洋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說:“長有什么用?我們比試一下,看誰撒的尿最高!”“比就比!”何德新的倡議得到了我和劉忠良的響應。
要比雞雞了,這真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我們并列站在光滑的巨石上,手上抓著的小雞雞直指藍天白云,天上是白色的太陽。何德新喊一二三,然后我們一齊用勁撒尿。尿液拉出的弧線在強烈的陽光下呈現出五彩繽紛的翩然姿態,閃光奪目。誰也不甘落后,為了比別人尿得更高,我們的臉都掙得通紅了。可尿往上升的高度始終在脖子一帶。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我鼓足了最后一把力氣,身子直往后仰,何德新沖著我大喊:“你高了!再高點。”好!我終于尿到最高了。遺憾的是,我卻尿了自己一臉,尿液在臉上流淌的感覺怪怪的,怪不可言。
尿得最高的我并沒有因此而感到自豪。冠軍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原因是:對面山上有一對眼睛發現了我們。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只聽到一聲大吼:“你們幾個狗日的娃兒,不好好扯豬草,在石頭上比雞兒做啥?”
是劉忠良他爹。這個粗壯的聲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得我一聽到心里就暗暗發毛。他長著一副大扁臉,看上去很兇悍,他經常和我媽吵架,他能一腳踢死一頭正在奔跑的小豬。他是去隊里開會路過這里發現我們的。他雙手叉腰站在對面的小路上,揮舞著一只大黑手,說:“你們幾個狗日的,比好了沒有?哪個大?”
我和劉忠良已經一躍跳進了河里,半截身子淹在水中。只有何德新不怕他。何德新依然故我地站在石頭上,挺著他的小雞兒說:“我們不是比雞雞,是比誰尿得最高!”
“哪個尿得最高?”劉忠良他爹問。
“他。”何德新指指我。
“還不干活,餓死你們!”劉忠良他爹說,“再比,我把你們雞兒剁了!”
何德新不以為然地嘿嘿直笑。劉忠良他爹似乎也沒有深究的意思,罵完我們就走了。他以他慣常的虎背熊腰的姿態走進了叢林的小路中,身影被若干枝條劃成了若干移動的碎片。何德新對躲藏在水里的劉忠良說:“可以出來了,你爹走了!”
劉忠良從水里伸出身子,摸了摸縮得幾乎看不見的小雞雞,憂心忡忡地說:“今天回家,我要挨打的。”
“為啥打你?”
“我爹不許我玩。”劉忠良的口氣里充滿了對父親的恐懼。
為了保他不挨打,我和何德新各自把自己挎籃里的豬草給他分了一些,他的挎籃看上去就很飽滿了。遺憾的是,劉忠良并沒有逃脫挨打的厄運。我和他一起回家后,沒多久我就聽到了他凄厲的叫聲。劉忠良的叫聲是那種少年時代特有的叫聲,尖銳而嘹亮,它足以在我們院子的上空中劃出一道黑色閃電。每每聽到這種叫聲,我媽就會說,忠良這娃兒又挨打了。劉忠良那么瘦,我不知道他能經受多大的暴打。他爹喜歡用腳踢。這個可惡的男人腳板很大,很厚實,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攻擊性,那雙腳就是一雙隨身攜帶的兇器。腳上一年四季都穿著草鞋,腳上沾滿了泥巴,腳趾甲比螺螄殼還厚。他就用這雙腳踢豬,踢雞,踢人,踢東西。劉忠良就是他親自踢大的。
這天的劉忠良足足被打了十分鐘,這十分鐘像黑夜一樣漫長。我媽在我身邊莫名其妙地著急起來,她一臉嚴肅地聽著來自鄰居男孩的哭聲。只見她突然往劉忠良家的方向走過去了,很有一些仗義執言的意思,可一會兒又虎著臉回來了,好像沒有什么收獲,只是咬牙切齒地說:“不是人!”
劉忠良在家三天沒出門。第四天何德新來我們院子,約我們出去扯豬草時,我把劉忠良挨打的消息告訴了何德新。何德新說去看看他,我說我不敢去,他爹在家。何德新說沒事,他爹應該在地里薅草。何德新吊著鼻涕就和我去了,一邊走一邊把淌出來的鼻涕往快斷筋的爛背心上蹭,他的衣服向來就是他鼻涕的抹布。這小子的鼻涕好像終年累月都很豐盛。
劉忠良的兩個弟弟正在一個碩大的木盆里洗豬草,盆里是豬草和混濁的泥漿。顯然他們是在以勞動的方式玩耍。他們才六七歲,曬得很黑,開襠褲里的小雞雞上都沾著草屑。干活是他們來到這個世界后知道的最早的重要詞匯之一,父母已經把他們的整個心性都訓練成了勤勞勇敢的勞動人民。兩個幼小的勞動人民見我們去了,視而不見地瞅了我們一眼,繼續埋頭用小手搓洗著盆里的豬草。走進劉家大門,只見劉忠良穿著他爹的破褲子,一條褲腿明顯的短一截,正光著膀子在廚房里煮豬食,身上大塊的紫色,像是把茄子皮貼在身上了。何德新說你爹打的?劉忠良嗯了一聲,說把他關在豬圈里打的。何德新說,你爹下手真重。劉忠良說,屁股上還多。何德新把他褲腰拉開,露出屁股。劉忠良的屁股已經面目全非,顏色和形狀都不是屁股了,頂多可以稱為近似于屁股。屁股上的黑色小口子縱橫交錯,是竹條打的。還有局部隆起的地方,極不均勻。何德新說:“就因為我們比雞雞了?”
劉忠良說:“我爹說不勞動就沒飯吃。我們家要成為全隊最富裕的人,就要從小勞動,多收糧食。”
說到富裕,我們都無話可說了,這離我們太遙遠了。我家和何德新家都窮,只有劉忠良家可以稱得上富裕戶。他家豬多,羊多,雞多,這就是富裕的證明。劉忠良現在就在伺候坐月子的母豬。一頭母豬正率領著一群小豬仔幸福無比地在豬欄里閑逛,那模樣像幼兒園的老師帶領孩子們春游一樣。劉忠良煮豬食,就是要喂養它們,給母豬發奶。由于傷了身子,劉忠良提不動裝豬食的罐子,我們就幫他提到豬圈里。小豬仔見了食物就一擁而上了,有的只是好奇地過去看看,然后轉身在母豬奶子上拱幾口,嘴上沾滿了黃白色的豬食,像不會吃蛋糕的幼兒。劉忠良扶著豬欄看著小豬,甜蜜而又很專業地說:“豬食里有黃豆,母豬吃了,奶多。”
何德新對豬仔也充滿了好奇。他聚精會神地站在豬欄外數豬仔,口里一二三四五六地數著阿拉伯數字。終于弄清了,一共八頭小豬。何德新問:“幾頭公的?幾頭母的?”
劉忠良說:“我爹說,三頭母的,五頭公的。”
“它們打架嗎?”
“不打架。”
“不打架多沒意思!”
何德新就希望小豬們打起來,他好看熱鬧,可是小豬們似乎很安定團結,只有一個最調皮的爬到媽媽背上去了。何德新眼睛尖,發現有頭小豬躺在母豬的奶子下面不動彈了,他驚叫了一聲:“快來看!”小豬的生死安危迅速聚集了我們關切的目光。劉忠良怕它生病死掉,他讓何德新翻過豬欄,進去看看。豬欄只有一米多高,何德新撅著屁股就翻進去了,雙腳踩進了豬屎里,從豬仔群里抱起了躺下的小豬。小豬在何德新的手上非常慵倦,沒有別的小豬那種生龍活虎的樣子。何德新說:“它好像沒力氣。”劉忠良讓他抱出豬欄,以免讓其它小豬擠傷了它。
不愉快的事情就是在這時發生的。劉忠良他爹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這個滿臉長著橫肉的大扁臉男人正虎視眈眈地向我們走來,那雙專門用來踢人的大腳離我們僅僅幾尺遠,正在威脅著我們。見那頭病怏怏的小豬在何德新腳邊躺著,他那濃眉大眼在瞬間抖動了一下,便劈頭蓋臉地吼道:“你們幾個狗日的娃兒,又在一起玩小豬呀!”
何德新頂了一句:“沒玩!”
“沒玩你們把小豬捉出來干啥?”
何德新說:“它病了。”
“我看是你病了!”劉忠良他爹說著,就鉆進茅廁里屙屎去了。他沒有關門。茅廁在豬欄里面的豬圈里,里面光線陰暗,屁股的晃動映出了一片微小的白色,瞬間增強了里面的亮度。他在蹲下去之后就啊啊地哼著,流淌著一絲無限舒暢的氣息。猜想他夾得很久了,為了不使自己的肥料浪費在外面,他咬緊牙關把肥料夾回了家。他堅忍不拔的意志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也許他夾得太久了,他拉的時間也足夠長。他從茅廁出來的時候,小豬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劉忠良他爹一邊系褲子,一邊用巡視的目光瞅了瞅我們,眼里是冰冷的寒光。他充滿敵意地對我們說:“你們還不走?我娃兒要做事!”
