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鴻召
抗日戰爭時期相對安寧的延安和陜甘寧邊區,為了發展農業生產,曾大量招募移民、難民,制訂一系列優惠政策,善待每一位外來務工者。當年妥善處理基層政權與群眾利益關系的很多做法,值得今人深思。
民國時期經年戰亂,造成陜北地廣人稀。邊區處在牛耕手種的農業生產發展階段,外來務工者是最主要的生產力要素。早在1940年3月,邊區政府就制訂優惠政策吸引難民移居邊區并參加農業生產。1941年1月,邊區政府還出示布告,用通俗易懂的話語宣傳優待移民政策:
本府去年三月,決定優待移民;
時間不到一年,成績確實驚人。
單是延安甘泉,移民兩萬有零。
為了抗戰勝利,擴大這種精神;
邊區荒地寬廣,開墾就要移民。
華池二將川地,以及延安臨鎮;
劃作兩大墾區,政府補助移民。
不論戰區災區,難民或是貧民;
愿意移進邊區,一律都是歡迎。
辦理登記手續,各級政府都行;
軍民機關任務,幫助介紹移民。
官荒任其開墾,公糧三年免征;
租借私人荒地,免納三年租金;
缺少農具籽種,政府一定相幫;
沒有窯洞食糧,借助依靠鄉鄰;
至于從事工商,保護另有明章;
民主權利共享,新戶老戶不分;
義務勞動負擔,一律予以減輕;
欺壓客戶之徒,政府法紀以繩。
特此曉喻大眾,務須遵照執行!
1942年,陜甘寧邊區政府再次制訂頒布優待移民政策,強調對新移民“實行三年免收救國公糧,并減輕其義務勞動”;幫助解決住宿窯洞、種籽、農具、口糧、柴火等日常生計問題;“移民安家以后,如缺乏耕牛,應幫助向銀行取得耕牛貸款”;“移民站發給移民之路費、補貼費,由邊區政府支出,按月向邊區政府報銷”。1943年,邊區政府修訂頒布《陜甘寧邊區優待移民難民墾荒條例》,共19條,其中對于墾荒土地和移民生活生產條件規定如下:
甲、經移民難民自力開墾或雇人開墾之公荒,其土地所有權概歸移民或難民,并由縣政府發給登記證,此項開墾之公荒三年免收公糧;經開墾之私荒,依照地權條例,三年免納地租,三年后依照租佃條例辦理,地主不得任意收回土地。
乙、移居墾區之移民難民,如因種菜或種料,需少許熟地,得呈請區鄉政府視可能情況,酌予調劑。
丙、移民難民無力自行打窯洞,或在未打好窯洞之前,得由縣政府就當地公私窯洞或房屋予以調劑暫住,待該移民難民自行建有窯洞或房屋后歸還之。
丁、凡移民難民無力購買耕牛、農具、種籽,或缺乏食糧者,得由縣政府呈請邊區政府優先予以農貸幫助。如農貸尚不足需要時,得由鄉政府幫助向老戶借貸,或發動老戶互助解決之。
戊、移民難民自移入邊區居住耕種之日起,對于運輸公鹽、運輸公糧、修公路等義務勞動,第一年全免,第二年第三年分別視家庭經濟狀況酌減,如第二年第三年仍然生活困難者,將全免。
政策設置得體貼細致并很有人情味。生活有著落,生產有條件,生病有公共醫院免費醫療,政治權利公正平等,不會受到老戶欺負,讓每個走進邊區的新移民難民都有家的溫暖感和歸屬感。政府將管理融入服務中,對移民難民實行嚴格的登記制度,進行檔案跟蹤管理。
1944年3月,曾經協助陶行知辦南京曉莊師范及生活教育社、國難教育社,1942年參加新四軍,然后來到延安的張宗麟,在延川縣視察時看到這樣一幕情景,大為驚嘆:
有一位移民來找區長。區長起身說:“我是區長。”來人就坐在區長的長凳上。
區長關心地詢問:“你們幾人?”
“四個,一個婆姨兩個娃娃。”
“住進窯沒有?露地難受。”
“住進窯了。”
“帶的糧夠否?”
“還有。”
“那么,明天替你雇牲口。”
“好!”
