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述評

內容摘要奧爾曼是美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學派的主要代表。在關于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以及對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新解釋上,奧爾曼都有非常重要的理論探索。不過,奧爾曼始終沒能澄清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唯物主義基礎,而且錯失了馬克思主義的當代意義,盡管他一直在辯證法這個哲學主題上不斷地修正自己的思想。

關 鍵 詞 奧爾曼 辯證法 思想

作者曾德華,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生。(上海:200433)

奧爾曼(Bertell Ollman)是紐約大學政治學教授,美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學派的主要代表。本文通過闡發奧爾曼關于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以及對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新解釋,力求對奧爾曼的的辯證法思想進行初步的探討。

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

奧爾曼早在撰寫博士論文期間就開始通過內在關系哲學詳盡闡發了辯證法問題。然而,他對辯證法的重視僅限于理解馬克思在人的本質及其異化方面的觀點。1993年推出《辯證法探究》以后,奧爾曼轉而著力于馬克思的抽象方法,并由此闡發了自己在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方面的主張。歸納起來,奧爾曼關于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不斷演進和急劇變化,現代社會日益成為一個無限復雜的有機體。然而,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個人卻不能及時理解和把握這種變化的速度和方向。對于普通人來說,離開辯證法,資本主義的前途和命運就顯得有點不可捉摸。奧爾曼指出:馬克思主義通過對資本主義時代的商品生產以及與之相應的商品的分配、交換、消費的辯證分析,科學地說明了資本主義社會作為一個日益復雜的有機體的結構和動力,包括它的起源和可能的未來。奧爾曼還認為,馬克思主義辯證地闡明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既得利益者(通常是少數人)是如何運用武力和詭計來影響和支配大多數人的生活和思想的。簡要言之,只有準確把握辯證法在幫助人們認識和改造資本主義社會方面的歷史作用,才能充分領會馬克思主義何以成就了作為方法的辯證法。

其次,無論理解社會現實,還是揭示并解釋社會現實都與辯證法緊密相關。社會現實是自黑格爾以來,經由馬克思和盧卡奇高度發展了的一項至關重要的理論課題。他們都充分肯定辯證法在理解、揭示和解釋社會現實方面的重要作用。作為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學派的主要代表,奧爾曼也絲毫沒有低估辯證法在社會現實主題上的重要作用。奧爾曼說:“辯證法是一種關注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變化和相互作用的思維方式。作為其中的一部分,它包括如何以這種方式組織現實以便于進行研究,以及如何將某人的研究成果介紹給其他人,而這些人中的大多數并沒有辯證地思考問題。”[1 ]奧爾曼主張借助辯證法來擴展我們關于任何事物的觀念,把任何事物的形成過程及其所屬的更廣闊的相互作用的背景,都當成它本身的各個方面。只有這樣,才談得上社會現實的探索。總之,奧爾曼采用辯證法關于事物的過程觀和關系觀(notions of process and relation)重構我們關于現實的思想,以此來達到研究社會現實的目的。再次,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充分認識也得益于他的合理形態的辯證法。在奧爾曼看來,馬克思的辯證法無論在觀察世界的方式上,還是在研究世界、組織其發現和將它們介紹給他所選擇的受眾的方式上,都為認識資本主義提供了卓越的理論工具。在觀察世界的方式上,馬克思把資本主義的每一個要素都看作一種過程或者關系。在過程方面,馬克思并不尋求事物開始變化的根據,因為這樣的話,事物此前仿佛不曾有所變化,而是事物變化的各種表現形式,以及這些變化到底為何表現得有如靜止一般;在關系方面,馬克思也不曾尋求一種關系是如何建立起來的,似乎那里以前不存在任何關系,而仍然是這種關系的各種表現形式,以及一種已經存在的關系的諸方面何以表現得如此互不相干。為此,馬克思專門批判了專事掩蓋事物的真實歷史和關系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并借此開辟了充分認識資本主義的道路。

到底如何探求已經被抽象為相互依存的過程的世界,又該從哪里開始,尋找的目標究竟是什么,這些對馬克思來說都是關系重大的辯證法問題。奧爾曼認為,馬克思的研究是從整體出發的,即從資本主義社會內部各種相互作用的過程的前提和結果的總和出發的。具體而言,馬克思的辯證法從系統或從人們對系統所能達到的理解開始,繼而進入對部分的研究以便了解它的合適位置及發揮作用的方式,最終達到了對作為出發點的整體的更加充分的理解和認識。由此出發,馬克思需要借助辯證法尋求使資本主義社會中正在發生的一切具體化,探究資本主義已獲發展和目前運行的手段和形式,并且力求預測和判斷資本主義的大致趨勢。按照合理形態的辯證法,馬克思遵循了一種先系統后歷史的研究順序,即首先對造成任何問題處于一定狀態的相互作用進行考察,然后再對這個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經歷的過程進行研究。在對資本主義社會內部的任何具體事件或者組織形式(institutional form)進行研究的過程中,馬克思的辯證法都要求同時使用系統的研究方法和歷史的研究方法,二者不可偏廢。按照奧爾曼的觀點,這兩種研究方法為馬克思充分認識資本主義鋪平了道路。