受到這樣的驅逐是極沒面子的事情,我們成了不受歡迎的孩子。我想,如果我媽聽到這話非和劉忠良他爹論理不可。我和何德新只好沒趣地向外移了幾步,靠在別人家的墻上看著地上的小病豬。劉忠良他爹還在罵罵咧咧地說什么,可能是對劉忠良的不滿,不該讓我們到他家。只怪我們太沒記性,他家要成為全隊最富裕的人家,勞動就成了他們唯一的生存方式。如果不是因為勞動,如果不是因為玩耍,劉忠良怎么會遭受他父親的暴力襲擊呢?而暴力,是他父親對他最管用的教育手段。
“你們走吧。”劉忠良終于說話了,我能感覺到他的無奈。其實他還是想和我們在一起玩的。可他必須要讓我們走,以此表示對他父親的順從,也表示和我們劃清界限。這個界限的實質和核心,就是貪玩與勞動的問題。劉忠良說完這句話,就拿著水桶挑水去了。
這一天,標志著我們同窗快樂的終止。
這一年,我們好像是十二歲或十三歲。
3
下半學期開學的時候,我和何德新一道去報名。劉忠良不去,他要伺候家里的母豬,伺候了母豬再上山放羊,他家有五只羊。放羊回家還要伺候雞群。他娘和他爹都是只管地里莊稼的,他要管家里的畜牲。他悄悄地告訴我,他爹說了,讀書不能飽肚子,不能打糧食,識幾個字就夠用了,所以不讓他讀書了。我忽然發現,他爹說得很對,我們都讀到十多歲了,書包里從沒出過糧食,從沒出過錢,從沒出過臘肉,書包依然只能裝書。這個橫行霸道的男人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理。可我就是喜歡讀書,并且頑固不化地喜歡,這實在是沒有辦法。我與劉忠良他爹說的真理正在背道而馳。
在那條去學校的小路上,再也沒出現過劉忠良背書包的影子。倒是有不少比我們更小的小朋友加入進來,他們六七歲,或者七八歲,或者八九歲。他們與我們這種高年級的同學有代溝,我們沒有共同語言。但是,上學或放學的路上他們必須像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們后面,我們要照顧他們,并謹防他們打架鬧事,謹防他們摔倒,謹防他們過河時掉下河去。小河漲水的時候,我們還要背他們過河。何德新最喜歡背小女孩過河,他可以連續背三個。他背她們過河的積極性和自覺性誰都比不上,他希望小河天天漲水。自從有學校以來就有這個傳統,我們經常把這個傳統發揚光大。
到了初二的時候,這條小路上就只有我和何德新兩個大孩子了。我們倆形影不離,每天都要同去同回。可是慢慢的,何德新開始曠課了。原因是,他和他爹在星期天趕場時,到部隊里擁軍愛民,認了一個軍官作干爹,干爹給他吃白面饅頭。何德新有饅頭吃了,就經常往干爹的營房跑,每次去了都會滿載而歸。饅頭讓他心潮澎湃,沉醉其間。他在給我形容部隊的白面饅頭的時候,滿臉是幸福得要死的表情,幸福得我恨不得打他幾耳光。那饅頭多大,多長,多厚,是方是圓,他都能進行精確描述。更重要的是,他一邊說還一邊咂巴著嘴,嘴角上會自然流淌出涎水一類的東西。有次他偷偷地從家里帶了半塊饅頭給我吃,我吃了,我沒有覺得有他說的那么好,甚至不如雞蛋好吃。讓我感到神奇的是,何德新和他爹有什么能耐讓部隊的軍官認他做干兒子呢?這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得令我刮目相看。
一個星期日,何德新專門找到我,做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決定:他不讀書了。他說他最近有一個最偉大的發現,就是讀書太沒意思了。特別是學了化學課后,更覺得沒意思。他說水分子式是氫二氧,燉了豬蹄子的湯是什么?是不是氫二氧加豬蹄子?更讓他傷心的是,那天他指著水對他爹說,這是氫二氧,他爹一巴掌打過去,說他說流氓話。我說,這怎么成了流氓話?何德新說他也搞不清,他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爹耳朵背,把氫二氧聽成了雞兒癢。何德新說堅決不讀書了,誰讀書誰是蠢貨。他要掙錢,他要找媳婦,他要蓋全隊最好看的新房子,把又白又嫩的媳婦裝在新房子里。何德新的志向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讓我極度向往。
何德新不讀書了,讓我納悶了好幾天。我不僅僅是上學路上的孤寂,而是我始終在琢磨一個問題:要好的同學們都不喜歡讀書了,只剩下我了。是他們錯了,還是我錯了?初中馬上要畢業了,難道在讀高中的路上,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真的是只有我一人了。中學在鎮上讀,十里路。每天我一人在山道上行走,細細的小路,大大的山梁,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媽媽反復叮囑我,路上一定要小心。以后再不要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打柴了,林子里不安全,有野物。我們沿途的山上都有狼,有野豬,還有狐貍,狐貍變成精了就要勾引男孩子的。我媽說狐貍精一個比一個漂亮。我媽說得既讓人心動,又讓人害怕。我在恐懼中期待狐貍精的樣子,可狐貍精一直沒有出現。
4
等待狐貍精的結果是劉忠良家一頭母豬的丟失,這使我想到了狐貍精與母豬之間有某種關聯。劉家丟失的是一頭情竇初開、青春年少的母豬,黑色的豬毛像打了摩絲水一樣光滑锃亮,劉家人就指望用它來繁殖后代,不知怎么從豬圈里越墻而出了。劉忠良全家都在到處尋找。他爹甚至在我們家的前前后后走來走去,企圖聽到他家母豬的聲音。我媽見他賊眉鼠眼的樣子,問:你找啥?劉忠良他爹說:我家母豬不見了!我媽說:沒看到。劉忠良他爹說:昨天晚上就不見了。我媽說,那你好好找找,是不是跑到外面迷路了。劉忠良他爹說,我家母豬平時不走遠的。即使走遠了,它也知道回家。他把他家的母豬夸獎得像才女一樣聰明伶俐。我媽笑了笑,不理他了,進屋做事去了。劉忠良他爹走到院子中央,望著天上,突然大叫起來:哪個狗日的看見我家母豬了?是誰把我家母豬偷了?不得好死!我媽聽了這話,一頭從屋里沖出來,說:你罵人到那邊去罵,不要在我門前罵。不然,人家還以為你罵我家呢!劉忠良他爹陰著臉瞅了我媽一眼,然后就走開了,繼續重復著他剛才的罵語,粗獷而粗糙的聲音從我們院子傳開去,全隊人都知道他家的母豬丟了。
母豬丟了事情就鬧大了。生產隊長專門在群眾會上強調安全問題,他還根據母豬的丟失分析了當前階級斗爭的新動向,說后山現在野豬猖獗,野狼很多,要加強防守,注意人畜安全,確保農民階級的利益不受侵犯。我們不是正式開會的成員,我們只是好奇,開會的時候我和何德新坐在一個角落里,心不在焉地聽聽大人在說些什么,然后我們悄悄地說自己的事。何德新對著我的耳朵,小聲告訴我一個重大新聞:“我過幾天就要出遠門去山西了,在那里挖煤,盤纏都準備好了,我要掙錢娶媳婦。”何德新的眼神和語氣里,都透著要辦大事的神秘感和神圣感,表明這件大事是不可置疑,不可小視的。
何德新對挖煤工作的贊美,從我們隊里出去的挖煤工身上可以得到證實,有幾個人都修了漂亮房子。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挖煤是最掙錢的事,他們編了順口溜說“煤礦娃兒黑又黑,掙起錢來了不得”,何德新就到了“了不得”的時候了。他甚至揮了揮手,無限大方地說:“以后,要是你娶媳婦缺錢,我借給你!”
我噢噢地答著,憑他的慷慨我就應該非常感激。依我所想,何德新長得黑,比較適合去挖煤,他的膚色在煤窯里具有天然的隱蔽性。但是,如果他在煤窯里不露牙齒,那是很難被人發現的,二者之間太接近了。若干年以后我才知道,何德新那種膚色的人充滿了整個非洲,但他絕對不是非洲移民。
何德新走的那天是個下午。上午他專門來我們院子,向我和劉忠良道別,步態上就可以看出他壯志凌云的豪氣。我媽見我的好同學要出去掙錢去了,把家里僅有的一塊臘肉取出來招待何德新,并且把劉忠良也叫來陪他。吃飯的時候,劉忠良對何德新說,你先出去看看,如果山西那邊好,真能掙錢的話,明年我也出去挖煤。何德新說,如果確實掙錢,你就去。出門才能長見識的,成天呆在曾家灣不要悶死?
何德新說走就走了,我們都有些戀戀不舍。下午,他背著一個大包走在對門山腰上時,還朝我們院子大喊了幾聲。那時我真的有一種感覺:好男兒志在四方。
這年我讀高一,十八歲。讀高一的我是全隊最大的知識分子了。隊里的人讀報紙遇到生字,就可以問我了。我就是他們的活字典。我媽為此非常自豪,她的兒子能識比別人更多的字了。在她的心目中,這和別人打更多的糧食是一樣的。
5
曾家灣除了吵架罵人,沒有發生過驚天動地的事情。讓所有人意外的是,人沒發生大事,豬卻發生大事了——劉忠良家失蹤了半年的小母豬,竟然吊著一個大肚子回家了。這樣的事件對于平靜的山村生活來說,無疑會帶來許多熱鬧。讀高中的我,常常把這事拿來炫耀,并把母豬紅杏出墻的事繪聲繪色地給同學們描述,我喜歡看他們為母豬而沉醉、為我的講述而沉醉的樣子,我給班上那些渴望早戀而又不敢早戀的同學們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話題。
劉忠良家母豬是黃昏時候回家的。劉忠良和他爸爸正在門口蹲著吃晚飯,只見一頭似曾相識的母豬吊著大肚子迎面走來。它身上的毛發更光亮了,更豐厚了,也更迷人了,個子也比以前高大了,飽滿的腹部充滿了女性的豐滿特征,腿襠下那兩排碩大的乳房徐徐下垂,性感四溢。它一邊走還一邊東張西望,神態自若,有點傲慢,還有點榮歸故里的姿態。劉忠良一頭站起來,說:“爹,這不是我們家的母豬嗎?”
