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木間(組詩)

黃 海

寫給你

什么都不想了

遠方的親人你還好嗎

從北向西的路途你有多遠

它隔著樓房,隔著石頭和烏云

我只有用手去丈量你的心

秋天,我乘火車

看了你的房子

只露出窗戶

不見你的炊煙

你在遠方抱著夢想

那時候,敞篷卡車在機耕路上搖晃

它裝滿紅薯和我

戀人走在路上

牛在小憩

看過去的標語還寫在土墻上

那個時代早已退色

有人把手印留下

我看雨水沖洗它的樣子

我想對著這些高喊

什么也不想了

那時候,包谷裹著少女

高粱地里散落人家的孩子

少年與草一起瘋長

春天寫給你的句子

夏天來讀,恍若隔世

我想把你寄的土豆還給你

那條小路,不見一人

卡車拉滿水泥和建材奔襲

而你的故鄉在遠方沉淪

這是現實

我打算學著有人在墻上

寫下“禁止”這兩個字

而我不能,這也是現實

在草木間

大地被金屬的顏色淹沒了

你趕三千里來到人世間

看到小木屋安在圖畫里

馬在斑馬線

馬的糞被人省掉了

那真是馬的味道

真的春天要來了

我和父親站在生銹的鐵軌邊

看枕木間長滿草木

多少年前,那少年的心事

看不出別人的憂傷像螞蟻一樣

時常被搬來搬去

這,早已沒有人關心

大地要被重新撕開

我們又要回到母親的身邊

這一回,我從二十樓向下張望

哦,那大片的草木

時間把它們推向了遙遠的地方

你看它們對季節的衰退毫無感覺

圍墻里裝滿了垃圾

故鄉無處安身于鋼鐵里

它的今生前世已經無人問津

香樟樹代替了梧桐

誰在街區刪去多余的樹枝

母親,你能把雜草修剪成莊稼嗎

梅 雨

梅雨下了半月

小縣城泛出蔭蔭的綠

晾不干的衣服發出霉味

時有街道被水浸泡

電視新聞在播

我在家鄉睡大覺

梅雨下了半月

西瓜販子沒有生意

他們被晾在斑馬線旁

城管也不管了

任爾等東西南北

而媽媽早上出攤

現在未歸

梅雨下了半月

還在緊急地下

小姐關起大門

不再拉客

有的坐在藤椅睡意濃濃

人力車停在門口

半遮半掩

梅雨下了半月

河水不知道漲了多少

魚肉蛋菜不知道漲了多少

下吧,下吧

夏天又至,大家涼爽

下吧,下吧

一年難得,有人問切

下吧,下吧

還有枯樹幾年沒有發芽

它上面終于有了青苔

梅雨下了半月

還在緊急地下

春 天

太陽把姑娘的臉照亮了

她要回家

把水放在臉盤里梳妝

水還是水

太陽把姑娘的臉照亮了

她看見自己的雀斑

在鏡子里放大了

像青春痘那么大

太陽把姑娘的臉照亮了

她要喂馬

把青草種在路上

把馬養成一只斑馬

把它踩在地上

太陽把姑娘的臉照亮了

她還是她

馬還是馬

他 們

那只不過是你的一只手

像你自己的胃一樣

要不停地攪拌:

早上,你把石料和水泥放進去

中午還可能發出聲音

傍晚,我們又在一起散步

放在那兒,你最多是買瓶啤酒

一個人喝下去

吃幾口咸菜,抽口煙

就結束了

我看見你的手腕

比那位工頭的手腕要粗

但他比你胖多了

連肥肉也不敢吃

他在吆喝著,上班了。

你嘿嘿笑了兩下

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放個響屁

轉身就走了

河口鎮

搭一輛便車去河口,乘一元的中巴去河口。

5公里,顛簸的路基,松垮的人,忙忙碌碌。

河口鎮,田野泛綠,一片水灘上鳥雀飛回來

閑散的人更閑,他們打牌、吆喝、上街游逛

像我的親人,住在那里吃著免費的午餐

河口鎮,趕早的人,下夜班的人,早上好。

河口鎮,美容院、夜總會、公共浴池下班了。

它們,早上好。

有人熱愛它,像我愛上自己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