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

奧爾曼認為,馬克思主義應當被理解為馬克思和恩格斯兩個人的思想,而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主要是指馬克思的辯證法,恩格斯的思想在對馬克思的辯證法思想有所補益時可以被納入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范疇。奧爾曼并不認同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思想上有原則差別,即便在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問題上也是如此。隨著越來越多的馬克思主義解釋者將辯證法作為首要的研究角度,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研究空前地興盛起來。在這種背景下,奧爾曼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新解釋不能說是沒有理由的。意大利哲學家葛蘭西指出:“(實踐哲學)卻正是通過它(指辯證法)來實現和表現對舊哲學的超越的。”[2 ]這又說明奧爾曼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不能錯失馬克思主義超出以黑格爾為代表的舊哲學的巨大努力,盡管黑格爾被盧卡奇稱為現代辯證法的先驅人物。奧爾曼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對于從辯證法的角度研究馬克思主義和推動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復興都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按照奧爾曼的說法,社會關系構成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主題。馬克思指出:“經濟范疇只不過是生產的社會關系的理論表現,即其抽象……人們……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范疇。”[3 ]訴諸概念或范疇的社會關系,總是表征著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形式和存在規定。根據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奧爾曼認為社會現實總是要訴諸概念或范疇的,真正說來,它總是寓居于人的頭腦之外但又相對于人而言的客觀的東西。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意在通過復雜的概念或范疇表達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社會關系及其結構,從而深入以社會關系為本質內容的社會現實。

馬克思的范疇觀和現實觀保證了馬克思主義辯證法能夠深入以社會關系為本質內容的社會現實。馬克思把每個范疇都理解為社會本身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范疇與一定社會的其他組成部分密切地聯系在一起,從而共同構成一個獨特的結構;以這個結構為基本組織形式的整體或者這個整體當中較為重要的組成部分,都在范疇當中得到了適當表達,既在范疇力求表達的東西中得到了體現,又在范疇自身的含義之中有其反映。馬克思認為,只有充分理解作為整體的社會現實的特征,以及它的各個部分的結合方式和性質乃至這個現實整體的本質,才能達到對表現一定社會關系整體的范疇的理解,而這又與馬克思的現實觀密切相關。奧爾曼說:“馬克思的社會現實觀的與眾不同之處通過他賦予具體的社會要素以一系列屬性而得到了最好的體現。”[4 ]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把資本、勞動、價值和商品等統統理解為各種不同的社會關系,它們只能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才能得到理解。由此看來,馬克思的范疇觀和現實觀是緊密相關的,二者共同契合著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主題。

奧爾曼指出,內在關系哲學和抽象方法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兩大支柱。在奧爾曼哲學中,“關系”這個術語是在兩種不同的意義上加以使用的。第一種含義是指社會要素本身,比如馬克思把資本看作一種生產關系;第二種含義是指不同要素之間的聯系,即關系本身。無論馬克思把事物當作具有實體性內容的關系來思考,還是在社會現實探究中把關系當作最為基本的內容來談論,都是倚重內在關系哲學的表達。奧爾曼由此說:“‘關系本身的意義……被擴展到可以包括相關聯的東西,因此,這兩個詞語(事物和關系)都可以被用來在它們獨特的聯系中互相表達它們的含義。”[5 ]

以內在關系哲學作為支柱,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始終把一種事物與其他事物之間的聯系當成是該事物本身的一部分。奧爾曼進一步指出,諸事物相互之間結成的內在關系才構成社會關系的本質。馬克思說:“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6 ]馬克思把人理解為社會關系的總和,從而把人提升為辯證法的真正主體。但是,如果沒有內在關系哲學作后盾,我們就不能使人變得具體。馬克思指出:“一個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沒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在物,就不能參加自然界的生活。”[7 ]這是頗能說明問題的。此外,經濟決定論的錯誤恰恰在于耽擱了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內在關系哲學基礎。