劉忠良他爹連忙放下碗,走過去親近它,它卻一頭躥出好遠,野性十足,拒人千里。全家人“嘖嘖嘖嘖”地像往常一樣叫喚著它,以前這頭母豬一聽就會搖頭擺尾走過來,現在,人類的聲音對它似乎很陌生了。劉忠良放下碗,父子倆費了好大功夫才把母豬關進豬圈。
手指是我們那里隨身攜帶的度量工具,中指和大拇指張開的寬度叫一拃,成人的一拃相當于五寸到六寸。關進豬圈的母豬重新在圈子里生活,非常不適應,蹲在那里充滿敵意地看著劉家人。劉忠良他爹希望從母豬的背部量它的長度,但始終量不到。他從母豬貼近豬圈的身子上比劃了一下,很興奮地說:“長了足足兩拃!”兩拃就是一尺多。
一頭母豬不翼而飛,幾個月之后又從天而降,這太神奇了。隊里的人都紛紛去劉家看母豬,那幾天劉家賓客盈門。我媽是很少到劉家去的,這回也去了,她去看熱鬧。大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奧秘:這個母豬出去的時候性格是比較溫順的,可現在極富攻擊性。它把豬圈里所有的同類都視為敵人,不時地用嘴攻擊它們,喜歡惹是生非,喜歡無理取鬧,連豬圈里最強壯的公豬都讓它三分了。劉忠良他爹一氣之下,讓它獨處一室,給它安排了個單間。看熱鬧的都在琢磨一個問題:母豬出去之后,為什么由一個溫柔多情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性情兇狠的悍婦?為什么還吊著一個大肚子回家?這里面是否還有其它隱情?
更令人驚奇的是,大肚子母豬在第三天晚上竟然產下了9頭小豬仔。劉忠良睡覺前,還提著馬燈專門察看過它,沒有發現產前的預兆。半夜三更,劉忠良他爹起床撒尿時,才發現有小豬仔哼哼的聲音。一看母豬竟在無人幫助的情況,全憑自力更生產下了9個孩子。劉忠良他爹連忙把全家大小叫起來,給母豬加工產后所需的飼料。家里添人進口了,人丁興旺,自然是非常開心的。劉忠良他爹忙碌一陣之后,點燃一袋旱煙,瞇著眼睛,若有所思地說:“母豬一窩生這么多,這群豬仔的老子是誰?它是出去懷孕的,還是懷孕后才出去的?”
劉忠良說:“它走之前,還沒發情。圈里的公豬都是騸過的。”
劉忠良他爹說:“這狗東西,它出去偷人了?”
劉忠良說:“那它是偷的誰呢?”
劉忠良他爹說:“可能是跑別人豬圈去了吧。”
劉忠良說:“我們隊里,很少有人養種豬的。”
劉忠良他爹抽完一袋煙,讓老婆看管剛剛生產的母豬,自己繼續睡覺去了,劉忠良也跟著睡了。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爺兒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母豬和它的孩子們。這一看就讓他們傻眼了:母豬生下的9個豬仔和他們平時見到的根本不一樣,嘴角很長,尖尖的,個頭也比一般剛剛出世的豬仔大一些,豬頭的形狀有種說不清的怪異。劉忠良他爹一下子緊張起來,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讓劉忠良到何德新家,把何德新他爺叫來了。何德新他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讀過私塾,見識多,村里的許多事情他都經歷過的。他就是一部歷史。
何德新他爺的腿腳不靈便,是劉忠良扶著他來的。老先生長長的胡須,長長的白發,看上去一身的仙風道骨,絕非等閑之輩。何老先生沒有喝水,沒有入座,來了之后就讓人扶到了豬圈旁邊,細細觀看母豬和剛剛產下的小豬仔。因為距離遠了,看不清,劉忠良就進豬圈給他捉了一只小豬仔,抱在手上給他看。何老先生摘下老花鏡仔細端詳一番,臉上頓時嚴肅起來,說:“這是野豬的種。”
劉忠良他爹急著問:“是好還是不好?”
“家有外財,當然是好事。家有野種,當然是不好。”老先生說:“請人做個道場吧?要驅邪。”
劉忠良他爹對何老先生的話是深信不疑的。多少年來,何老先生一直是這方面的權威人士。他只需嘴里一哼,別人就會感覺到里面的名堂不淺,自然就會引起重視。可是,到什么地方去請人做道場,卻是一件難事。方圓幾十里內,真正能做道場的,只有何老先生一人。于是就請了何老先生。何老先生有些推辭,說自己年事已高,行動不便,還是請其他人吧。可劉忠良他爹心急,讓劉忠良給何老先生背去一百斤包谷,兩塊大臘肉,登門拜訪。見了臘肉,老先生眼睛也不花了,盯著臘肉看了半天,然后說:“把鑼鼓背過去吧。”
道場是從當天晚上開始的。我得知消息后,專門從中學趕回家觀看。道場使全村熱鬧起來,母豬和它的小豬仔都成了村民們追捧的明星。在鑼鼓喧天之中,何老先生一身很古怪的裝束,青衣,長衫,繞著堂屋念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懂的句子,陰森和怪異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山村。唯其大家都不懂,就覺得深奧無比,也就更加增添了道場的神秘感。奇怪的是,聽不懂,大家還要聽;看不懂,大家還要看。而且都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沒有任何一個村民表現出應有的謙虛。
6
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道場,第二天清早我就要趕回學校,十里路我走了大約45分鐘。因為要上語文課,我不敢耽誤。語文課是我的強項,在班里排前一二名。以前的語文老師是本地人,目前生病了,換了另外一個語文老師張老師代課。張老師是上海人,大學畢業后支持大西北建設,來到我們這個鎮上的中學,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所有學生都說方言,他與同學們的溝通就成了困難。這天早晨,是他給我們第三次上課。他讓我們每人寫一篇文章,一千字,除了寫詩,其他什么體裁都行,他要看看我們中學生的寫作水平。那天在課堂上,我真不知道我的哪根神經出了毛病,我偏偏用紫陽方言寫了一篇文章。文章開頭我是這樣寫的:
最近我常常想起我的好朋友何德新。這個賊慫在初二時就輟學了,他嫌氫二氧之類的化學課沒啥用處,去年跑到山西挖煤去了。他相貌端正,膚色黢黑,人很拐,也很尖,平時在一起玩耍時,總有不少歪點子。前天晚上困瞌睡,我夢見他了。我們打著光巴子恰尿騷,在河里劃澡,我看見他溝子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克膝包上有一道傷疤,頸項上有顆黑痣,我朝他溝子上打了一耳巴子。醒來后,夢中所見栩栩如生,像我們平時玩耍那樣真切……
我是在半小時內交了作文的。張老師一看就懵了,他根本看不懂里面那些奇怪的句子。于是讓我站起來,念念自己的作文。我這一念,就念得哄堂大笑。同學們都能聽懂的,就是張老師不懂。張老師很嚴肅地站在講臺上,氣勢逼人地向我提問:
賊慫是什么意思?
我最怕站起來回答問題,我害怕在同學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亮相。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臉就紅了。可我必須回答老師。我說:賊慫,是個口語,相當于這家伙,又有點罵人的意思。
張老師又問:人很拐,拐是什么意思?
我說:拐是調皮搗蛋的意思。
張老師接著問:人很尖,尖是什么意思?
我說:聰明的意思。
張老師說:困瞌睡是睡覺的意思吧?這個我懂,我們上海話就把睡覺說成困覺。光巴子呢?張老師笑了,我就輕松了。我繼續回答他的問題:光巴子就是光著身體,赤裸的。
劃澡呢?
游泳的意思。
溝子呢?
這時同學們笑了,笑溝子。我說;溝子,就是——屁股。
張老師說:把屁股叫溝子,很形象嘛。因為屁股中間有條溝壑嘛。接下來,恰尿騷是什么意思呢?
我琢磨著怎樣準確地表達,沉思許久才說:恰尿騷是一種兒童游戲,就是從別人頭上跨過去。
克膝包呢?
就是膝蓋。
耳巴子呢?
就是耳光。
我回答完畢,終于坐下了。我的臉又紅又漲。張老師開始給我們講方言。說中國地大人多,方言是地域文化,方言種類很多,非常復雜,不可小視。眼下要推廣普通話,因此同學們要用普通話寫作。個別同學偶爾用方言寫作,許多話是無法準確用文字表達的,難度很大,作為嘗試,我們也不反對。
我不知道老師是批評了我還是表揚了我。下課后我的臉還僵硬著。同學們紛紛問我,那個何德新是誰?他好玩嗎?他出去挖煤掙到錢沒?
7
劉忠良家的豬仔在人們的關注中茁壯成長,一個比一個精神。因為它們天生異相,模樣不同于家豬,只賣掉了5頭,其余賣不出去的,劉忠良家只好把它們全部養大。過年的時候,殺了做年豬,感覺味道比家豬的肉要好吃得多,非常鮮嫩。于是,劉忠良他爹就把豬肉拿到鎮上去賣,賺取了一筆不少的收入。有次我回家,遇到劉忠良,他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讓我們家也買頭母豬,不用配種,把它放到山上去偷人,后山上的野豬多,半年就弄個大肚子回來,那才是天降橫財。我說假如我買頭母豬不喜歡偷人怎么辦?劉忠良呸了一口,說,你以為母豬是你們中學生呀,還談什么愛情!劉忠良說完就走了,我從他的背影上發現,他的個子突然間長高了許多,瘦高瘦高,手臂擺動的幅度比以前更大了。這小子有錢了,說話做事都有氣勢了。
為了再發橫財,劉忠良把他家那頭有過前科的母豬往山上驅趕,希望它再次出軌。那天他給母豬喂足了豬食,然后趕著它上山。到后山大森林中的小路有多條,出了門,劉忠良自己也迷茫了:他不知道母豬以前是從哪條路走去的,也不知道它是從哪條路上回來的。起初,母豬以為主人是為了把它拉出來放風,走到院子后面山腰上的時候,它似乎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了,抬頭望了望前面的大山,不走了。劉忠良用鞭子抽它,還是不走。劉忠良罵起來:“你個狗日的,讓你偷人你不偷人,不讓你偷人你要偷人!”
母豬看看他,搖了搖頭,再回頭看了看后面,后面是山,一副不堪回首的樣子。劉忠良咧嘴笑了笑,說:“是不是山上的野豬很厲害?你受不了?”