張宗麟原先以為來人是區長的熟人,后來看見區長找移民登記簿,才知道并非熟悉的朋友,而是新近移民。(《謝覺哉日記》,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1943年11月,蕭軍不滿整風運動中的某些人與事,一怒之下不吃“公糧”,攜妻帶子到延安縣川口鄉碾莊村、劉莊村,就是以移民的身份爭取到鄉政府幫助,救濟三個月口糧,“每人每月以1斗1升6合,他家三口人,共應領糧1石4升4合”,并調劑镢頭一把。加之老鄉們或贈送或出賣一些雜糧,他本人上山打柴,自己為老婆接生,全家借宿廢棄的舊窯洞,得以生存。
經過整風后,政令更加暢通,優待移民政策促進邊區農業生產的作用得以充分發揮。移民難民人口的增加,帶來外來務工者的集聚,邊區勞動力數量直線上升。
移民難民屬于非自然增長人口,成年勞動力比例相對較高。如1941~1943年接受的6萬多移民難民中,勞動力大約1.83萬個。按照當時的生產力水平計算,一個勞動力平均耕種20畝土地,就可以擴大耕地面積36.6萬畝,每年可以增加糧食收獲7.32萬石。這樣,既可以地盡其利,變荒山為良田;又可以人盡其才,變窮漢為富農。
根據有關方面對延安縣柳林區157戶移民的調查,“從生產方面看:第一年,一面開荒,一面安莊稼或打短工,賣柴,或作手藝;第二年,就可以添置農具,喂牲畜,完全自己種地,不再打短工;第三年,就可以安牛犋,大量生產。從生活方面來看:第一年,一半靠借糧,一半靠自己勞動所得;第二年,只靠少數赒濟糧,大多數可自給;第三年,就可以完全自給自足”。(中共中央西北局調查研究室《邊區的移民工作》,1944年)這還是僅就移民難民中起點最低者而言,實際上移民中一部分自身條件較好者,可以帶來一定的生產物資。這些具備一定生活生產條件的移民,主要是為了逃避移出地政治經濟壓迫剝削,為邊區優惠政策吸引過來的。
當時的《解放日報》曾報道這樣一個案例:
胡文貴,夫妻二人,1942年11月底從湖北來到淳耀縣。冬天自己上山打柴、燒木炭,媳婦在家編草鞋,變賣后維持生計。開春后,在政府幫助下開荒種地,擬訂農戶計劃,并推動他和別的農戶開展勞動競賽,結果開荒47畝,收獲包谷10石、糜谷7石、豆子麻子1石多、洋芋3000多斤、蔬菜800多斤,還同鄰里合伙喂養一頭豬,年底分得豬肉三四十斤。家里縫制了新被子,添置了新衣服。僅僅一年時間,就從饑寒做到溫飽,并有余糧。其本人被推舉為關中分區難民勞動英雄,出席邊區勞動英雄代表大會。
類似的移民致富案例,在當時的《解放日報》上比比皆是,其中最杰出的典型吳滿有成為邊區農民學習的榜樣。截至1943年初,“五年來遷入邊區內地的移、難民,在10萬以上……雖然當他們來時是那樣的貧苦,枵腹破衣,雙手空空,到現在就是發達得最慢的,也能飽食暖衣,變成了自耕農,至于那些發展快的,則上升為富農”。(《大量移民》,《解放日報》社論,1943年2月22日)五年來邊區擴大耕地240多萬畝,其中有200多萬畝是靠移民難民開荒種植的,承擔了邊區60%的糧食生產任務。
移民政策像有力的杠桿,掀開了邊區農業生產的新篇章。新移民溫飽致富后,聲訊相傳,介紹更多的親友結伴而來。原有的老農戶在政府組織的勞動競賽中,受新移民勞動熱情的推動,也紛紛煥發干勁。在此基礎上,邊區政府推行積極的富農政策,鼓勵支持農民勞動致富,改良品種,推廣農業科技;引導組織農民改進生產合作方式,提高勞動生產率;普及衛生常識,預防減少疾病,提高嬰幼兒成活率;廣泛開展識字運動,掃除文盲……邊區農民生活溫飽了,日子紅火了,心情開朗了,稱頌“邊區的天是晴朗的天”,邊區政權也前所未有地穩定。
沒有基層社會的穩定,沒有廣大農村的進步,中國社會就不可能長治久安。如何讓農民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主體,使農業政策、農村政權、基層干部實實在在為當地或離地的群眾服務,陜甘寧邊區當年的經驗和做法值得參考借鑒。
(作者曾任職上海《解放日報》,現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兼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