在為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內在關系基礎進行辯護的同時,奧爾曼同時指出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第二支柱:抽象方法。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哲學系威廉姆·L.邁克布萊德(William L. McBride)教授認為,奧爾曼的博士論文《異化: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概念》引人注目之處和頗為成功的地方,在于它特別強調了內在關系哲學對于理解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極端重要性。然而,對于奧爾曼來說,如果僅僅依靠內在關系哲學,還不足以完成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任務。因此,奧爾曼專門探討了抽象方法在理解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方面的地位和作用。

奧爾曼指出:在充分認識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變化和相互作用方面,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以至于有些思想家把馬克思的辯證方法看作科學社會主義的最重要奠基。被稱為現代馬克思主義的典范的盧卡奇,甚至認為正統馬克思主義完全依賴于對馬克思的辯證方法的堅持。然而,如果沒有抽象方法的實行,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馬克思在談到政治經濟學的方法時認為,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是科學上唯一正確的方法,這里的具體,如果按照馬克思的原話,就是“許多規定的綜合,因而是多樣性的統一”[8 ]。作為研究的結果,這樣的具體在思維中表現為一個綜合的過程,即奧爾曼所強調的抽象方法。奧爾曼把馬克思的抽象方法概括如下:“從‘現實的具體(將其自身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世界)出發,經過‘抽象(將這個整體分解成我們用來思考它的精神要素的思維活動)到達‘精神上的具體(在頭腦中被重構并且于當下被理解了的整體)”[9 ]。在奧爾曼看來,如果沒有對抽象方法在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中的支柱作用的理解,無論馬克思主義者還是非馬克思主義者都有可能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進行各種不同的解釋,而這些解釋在形式上就會存在與馬克思在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中所看到的同樣的僵化和片面。馬克思在《資本論》的序言中鼓勵人們在辯證地研究時使用抽象力也有這方面的緣故。

初 始 評 價

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建立在他關于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和對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新解釋的基礎之上。在此前的相關研究中,已有學者將奧爾曼的辯證法概括為“內在關系的辯證法”,并且還把內在關系哲學和抽象方法看作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兩大支柱。這些都構成對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的有益探索。然而,在對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進行初步探討之后,對之展開初始評價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首先,奧爾曼關于辯證法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切中了當前的社會現實。奧爾曼高度評價辯證法對于解讀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概念及其本質的異化具有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他認為,重提辯證法為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的人們跳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重圍提供了積極指導,有助于他們識破資本主義的前途和命運。奧爾曼對辯證法問題的重視有力地呼應著當前日益凸顯的社會現實主題,從而有意無意地銜接著從黑格爾開始經由馬克思到盧卡奇等思想巨匠的積極努力。由此,奧爾曼理所當然地成為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學派的主要代表。

其次,奧爾曼對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新解釋達到了由馬克思樹立起來的批判的和革命的哲學高度。任何對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解釋,都不能耽擱其原有的批判的和革命的精神維度。從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來看,他是通過強調馬克思主義辯證法與社會現實之間的本質關聯來確保這個哲學高度的。在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過程中,奧爾曼把關于事物的過程觀和關系觀(notions of process and relation)納入對社會現實的理解,從而保留了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批判維度和革命維度,有利于瓦解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對人們的思想和行動的消極影響。根據奧爾曼的說法,資本主義雖然是一個有機的系統,但它畢竟只是一種歷史的存在,有著自己的過去,也必然有自己的將來,馬克思把它叫做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這是由資本主義社會所固有的矛盾決定的。總之,奧爾曼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決不是低水平的重復建設,而是根據新的歷史條件恢復被資本主義的現實生活和意識形態遮蔽了的維度,即批判的和革命的維度。

最后,奧爾曼的辯證法思想固然認識到了辯證法問題在當今社會生活中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它在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方面也的確保留并且發揮了為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所遮蔽的批判的和革命的維度,但是在哲學黨性方面卻始終沒能澄清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唯物主義基礎,因而至少沒能像盧卡奇那樣指證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是唯物辯證法。另外,奧爾曼在闡發內在關系哲學和抽象方法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奠基作用時,過于強調馬克思和黑格爾等人的理論聯系,而沒能及時指出馬克思主義在存在論上超出以黑格爾為代表的現代形而上學的革命性變革,因而不自覺地錯失馬克思主義的當代意義。盡管如此,奧爾曼還是不斷修正自己的辯證法思想,也不失為一種值得期待的嘗試。

參考文獻:

[1][4][5][9]奧爾曼. 辯證法的舞蹈:馬克思方法的步驟.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5、21、40、72.

[2]葛蘭西. 實踐哲學. 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128.

[3][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141-142、60.

[7]馬克思.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106.

[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18.

編輯 沐 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