母豬不再理他了,扭頭就往山下跑,沿著來路飛奔而去。劉忠良愣頭愣腦地站在那里,說:“跑啥子跑,我又沒強迫你!”一邊罵一邊往山下走,一臉的無奈,只好由著母豬自己回家了。
在山西挖煤的何德新也有錢了,我媽說他掙了很多錢。我媽說,何德新他爹逢人便說娃兒從山西寄錢回家了。他用他的行動證明了“煤礦娃兒黑又黑,掙起錢來了不得”的事實。但是,我媽沒有羨慕的意思,她對我說這些,是讓我知道我的同學們目前的狀況,因為村里只有我一人讀高中,能出力的早就為家里出力了。那言外之意也在說,人家都出力,你這讀書的就要好好讀書。
但高考時我卻讓所有人失望了,我無可奈何地落選了。這是恢復高考制度的第三年。這年的高考試題比哪年都難,比哪年都殘酷,一心要讀大學的我只好卷著被子從學校回家了。我躲在家里半月不敢出門,我覺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話。因為我是全村唯一的秀才,但卻沒有成為真正的秀才。如果我不讀書,我會幫媽媽做許多事,能掙工分,能背東西,能養豬,也能幫媽媽吵架。但是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躲在家里三心二意地看書,生氣,懊喪。那些日子充滿了灰色,山村里再燦爛的陽光都變得陰暗了,山頂上再好看的植物都變得憔悴了,小河里再清澈的河水都變得混濁了。我心里的灣比曾家灣的灣還多。
第二年的十月,父親退休了,我頂替他而有了工作。父親由一個國家干部回到了曾家灣,成了一個吃皇糧的村民。見劉家因為養豬而致富,他也想發揮余熱,辦個養豬場,甚至還不時地和劉忠良聊天,聽取他家養豬的經驗。但父親的計劃遭到了我們全家的堅決反對,我們希望他悠閑自在地安度晚年。就連劉忠良也說,養豬不好玩,成天在豬圈里鉆來鉆去,身上都是臭烘烘的。我對劉忠良說:“難怪,我一聞到豬身上的味道,就知道是你來了。”劉忠良嘿嘿直笑,說這不奇怪,他自己床上都是豬身上的味道。
就在這不久,劉忠良結婚了。我們全家都去吃了喜酒。他的老婆文化不高,只能認自己的名字,也認識劉忠良的名字,在村里已經算是有文化了。有天我們在路上相遇,我問他:“結婚好不好玩嗎?”
劉忠良說:“好玩。不信你試試,結婚真的好玩。”
有了老婆,劉忠良的主要勞動就放在田間地頭了,養豬的事交給了老婆。有天,他意氣風發地告訴我:他要出去打工了,他不能和豬過一輩子。他的舅舅在外面工作,給他介紹去一家摩托車配件加工廠做工。劉忠良走的那天,很鄭重地向我宣布:我在三個月培訓之后,就正式上崗了,我就是一名技術工人了。他還充滿自信地說,要是何德新回家,你告訴他我到外面去了,我也掙錢去了。咱們看誰掙錢多。
我一邊說好,一邊故意炫耀地看了看我腕上的手表。這是我用半年的工資買下的上海表。我在看表的時候,劉忠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說他以后也要買一塊,他特別強調了買一塊大的。我從手表給我的體面上,第一次聞到了時間的氣味,也感受到了時間的魅力。
這一年,我們二十二歲或二十三歲。
8
何德新帶了一個媳婦回家。這個女孩雖稱不上如花似玉,但也風姿綽約。女孩是山西農村的,她的白皙程度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出自于農村。因為農村人都是要曬太陽的,一曬就黑。這個女孩的白皙與何德新的黢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比對的結果接近于圍棋的黑白反差,他們就在夜與晝之間。何德新帶著她在村子里住了幾天,然后帶她到我工作的單位去見我。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山西姑娘時驚呆了:何德新發財了,娶漂亮老婆了,她在我們隊里的女人中是無與倫比了。
我給他們泡了茶,洗了水果,然后聊天。我問女孩叫什么名字?何德新說:“她叫李春平。”
“你說什么?”
“李春平!”何德新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這太傷人了,他的媳婦居然和我一個名字。我說你什么女孩不能找,干嗎偏偏要找個叫李春平的呢?李春平的名字是隨便用的嗎?何德新說,她就叫李春平,你報警都不管用。你即使反映到中央去,我老婆還是叫李春平。他還說,就是因為她的名字,他們才認識的。她在煤礦管財務,當出納,聽到她的名字也叫李春平后,何德新說你名字和我同學名字一樣,聽起來很親切。于是就搭訕了,然后就戀愛、結婚一條龍地進行。我的名字就是他的媒人。所以今天,他要帶著女李春平來見男李春平。女李春平沖著我直樂。
何德新這時已經是煤礦的一個組長了,管了幾十個人,舉手投足都有一種領導者的氣勢。何德新告訴我,這次回家,他為村里做了一次貢獻,為村里捐贈了兩萬塊錢,拉電線。他要讓曾家灣成為最早用電的村。我一聽兩萬這個數字就嚇壞了,那時我的工資才幾十元。他捐獻兩萬元,我要掙多少年?我反復端詳他的臉,我覺得他沒說假話。這個賊慫真的發財了,發財了就大方了。他要在曾家灣修房子,修高高大大的磚房,讓父母過上全村最好的生活。他還要努力掙錢,讓公路通到家門口。將來一出門就可以上車,一下車就可以進門,一進門就可以抱老婆。他說的這個程序讓人感到幸福無邊。
我請他們夫妻吃飯,可是,他不讓我請他,而是他要請我。我把我的女友也叫上了。我女友是鎮政府的計劃生育干部,長相通俗,但氣質良好,壓住了他的李春平。同學的老婆和我同名,這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好事,當然是要紀念的。我首先要和女李春平干杯。女李春平叫我哥哥,何德新對我說,我現在就是你妹夫了,說完哈哈大笑起來。我突然想起了,劉忠良也到外面打工去了,是個操作機床的工人。何德新說,聽說他家的母豬到山上偷情了,回家生了野豬仔,我爺爺去給他家做道場了。我說是,這時何德新從包里掏出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很有力度地往桌上一放,問我:“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我說:“防身用的武器?”
何德新說:“苕慫。這是大哥大!”
可能我是苕慫了,長期在山村里,蠢笨了。這年才知道大哥大的模樣。一個黑乎乎的長方體,頂端有個小把。何德新成了中國最早一批使用大哥大的人。我說:“原來大哥大是這樣子。”
這一年,我們二十五或二十六歲。
9
村里通電了,是何德新的功勞。村里一通電,全村人民的臉上身上都通電了。一個個站不住,站著就笑,笑他們自己的幸福,笑有何德新這樣一個支援家鄉建設的農民,笑那個明晃晃的電燈。因為電燈干凈明亮,又不冒煙,家家戶戶那些冒煙的煤油燈通通下崗了。村里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我就得回家去一下,教我媽如何使用電燈。可我回家之后才發現,我媽已經會使用電燈了,會換燈泡了,會按開關了。可她就是還偏偏用著煤油燈。她說家里買了那么多煤油,用了電燈,煤油不是浪費了嗎?我告訴媽媽,煤油不會浪費的,因為停電的時候可以用的。我媽說不是通電了嗎?為什么還要停電呀?我說比如維修呀斷線呀什么的,就會臨時停電的。停電了就可以用煤油燈。
劉忠良打工的前期一帆風順。培訓,上崗,很快成了一名大城市的熟練工人。他開始掙錢了,開始給他爹寄錢回家了。有兒子在外面掙錢了,這是家里的榮耀,也是村里的光榮,這樣的好事是要對親朋好友們大講特講的。好事會迅速傳開,我媽知道了,我就知道了,我們大家都知道了。
可是,劉忠良跟所有從農村到城里打工的農民都不一樣。別人見了大城市會非常興奮,好奇,對都市生活充滿向往。劉忠良不。他在山溝里呆久了,見了大城市的高樓大廈眼睛發花,這真是一個很要命的事情。他不僅弄不清城市的東南西北,總以為太陽會在城市的任何一個方位冒出來。更重要的是,他站不穩,站著就直想坐下去或躺下去。他感覺全世界都在搖晃,霓虹燈在搖晃,街道在搖晃,他也在搖晃,所以他站不穩。他覺得城市真是太恐怖了,繁華地帶的每一個場景都是致幻藥,恐怖使得他站不穩。既然連站都站不穩,那也就沒有了對城市的興趣,至少沒有了逛商店和逛街的興趣,命中注定他消受不起這種繁華。有人說這是一種高原反應,可以前他不住在高原,而是住在高山。住在高山的人有高原反應,就相當于女人的妊娠期丈夫出現嘔吐反應一樣荒唐。可劉忠良就是這樣的,你解釋不通。劉忠良身上的一些東西是不適合科學解釋的。正因為他站不穩,他只能呆在房間里,他所有的業余時間都呆在廠里學習技術,這也是他能夠成為業務尖子的原因。
這期間,我們曾家灣的鄰居關系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們這些孩子長大了,鄰居關系忽然變好了,我媽和劉忠良他爹不再吵架了,隊里也沒人欺負我們家了。這時早就實行了包產到戶責任制,自己種自家的田,自己端自家的碗,改變了以前集體勞動的制度。我從鎮上回家了,村里人見我都很親熱,他們叫我平娃子,有的叫我平兒,還有人叫我春平兒。這些兒化音全加了糖,聽起來都是甜蜜蜜的。
可是,劉忠良就在他最順利的時候出事了,出的是安全事故。他平時操作機床,一向都是非常小心的。這個工作間只有他一人。那天他剛剛上機,右手的手指頭就被機床切割了三根。這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手指就割掉了。割掉的指頭擺在機床上,鮮血直噴。那時沒有強烈的疼痛感,并非別人所想像的那種劇痛如刀絞。他甚至還看了看割斷的指頭發生了哪些變化。然后,他慌忙關掉機床,用白布手套將指頭包好,就往外沖。
斷指事件成了劉忠良一生中最具可讀性的人生片斷之一。
沖出工廠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的去醫院。劉忠良站在馬路邊上,他將那只傷殘的右手像一面旗幟一樣高高地舉起,示意司機停下。一路經過的出租汽車都有人。可是,沒有司機停車。幾分鐘后才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輛空車,他驚喜交集地坐上了副駕駛室,把包著斷指的白手套順手放進了車門上的一個凹槽里,他叫不清這個凹槽的名字,他也不用弄清它的名字,但放斷指卻是正好合適。他不能拿在手上。讓自己的殘手拿著從手上掉下來的斷指,這太殘酷了,放在凹槽里會有種委托或交給他人安全存放的感覺。他對司機說:“你把我拉到全市最好的醫院!”司機沒吭聲,徑直往前開。
劉忠良在此時才感覺到了劇烈疼痛。出租汽車開到全市最大的醫院,為了搶時間,劉忠良提前把零錢找好給司機了,車子在急診室門口調頭后停下,劉忠良下了車就往里面跑,因急診室外不許車輛逗留,出租車也急駛而去。劉忠良跑進急診室后,輕輕撕開右手上的包布,急不可耐地向醫生展示著,沒頭沒腦地說:“我手指頭斷了三個!斷了三個!”
醫生走過來,看了他斷指的傷口,說馬上要進行消毒處理,然后做斷指再植手術!讓他把斷掉的手指頭拿來看看。
這時劉忠良才想起斷指還放在出租汽車車門上的凹槽里,下車時忘記拿上了。別的事情忙中出錯倒是可以彌補,可這斷指遺忘在車上的事太荒唐了,荒唐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用那只完好無損的左手狠狠地打了自己兩耳巴子,可能是打的幅度太大了,身體的振動加劇了右手的疼痛,他在第三次揚起巴掌打臉的時候放了下去。這時他已經絕望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紫陽方言說:“這下哈球了!哈完了!”
醫生湊近,奇怪地問:“你剛才說什么?”
劉忠良為醫生聽不懂他的方言而深感遺憾地說:“我說哈球了——就是完蛋了!”
“誰完蛋了?”
“我完蛋了!”
“你怎么完蛋了?你別急,我們給你再植好呀!”
劉忠良用左手比劃著,說:“我斷掉的三個指頭忘在出租汽車上了!”
“你記得清那輛車的號碼嗎?”
“沒看。”
“顏色呢?”
“紅色桑塔納。”
醫生安慰了劉忠良兩句,叫護士先給他消毒,然后迅速給市交通電臺打了電話,請求電臺給予協助,說幾分鐘前,有一男乘客將三根手指頭遺忘在右邊車門的凹槽里,希望找到剛才那位紅色桑塔納出租車的司機,并請他火速將斷指送到本醫院外科急診室。電臺反應迅速,馬上做了個“救死扶傷,十萬火急”的尋人啟事。說來也巧,啟事一播出,正好讓先前的那位司機聽到了,他連忙停車檢查了一下右邊車門上的凹槽,果然發現了用白色手套包裹著的三根手指頭,連血跡都浸在上面。十來分鐘就送到了醫院。劉忠良看見失而復得的斷指,一激動眼淚就滾到眼眶邊上了,他在忍住眼淚的時候用左手和司機握了握手。
指頭再植手術比較成功。沒有感染,沒有遇到其他意外情況。但是,畢竟是再植,不是原創產品,手術再好也有它的局限性。劉忠良的三根斷指接上后,縫合的痕跡非常明顯,凸起一個接疤。他在和朋友們握手的時候,一般不先出手,要等對方把手伸出來后,他才送上右手,然后抓得很滿、很迅速地一握。因為他怕別人看見他的“出手不凡”。還有一個重大變化是,傷殘的右手遠遠不如以前靈活了,伸縮時感覺僵硬,像是戴著厚重的皮手套。比如用筷子,食指、中指和大拇指聯合用力,要把筷子夾著,可筷子偏偏要脫落出來。劉忠良就搞不清是筷子不聽話,還是手指不聽話,總之它們不能像以前一樣配合默契了。
劉忠良陷入了一個怪圈。機床把手指廢了,手指把技術廢了,技術把他的飯碗廢了。他就不宜再進行機床操作了。從廠里領取了一筆補助金,就重返家鄉了。他回家沒有帶什么好東西,但他堅持了一貫的節儉傳統,把這些年在外面換下來的爛衣服全部背回來了,說要給小孩作尿布用,還能給老婆用來納鞋底。他甚至還從工廠里背回了二十多斤重的鐵東西,如虎口鉗、扳手、鐵錘、螺絲刀,頗像小偷的作案工具。劉忠良他爹很自豪地說,我娃兒就是勤儉持家。
劉忠良從大城市回來引起了一些轟動。原因是村民的炒作。村民的炒作很原始,就是口口相傳,但一點也不亞于網絡時代。都說劉忠良的右手讓機床弄殘廢了,醫院給他造了一只假手。假手不聽使喚,他就回家了。村民們不關心他掙了多少錢,而是關心他的假手是什么樣子,他們認為人身的部位用了人造的,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這就相當于石榴樹上結蘋果。曾家灣歷史上從來沒人使用過的假手誕生了,一下子熱鬧了,大家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想要看個究竟。劉忠良開始還有耐心,誰想看就看。可人多了就煩了,感覺自己成了動物園的怪異動物。劉忠良說:“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我的手受傷了嗎?”說著一笑,很神秘地把手插進了衣服口袋里,像寶貝一般珍藏起來。來的人自覺沒趣,不看了,背后嘀咕劉忠良用了假手還驕傲得不行。
我老婆挺起大肚子的時候,我就到縣政府工作了。老婆把我工作的調動歸功于她懷孕的結果,當然這是奇談怪論。她肚子的長大與我工作是沒有關系的,即使她不懷孕我也會調動。可是她說,她懷孕時身上會散發出一種神秘物質,會驅動我身上的某根神經,促使我變得智慧起來,并更加上進。她都把她說得神法無邊了。我每天的任務就是看文件和寫文件。看文件是領會上級精神,寫文件是執行上級指示。我寫出的文件通常是以報告、總結或紅頭紙張發表出去的,供各級干部閱讀學習,算得上是很專業的文山會海的制造者。
這一年,我們三十歲或三十一歲。我們的同學都有小孩了,生命力都非常旺盛。我們每人的小孩數量不等。我一個,何德新兩個,劉忠良兩個。
10
何德新又從山西煤礦探親回家了,他已經是一個小老板了,據說他承包了一個小煤礦,手下管了好幾百人。以前回來是帶著他自己和一些行李,現在他帶著大隊人馬:他的老婆,兩個幼兒,和一個小保姆。他的老婆李春平長得比以前更白凈了,兩口子走到一起便立馬呈現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線。這真叫人嫉妒。他們在縣政府找到我時,我看見他老婆就想到了我自己。何德新最初沒把老婆帶走的。可是,他當小老板之后就把老婆李春平帶走了,有點隨軍家屬的派頭。他的兩個小孩都是在煤礦生的。我就不明白,他老婆成天生活在煤礦里,怎么就越來越白了呢?而女李春平見到我也非常興奮,還握了握我的手說:“真是應該叫你哥哥了。見了你我就覺得特別親切。”她問我是否也有這種感覺,我說我也是的,同學的老婆和我是一個人,能不親切嗎?女李春平就笑了,露出一口比臉色還白凈的牙齒。我有些憐憫她起來,何德新這么黑,遇到這么白凈的老婆怎么舍得親她。我明白我的操心是多余的,可我還真的是在操心。
我們一道回到老家。何德新把老婆孩子帶到我們家,把劉忠良和他的老婆孩子們也叫來了,我媽做了一大桌菜飯招待我們。劉忠良的老婆孩子整天都在院子里活動,我媽還經常抱抱他的孩子,并不覺得奇怪。而何德新就不一樣了,他是一人外出,然后帶老婆出去,這回卻帶了兩個孩子和一個保姆回來,我媽媽抱著他的小女兒說:“何德新你太厲害了,你媳婦才出去兩年吧,就生了兩個,哪有生這么快的!”
何德新說:“生快點,才能跑在前面!”
話題很快就轉移到劉忠良的殘指上了,大家葷的素的一齊說,也不管老人小孩在場了。飯桌上,何德新說:“指頭出了點毛病,摸老婆的感覺沒變吧?”
這么一說,劉忠良的老婆就害羞地低下了頭,專心給小孩喂飯。
劉忠良說:“確實沒以前感覺好了,好像摸到的和想像的不一樣。現在我用左手摸她。”
劉忠良的老婆狠狠地瞪了劉忠良一眼,這一眼很有力度,目光是挖下去的,像刀砍斧鑿一般,帶著強烈的批判意味。劉忠良挨了老婆目光的罵,何德新就幸災樂禍地笑起來。何德新笑著笑著,眼睛就盯在劉忠良手上了。他似乎發現了一個非常深奧的問題,突然說:“你把雙手合掌看看?”
劉忠良就放下碗筷,做了一個雙手合掌的動作。何德新站起來,仔細地看了看,詫異地叫起來:“你看看,你的指頭對不齊。還有就是你雙手的食指和無名指是相反的。這說明什么?說明你的斷指在做再植手術時,把無名指和食指的位置弄反了!”
這無疑是個偉大而又驚人的發現,在座的所有人都因為吃驚而興奮起來。劉忠良繼續保持雙手合掌的凝固狀態,讓大家認真審視他的雙手。大家一致認為,食指和無名指的長相和結構都是不同的,指結骨的大小不同,指甲的弧度也不同,醫生確實是把無名指和食指的位置弄反了。此時此刻,大家興奮的快樂似乎高于同情心,覺得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我媽端著盤子,要招呼大家吃喝,老人家那么忙,也沒忘記來瞅瞅劉忠良的手。
劉忠良說:“以前總覺得手術是非常順利的,可使用起來又不太方便,沒原裝的好使,原來是安裝錯了,可怎么會搞錯呢?”說話中的劉忠良一臉茫然。
“要是腳趾弄錯了倒可以原諒,因為穿著襪子,平時別人也看不見。可手指頭就不一樣了。”何德新慫恿說:“找醫院去!讓他們給你換過來!”
“換過來?那不是要砍掉重新裝上?”
何德新說:“對頭。既然上次斷了能再植,那么現在也可以砍掉重新接上呀!”
何德新說可以砍掉重新接上,說得血淋淋的,聽起來就有種疼痛感。劉忠良產生了條件反射,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何德新說,要不這樣也行,醫生下不了手,我來幫你剁掉,然后讓他們重新接上。何德新的老婆女李春平打了個寒噤,說:“你莫說得這樣可怕好不好?你還讓人吃飯不?”
何德新就不說了。大家開始議論劉忠良指頭的問題。我很嚴肅地指出,劉忠良的指頭再植出現這種錯誤,算是醫療事故,是要找醫院負責的。如果他們不承擔責任,可以通過法律程序解決。因為我在縣政府工作,這個我懂。何德新站起來,大義凜然地說:“你去找他們論理去,路費我出!如果需要的話,我給你請律師!”
到底是有錢的人,何德新敢說這話,我就不敢說。因為我的工資低,只能糊口。而何德新現在是全村的富人,家財萬貫,出手大方,幫助他人的時候可以這樣慷慨的。
不僅如此,這次何德新回家還干了一件很驚動地方的事情。他個人要拿出十萬元錢修通從鎮上到村上的公路,他要讓曾家灣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擺著一條公路,村民們一下車就能回家吃飯。村長和村支書喜上眉梢,馬上召集村里的重要人物開會,要搞一個簡單的交接儀式,我和劉忠良這幫以前的同學也參加了,都去給何德新捧場。那天是下雨后剛剛放晴的日子,路上一片泥濘,大家集中在以前生產隊的老會場里。因為多年未用了,里面散發著濃重的霉味。被通知開會的村民們就頂著陽光踏著稀泥巴來到這里。我出門時,我媽也要跟我一塊去參加會議,她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十萬元錢到底有多少。我說你老人家是七十多歲的人了,路上有稀泥巴,你就別去了吧,以后路修寬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媽琢磨著說,那你說說,十萬元錢到底有多大一堆?我說大概就是半麻袋吧。我媽說,十來斤重有嗎?娃兒,今后你多掙錢,也像何德新那樣,家里用不完了,就捐贈給村里用。在母親的心里,她已經把何德新當成我的榜樣了。
捐贈儀式的會場進行了最簡單的布置,用白紙板做了一張牌子,上面寫著何德新捐贈家鄉十萬元人民幣,“1”的后面寫著圓圓的一串“0”。我數學不好,對數字的概念是模糊的,但我這次認真地數了幾遍,原來十萬就是1后面5個“0”,這個數字成了我同學中最光榮最體面的一個數字。捐贈儀式上,村長和村支書分別做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然后何德新也要講。何德新講得很平淡,但又有些慷慨激昂。他說他在外面賺錢了,賺錢干什么?賺錢就是找老婆蓋房子,現在老婆有了,房子蓋了,兒子也生了,他就要把錢拿來為村民們辦點實事。前幾年解決了全村用電的問題,現在要解決公路問題。上面說“要致富,先修路”。路不通,哪能致富呢?所以我要把錢用來修路,大家致富了,我這一輩子就活得值了。
下面的村民就鼓掌了。帶著泥巴的掌聲雖說不整齊,但卻拍打得塵土飛揚,很有力度。村民們不習慣鼓掌,他們沒有鼓掌意識,我和劉忠良帶頭鼓掌了,催醒了沒有鼓掌的,后面就陸續鼓掌起來,使勁地拍巴掌。他們認為鼓掌并不能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于是就用敬仰的目光看著他,并發出那種“啊啊”的感嘆聲。我看見了,不少村民都張大了嘴巴,驚奇地看著前面那個十萬元的數字,不知道說什么好。突然有人說了一句:“何德新是我們村里的福星啊!”
村民的這句話說得太好了。大家祖祖輩輩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掙的都是血汗錢,能把十萬元捐贈給村里修路的,不是福星是什么呢?只有福星才會這樣造福于民的。我在激動之余,回到縣里就寫了《村民稱他是福星》這篇人物通訊,文章講述了何德新捐款架電線和修公路的事跡,交給了地區的報社和電臺。村里是有幾份報紙的,大家開始傳閱,家家戶戶都看到了我這篇文章,家家戶戶都知道何德新上報了。
文章見報后,縣交通局就聞風而動了。他們派去專人對曾家灣的鄉村公路進行了勘探設計。因為要割地修路,不少地段要從莊稼地上路過,所有的村民們都顯出了前所未有的慷慨與大度,沒人拒絕,沒人扯皮。他們相信,這條路連接著他們理想的另一端,另一端是通向天堂的幸福生活。
11
在何德新的支持下,劉忠良準備到他以前做手術的那個醫院去了,就手指頭安裝出錯的問題向醫院討個說法。劉忠良要先到縣城乘火車出發,頭天晚上在我家住了一夜。他第一次到我家來,看到我房間里那么多書他有些感動。他也許從來就沒見過這么多書,一個并不太大的書架危如累卵,仿佛時刻有壓垮的可能,一個40多平方米的房子,除了床鋪就是書了,無處不在的書讓他很吃驚。他隨手翻開一本,很陌生地看看,然后問我:“都讀過了?”我說:“基本上都讀過了。”他說:“有用嗎?”我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可我就是喜歡讀書。”他淡淡地說:“何德新不讀書,照樣比你有錢。”我說:“如果我不讀書,那就比現在還窮。”他一邊用煙斗在凳子上磕煙灰,一邊點頭稱是。
雖說是同學,但我們在一起話題是很少的。我在他的心目中,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因為我在縣政府上班,吃國家皇糧的。他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我同鄉,就是一個兒時的玩伴。除了談莊稼,談務工,我們沒有共同話題。劉忠良以前是不抽煙的,他爹也不抽煙,因為抽煙費錢。這些年生活好些了,不知什么時候他們父子倆開始抽煙了。他不抽紙煙,喜歡抽旱煙,煙葉和煙斗是隨身攜帶的,隨用隨卷。他抽煙的姿態很沉醉,嘴巴里發出很響的叭叭聲,而且要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這讓我很不習慣。我妻子見他這樣,已經有些不高興了,但妻子的涵養決定了她不至于明顯表示出來,而是很溫和地把痰盂放到劉忠良的面前,意思是讓他吐到痰盂里。可劉忠良并不喜歡痰盂,依然吐在地上,然后用鞋子蹭蹭。妻子把我叫到里面的房間里,悄悄地對我說,她要帶小孩到娘家去住,我說好吧,妻子就帶著小孩出門了。
老婆一走,劉忠良忽然問我:“你在政府算是啥官?”我說:“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一個負責起草文件的秘書。”劉忠良又問:“什么時候你能當上縣長?”我說:“這輩子可能不容易了。”劉忠良說那是為什么,我說不為什么,我就是感覺我不會當縣長。劉忠良說縣長講話都是你說的,你為什么不能當縣長?你自己當了縣長就是自己講話自己說了。劉忠良說,你以后要是當了縣長,請你幫忙把我家轉為城市戶口。我說這個我可不敢保證,即使我當了縣長也不敢保證,因為現在農轉非只轉知識分子家屬。劉忠良嘆了口氣,說,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看著他那失望的樣子,心里便有些不好受。
第二天劉忠良離開我家后,我心里一直想著他的話,也想著他失望的樣子。實際上,從進縣政府開始,我就有了當官的想法和隱隱的期待。認真工作之余,我也會研究周圍的那些領導們。可我并沒發現什么秘訣,因為他們大都非常通俗,也非常平淡,除了職務之外,他們并不比我強多少。可他們偏偏就提拔了,而我偏偏就是沒有提拔。對那些官運亨通的人,我歸納了三點:一是祖墳埋得好,二是關系處得好,第三才是個人才能。盡管我可能不具備這三點,可依然夢想著什么時候把我提拔起來,這樣我就能給曾家灣的父老兄弟辦事了。我渴望得到何德新為家鄉辦事時的那種體面和尊重。
劉忠良是五天之后回來的。他到醫院討說法無功而返。醫生對他解釋說,你這個食指和無名指是安裝錯位了,無名指損傷太多,比原先的短一些,如果重植時放在原先的位置,會非常難看,影響美觀。把它們的位置一交換,就協調一些了。醫生說,當時征求過患者本人的意見,劉忠良沒有提出異議的。所以我們就按照這個方案做了手術。劉忠良猛然一驚,說你們對我講過?我怎么記不得了呀?醫生說你記性不好,當時在手術臺上,時間緊張,很容易忘記的。劉忠良要求查看病歷記錄,醫生說手術臺上的話來不及記錄的。劉忠良想想也是,當時時間那么緊張,也許來不及思考就答應了,然后就忘記了。劉忠良要求醫生給他換回去,讓食指和無名指恢復原來的位置。醫生說這樣也可以,但難度大,至少要花五萬元,誰出這筆錢?一說五萬,劉忠良就嚇倒了,可他還是橫了心,咬牙切齒地說,這筆錢應該你們出,不應該我出。你們不要否認醫療事故,這不是我事先同意的。于是雙方發生了爭執,爭執的結果是醫院承擔劉忠良來回的一切費用,然后給他三千元的人道主義補償,外加一張返程車票,就要讓他回來。
可劉忠良并不愿意這樣草草了事,他想有所收獲,有更大的收獲,就不走,說要住在醫院里。醫院最怕患者耍無賴,問他還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劉忠良說他長到三十多歲了還沒坐過飛機,他想坐一回飛機,如果他們愿意出錢讓他坐一回飛機,那么他可以放棄關于指頭再植錯位的問題。醫院同意他的要求,但也對他不放心,讓他寫一個保證書,保證今后不再提指頭的事,然后給他買了一張返程的機票,同時聲明這不是醫院有過錯,而是出于人道主義關懷。他們害怕劉忠良不知道怎樣候機和登機,醫院還專門派保安把他護送到機場,直到劉忠良順利登機后才返回。
劉忠良登上飛機的那一刻,真正體驗到了飛天的滋味。他覺得他被裝在一只大鳥的肚子里,隨著鳥兒的飛翔而飛翔。到了高空,看著藍天白云,他才真切感受到了大地之間的存在,才明白什么叫天,什么叫地。原來天就是天,天是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才是實的,所以才有腳踏實地這樣的說法。天上永遠不會有土地,也不會有莊稼,所以要有收成還是得回到地上去,回到地上就踏實了。出了機艙之后,他突然意識到,這個雖說斷指安裝出了錯,但還是值得的。如果不是斷指的事,他不會知道天是什么樣子,不會知道飛機是什么樣子。
劉忠良帶著三千元錢回來了,帶著原封不動的指頭回來了。照樣在我家住一夜,第二天再乘坐汽車回曾家灣。他向我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坐飛機的情況,然后問我人道主義補償是什么意思。我告訴他,這是醫院同情你,并非法理上的補償,也就是說,這個補償是可有可無的。劉忠良說他也想過了,真要是把食指和無名指交換了位置,可能更難看了。現在讓它們錯位地長著,弄不好還是全世界的獨一無二。我說世界第一畢竟不是容易的,讓醫生歪打正著地給你弄上了,又不會讓你少收糧食,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劉忠良說,不過,這次到醫院后,感到右手比以前好用多了,這讓他很寬慰。
城市和飛機削減了他種田的興趣,他人回來了,魂卻留在那個弄掉他指頭的城市,留在了那個城市的飛機下。劉忠良回到曾家灣,一看那山坳就感到沒勁了。他希望天天在城市,天天坐飛機。但這是需要錢的。錢從哪里去掙?他想投奔何德新,到外面闖世界去。何德新馬上答應下來,但給他提出了一個重要條件,讓他先在村里修路,和村民們齊心協力把路修通,然后就跟他一起干煤礦。何德新最擔心的是,他捐獻的十萬元錢不能足額度用到修路工程上,或被人私吞了。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把他捐贈的錢全部用于曾家灣的道路建設,修一條又寬又大的路,這就需要全體村民的共同努力。所以,他不想看到村上的強壯勞力都出去打工,總要有人修路才行。劉忠良就是屬于信得過的朋友,是能出力的。
鄉村公路建設使曾家灣原來的山水地貌徹底破相了。連綿起伏的青山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彎彎的口子,裸露的石頭和飛揚的塵土就是它凝固著的血液。盤山公路繞幾道之后,山脈就多了一些人為的層次,仿佛能把山折疊起來,裝進一個巨大的容器里。這條口子的前端連接著地方干線公路和國道,終端伸到了曾家灣的每一個院落。無論遠看近看,它都談不上美感,而是給人一種開天辟地的感覺。這讓我想到了錢的殘忍,也想到了人的殘忍,就是何德新的那十萬元,就是這批村民,硬是把曾家灣的原始風貌徹底改變了。這期間我從縣城回老家去過一次,看到了如火如荼的修路場面。可村級公路的級別就決定了它是國家等級公路之外的鄉村道路,能走車就行。村民們不管什么等級,只要有路就行,全村老小都發動起來了,大家情緒很亢奮,好像路一修通大家都會變成富翁似的。劉忠良也在工地上,見我去了,就伸出雙手,向我展示他手上的血泡,滿是塵土的手像是長了一層灰毛,手掌一片烏黑。劉忠良坐下來,從屁股后面的包里摸索一陣,摸出一片煙葉來,卷成一根棍子,往煙斗里插著,點燃,啪啪地抽。劉忠良抽煙袋的樣子很沉醉,據說旱煙是生津之物,吧答吧答抽幾下,口里便滿是液體了,口水從煙袋嘴和嘴角的邊緣溢出來,珠玉般的晶瑩剔透,光澤盈盈。劉忠良用右手擦拭了嘴角上的口水,望著我笑道:你對村里的公路做啥貢獻?我說我沒有做貢獻。劉忠良說,你看我卷煙葉抽煙很誤工吧?你給我一包好紙煙,我就不用自己卷煙了,就算你對鄉村公路的貢獻。我說你不是不抽紙煙嗎?劉忠良說也不是不抽,只是紙煙沒啥勁。為了節省時間,不得不抽。于是我把我身上的好煙給他兩包,然后又在附近商店買了兩條普通煙給他,我說,這就是我做的貢獻。
我母親已經不能勞動了,老了。她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給工地上的村民送開水。我母親告訴我,修路最不積極的人就是劉忠良他爹,每天上工就罵罵咧咧的,還說那路占了他家的耕地。我問為啥他要這樣,我媽說,劉忠良他爹一直要成為全村最富裕的人家,現在讓何德新占先了,跑在前頭了,劉忠良他爹就不高興。何德新能拿出錢來架電線、修公路,劉忠良家就不行,即使把家產賣光都修不了路。
12
曾家灣通車是在半年之后,何德新是開著自己的新車帕薩特回來剪彩的。這次他沒帶老婆李春平回家,也沒帶小孩。他是一個人開車回家的。何德新開車回家的消息很快在村子里傳開了,大家都趕來看他的車。他的爺爺柱著拐棍第一個從屋子走出來,他把車子全身都摸遍了,然后就顫微微地站立著,用對不準方位的拐棍這里敲敲,那里捅捅,拐棍在他手上總是飄忽著。他似乎要弄清車子的每一個“器官”對于拐棍的承受能力。老爺爺懂得陰陽,會看皇歷,會做道場,會看風水,裝神弄鬼的事他做了一輩子,可他就是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小汽車。他對小汽車好奇到了癡迷的程度。他就是這樣捅著,摸著,轉到了車頭的位置,突然間,老人發出了一聲蒼涼的感嘆,喜悅中夾雜著幾許驚慌,然后就把嘴唇湊上去了。誰也弄不清他是親了車一口,還是咬了車一口。車身只是留有一個模糊的印子。
此時,何家院子的人都來了,何德新爺爺的身影被淹沒在人群中。嶄新的帕薩特很快被圍住。村民們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同一個想法:觸摸。觸摸的真切使他們感受到了車子的現實存在。車身迅速在人們的觸摸中留下了各種規格和形式的手印,有的指紋都清晰可辨。于是,這輛汽車便與這條公路一樣,頓時賦予了一種強烈的歷史感和當下印記。
被人群淹沒的何德新爺爺叫起來:“我要坐車!我要坐車!”
老人的聲音是嘶啞的,是從人群的縫隙里擠出來的。老人的衰老無力決定了聲音的行而不遠。于是有人傳話給正在家里喝茶的何德新,說:“你爺爺要坐車!你出來開車呀!”
何德新就端著茶杯出來了,邊走邊喝地走到了公路上,看著激動而迫切的爺爺。此時的爺爺正一手拄著拐棍,一手抓著車門,一副即將登車的樣子。何德新把茶杯交給另一個人,從口袋里掏出什么東西,仿佛瞬間接通了電源,只聽得汽車的某個部位“唧”地一聲響,然后他就打開車門,上車了。何德新的爺爺就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坐過汽車的村民顯得很有經驗的樣子,就上前把車門關上了。爺爺一臉緊張的微笑,目視前方,擠滿皺紋的臉上浮動著一層淡淡的傲慢表情。何德新叮囑爺爺坐穩,他要開車了。車子啟動的時候,爺爺的身子向前傾斜了一下。何德新說爺爺你坐好了,爺爺從前傾的慣性中受到啟發,這回真的坐好了,將背脊緊貼在座椅的沙發上,爺爺的面部呈現出一副檢閱三軍的姿態,不過他檢閱的是曾家灣的山水和農田莊稼。
看著遠去的車子,后面的村民用目光追隨著,驚嘆著。何德新就把車子開到公路通車典禮的現場。在那里,村上的領導都在等他。他們就在那里進行了簡單的剪彩儀式。
那天我也回去了,可是我遲到了。我回家時,他們剪彩已經結束。展現在我眼前的曾家灣確實是大變樣了。我家襠門的責任田變成了馬路,并由此延伸到了何德新他們家的院子,然后延伸到其他院子。站在我家院門前看村子,全村就數馬路最醒目了。我媽見我就說,有大路了,年齡大了,走路也不擔心摔跤了。我說這不對,馬路上也有磕磕碰碰,走不好也會摔跤的。我媽說,到底是大路好,不崴腳。
何德新開著車子來看我。他的車子里載著他的爺爺。何德新到我們院子是來看我的,可他爺爺不下車,他舍不得下車。他留戀車子里的舒適,他的留念近于沉醉。他要坐在車子里隔著玻璃看藍天白云,看青山綠水。我媽把飯做好了,把劉忠良也叫來了,然后去請何德新爺爺下車吃飯,可他不肯下車,他說:“我就在車里吃。你把飯給我端來!”
我媽說:“表叔,坐在車上怎么吃飯?你下車吧,吃完了再坐。”
何德新他爺爺非常執著,堅持不下車。他說:“這輩子我就喜歡車。你哪里曉得,上次我孫子說他會開車,我就讓他把車子開回來。可是沒有路,開不回來,就修了這條路!現在路修通了,我要好好坐一回。過癮了,就能閉上眼睛死球了!”
我媽無奈,回頭對何德新說,你爺爺不下車。何德新一笑,說這個老先人,我原以為他暈車呢,可他坐上去就舍不得下來,身子也挺得住。我媽笑笑,只好把飯給他端到車上。何德新很愛車,從我家拿出一張報紙墊在爺爺面前,怕他掉下飯粒污臟了汽車。爺爺吃畢了,何德新就去收拾碗筷,發現報紙上有許多飯粒。何德新就給爺爺端水喝,爺爺喝了水,就卷起了煙葉,一邊抽煙一邊繼續坐在車子里等何德新。何德新端著爺爺用過的碗筷進屋,問我媽坐不坐車,我媽從他手上接過碗筷,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說,轎車老早就坐過,暈死人了。何德新說還是爺爺身體好。他怕爺爺在車上等得心焦,便與我和劉忠良匆匆喝了幾杯酒,就上車了。他要拉著爺爺玩耍,何德新的父親看著遠去的汽車心滿意足地笑著。
可就在當天晚上,何德新的車子出了問題。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才發現,停靠在院子里的車子兩個后輪胎全扁了,有人暗地里給車子放了氣,用銳器扎破了輪胎。公路修通之后的消息傳得很快,何德新的新車被人扎了輪胎的事,全村人迅速都知道了。何德新生氣,院子里的人也同仇敵愾。人們不理解的是,何德新是菩薩心腸,一個和言善面的黑臉人,沒人和他有過節,是誰做了這個缺德事呢?沒有人知道。
一氣之下,何德新的父母就在院子里罵人。他們保持了長期以來曾家灣人民的罵人傳統,對著天空罵,他們相信對著天空罵人會通過空氣的流動傳得很遠,聲如洪鐘,四山可聞。臟話里的生殖器在空中飛揚著,村里的幾百號人都能聽見的。直到何德新出面厲聲阻止時,他父母的罵聲才停止下來。
大家開始猜測是誰做了這件壞事。有人悄悄地說,劉忠良當晚半夜曾經從何家院子路過,從后面看到過他的背影,那個影子就像劉忠良。可劉忠良和何德新是同學,我們都是好朋友,何德新還幫過劉忠良,要說劉忠良給何德新的輪胎放了氣,似乎不大可能。輪胎放了氣不是大問題,問題是在山村里,車子一壞就算癱瘓了,維修不方便。何德新第二天就到鎮子里,請汽車維修部的人開著車來了,車上拉著維修工具,折騰半天才把輪胎補好。之后,他又開著車來到我家,有些不悅地說,有人想整我,我可沒得罪人呀。
我媽對何德新的遭遇非常同情。我媽對何德新說,一個在外面發財的人,總有人眼紅的。眼紅了不好說,不能說,就給你的輪胎放氣。給你放氣了,他就出氣了。何德新說,表嬸說得極是。我媽又說,人心是看不出來的。誰扎了你的輪胎,只有輪胎曉得。我媽的表情中有一些搬弄是非的意味,可她說的又是千真萬確的真話。
以往何德新來我家時,劉忠良馬上會聞訊趕來與我們會面。但這天劉忠良在家里忙著——他正在做一件大事情,他冒著死亡的危險弄了幾頭野豬崽在家喂養,讓它們和家豬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地生活在一起,長大后和家豬自然交配,然后辦一個家豬和野豬雜交的養豬場。這個宏偉的計劃讓我們為之心動,也為之鼓舞。他在中途休息的時候,來我家看了何德新,他對何德新說,聽說哪個狗日的扎了你的輪胎?整好了吧?何德新說,整好了,不整好我能開過來嗎?劉忠良說,你晚上在我家吃飯,喝點酒。何德新說,你忙你的事,我一會兒就走。劉忠良說,你客氣?何德新說,我不和你客氣,餓了我就找上門了。劉忠良抽了一袋煙,似乎沒有更多的話說,梆梆地在凳子上磕了煙灰,便回家忙活去了。
劉忠良一走,何德新就開始和我談論他的大志向。他說他每次回家看到家鄉的樣子他都著急,難受,雖說曾家灣算不上窮山惡水,窮鄉僻壤卻是算得上的。他希望再過幾年回來投資,在曾家灣辦一個鄉村工廠,讓村民們都富起來,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學。現在通了電,通了路,有了一定的基礎,慢慢就會好起來的。我媽在旁邊插嘴說,你娃兒為全村辦了這么多好事,是積德行善了,大家都夸你呢。何德新被我媽說得不好意思了,他說他就是有點錢,就是要辦事。
何德新走后,我媽悄悄告訴我,她真懷疑給何德新輪胎放氣的是劉忠良干的。她說昨晚她半夜起夜,看到對門有人往我們院子走來,打著能照好遠的大電棒。我媽說,全村只有劉忠良家有大電棒,是他自己改造的,劉忠良有手藝,懂電,也會偷電,他把原先的電棒加長了,能裝五節一號電池。他還能讓廢舊電池發光。你看,半夜三更從對門過來,不是他又是誰呢?我說,媽,你千萬不能對別人講,講出去就是是非了。再說,我們不能光憑電棒就能證明干壞事的那個人就是劉忠良。我媽說,我不就是對你一個人講嘛。
13
何德新此次回家,再沒有走出曾家灣。他出車禍了,翻車了。他是在離開曾家灣的那天翻車的。他在繞盤山的公路下行時,輪胎爆裂了,他的小汽車一下子栽進了山溝,正好掉進了我們小時候劃澡的那個小河里。
何德新死后保持著生前體貌特征的完整性,他的模樣不像死,沒有外傷,沒有變形,鼻孔只有一點血,像是小時候流鼻血的樣子。村民們把他從車子里救出來時,他還沒有斷氣,還沖著大家微笑了一下,然后就悠然從容地閉上了眼睛。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第一時刻,一團白茫茫的大霧涌進了小河籠罩著搶救他的村民們。村民們抬著他的尸體上山時,大霧又跟著上山了。曾家灣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大霧,一團團的大霧又黏又稠,像是打包似的,隨人而行,伏地游蕩。大霧制造了曾家灣前所未有的神秘童話。
何德新的爺爺知道孫子去世的消息后,瞬間就倒在地上了。他沒有死,也沒有生,不吃不喝。無論眾人怎樣呼天叫地,他一概不理會。他以他僅存的一絲呼吸表明他介于生死之間,終日由鄉政府派來的醫生陪伴著,老人把他心愛的孫子和全村人的疼痛完全束之高閣,置之度外了。
何德新的死成為震驚曾家灣的歷史性事件。這比修公路比架電線還強烈得多。曾家灣的人一直認為,像何德新這種好人是不會死的,毛主席會保佑他,上帝會保佑他,菩薩會保佑他,全村人民會保佑他的。但是,何德新卻偏偏去了。他的離去換來了曾家灣史無前例的社會反應:全村人民集體戴孝,集體流淚,集體痛哭,集體出動為他送葬。何德新下葬的那天是大太陽,萬里無云,但路上卻是稀泥,都說是村民們的淚水打濕了這條路,淚水在陽光下變成了水蒸氣,凝結上升,又形成了一粒粒稀寥的細雨,嚴格地說根本就不是雨。墳墓當天就修好了,老村長帶著上千名村民在墳墓前集體下跪,默哀,并有三百多個婦女專門哭喪,隆重而壯觀的哭聲在四山之間沖撞著,再從山壁上反彈回來,形成轟轟然的共鳴效應,在天地之間回蕩著。劉忠良哭天抹淚的,連嗓子都啞了。我和我媽也在這個隊伍中。我媽已經老了,七十多歲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老人家這樣跪拜了,可她堅持要跪下,我只有扶持著她,可是我不斷流出的淚水和鼻涕總會沾在她的白發上。幾分鐘后,當大家站起來時,所有人的膝蓋上都粘著黃色的泥巴,褲子像是村子里專門訂做的統一制服。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道橫跨東南山頭的巨大彩虹,直接懸掛在何德新墓地的上空。大家一齊把腦袋望向天空,他們掛著淚珠,看著藍天,太陽把他們臉上的淚珠映成了彩虹的顆粒。彩虹的出現顛覆了“不經歷風雨不能見彩虹”的傳統說法,無風無雨,彩虹也出現了。村里的老人們說:怪了!怪了!這不是何德新的魂么?
何德新爺爺是在十天后醒來的。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他孫子做了三天道場,為何德新招魂。稍稍安靜下來的村莊再次喧鬧起來。靈堂設在村委會的辦公地,沒有靈柩,只有靈房。為了陪老人做道場,村委會專門請來了吹鼓手唱當地民樂《孝歌》,間或放一些鄧麗君和李谷一的歌曲,使古老的道場充滿了現代性。而主體還是何德新爺爺所做的道場。老人有氣無力地從嘴里哼著誰都聽不懂的句子,做著誰也看不懂的怪異動作,一種濃厚的、陰幽的宗教氛圍彌漫了整個村莊,讓人心生敬畏。悲傷中的村民把道場的現場圍得水泄不通,因為看不懂也聽不懂,他們便覺得深奧無比。村民們都是無神論者,他們不信鬼神,但卻相信何德新的魂魄能夠讓他爺爺招回來,何德新就不再是死人了。
奇跡是在第三天出現的。何德新的爺爺正要宣布道場結束時,一只紅色的鳥兒從靈堂的某一處飛了出去,這驚人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何德新的爺爺說:“何德新沒有死,他已經變成神鳥飛走了。”
何德新爺爺的話具有告示的意味,同時也是一錘定音、一言九鼎的。沒人懷疑他的話,沒人懷疑何德新死了。道理很簡單,辦了三天道場,靈堂里沒有進去過鳥兒,那飛出來的鳥兒是什么呢?不是何德新又是誰?因此,大家有理由認為,鳥兒是虛無的,何德新才是真實的存在。
這一年,我們幾個同學應該是三十四歲或三十五歲。變成神鳥的何德新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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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何德新沒死,全村人都要像他活著那樣對待他。大家很感念他,逢年過節的時候,各家各戶的餐桌上,都要給何德新斟一杯好酒,給他放一把凳子,請他入席就座。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場景是在我家。那次我回家看母親,首先我去看望了何德新的父母和他爺爺,然后回家看我父母。吃飯的時候,我媽多加了一把椅子,多倒了一杯酒,說是要給何德新留著。我媽對著空位子說:“何德新,吃飯了。平娃子回來了,你們同學要好好喝幾杯。”我媽說話的時候煞有介事不容置疑。我看著旁邊的空位子,心中發悚,想哭。我沒有問為什么,我媽怕我不明白,又說:“現在全村都這樣了,何德新是神了。我們敬重他。”在母親的口氣中,她的話代表了大多數、代表了一種集體意識。
就在這不久,劉忠良也死了。他也是死于車禍。只是,他騎的是自行車,由于車速太快、剎車失靈栽進了山溝。劉忠良死后,都說他是為人不忠的結果,村里盛傳他扎過何德新汽車的輪胎,是他把何德新害了的。他的死給曾家灣村帶來了一個新的習俗,司機上路前必要給何德新敬酒一杯,以求平安。因為何德新是神,大家都希望獲得神靈的保佑和蔭庇。
白駒過隙。一晃十多年過去了,一切都物是人非。曾家灣的村容村貌已經大變,家家戶戶都是小洋樓了。我的父親母親都變成了一堆墳墓。村里人還是走著何德新修的路,用著何德新架的電線。如果我的同學們還活著,何德新應該是四十七歲,劉忠良四十六歲,我也是四十六歲的人了。
責任編輯 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