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嗣明
同其他的語言相比較,漢語的獨特審美功能,在于其為一種聯想豐富的聲音符號系統,漢語語音極有助于“通感”藝術的施展,所謂“聽聲類形”(馬融《長笛賦》語),就是聲音喚起了形象的聯想。宋祁《玉樓春》“紅杏枝頭春意鬧”,張先《天仙子》“云破月來花弄影”,馮延巳《上行杯》“柳外秋千出畫墻”等諸名句,聽“鬧”字想到百花爭艷的喧囂場面,聽“弄”字想到花隨風動的生動景象,聽“出”字則想到秋千蕩得很高很高的情景。魯迅《漢文學史綱要》說:“誦習一字,當識形音義三,口誦耳聞其音,目察其形,心通其義,三識并用,一字之功乃全。其在文章,則寫山曰崚山曾嵯峨,狀水曰汪洋澎湃,蔽芾蔥蘢,恍逢豐木,鱒魴鰻鯉,如見多魚。故其所涵,遂具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漢語乃富于想象的藝術型語言,其語音之審美特征,為文學音韻美之創造,展現了廣闊的天地。
漢語語音以音節為基本單位。漢字基本上一個字代表一個音節,音節與音節之間,界限十分清晰,可辨度大,非常有利于表現節奏。而節奏與旋律,卻是音樂這門藝術傳遞信息的媒介。唐宋詞節奏的鮮明,正是漢語節奏感的體現。漢語語言富有審美表現力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有疊音詞、雙聲疊韻詞的大量存在。李清照《聲聲慢·秋情》詞的開頭一連七個疊音詞的運用,奇妙無比。羅大經嘗嘆曰:“起頭連疊七字,以一婦人,乃能刻意出奇如此”(羅大經《玉林鶴露》),正來自語音審美化的原理。
漢語大多數音節以韻母結尾,這樣就便于延長,便于押韻,押韻能賦予語言音樂美,句子因韻而跌宕回環,同音相應,給人協調悅耳的美感。請欣賞王安石的《桂枝香》: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
這首詞是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后所作。楊湜云:“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為絕唱,東坡見之,嘆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景定建康》引《古今詞話》)。
詞之上片寫長江秋景,視野開闊,景象壯偉,可見作者之胸襟。“畫圖難足”句總括上片,對色彩斑斕、氣象萬千的長江秋景極盡稱賞之意。下片懷古寄慨,追敘六朝帝王窮奢極欲而導致亡國的歷史往事,揭示出六朝相繼短命而終亡的根本原因。詞中感慨良多,并溝通歷史與現實,由懷古一筆折至傷今。結尾句“至今商女”用杜牧詩句,表達傷今之旨,感慨時人尚未從六朝覆亡中吸取教訓。統觀全詞,上片雄健,下片冷峭,表現出一種悲壯豪邁之氣概。
全詞隔句押仄韻,如“目”“肅”“簇”“矗”“足”“逐”“續”“辱”“綠”“曲”等,這些韻位疏密的安排,恰好表達了詞人沉郁凄壯的思想感情,使全詞體現出一種清幽峭拔之美。
的確,詞之韻律美,其美就在韻位的疏密安排之中。龍榆生云:
韻位的疏密,與所表達的情感的起伏變化、輕重緩急,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大抵隔句押韻,韻位排得均勻的,它所表達的情感都比較舒緩,宜于雍容愉樂場面的描寫;句句押韻或不斷轉韻的,它所表達的情感比較急促,宜于緊張迫切場面的描寫。
(龍榆生《詞曲概論》北京出版社2004年版)
由此可見,詞體用韻,乃以詞人的情感表達為依據,韻隨情轉,由于情的紛紜復雜,韻律亦呈現多種氣氛。
比如,隔句押平韻,韻位排得均勻,以表達比較舒緩的情緒,宜于雍容愉樂場面的描寫,如賀鑄《減字浣溪沙》:
樓角初銷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此。
在詞美學里,有些篇幅短小的作品,如清麗的水墨小幅,如音樂中的悠揚牧歌,它那清幽淡遠的意境,令人心曠神怡,仿佛春晚小溪的潺湲水聲,久久回蕩在耳畔,給人一種縷縷不絕的美感享受。賀鑄這首《浣溪沙》就是此類作品。詞中的“霞”“鴉”“花”“紗”諸韻位排列均勻,在舒緩流動的韻律中,清幽淡遠的牧歌式情致從詞中徐徐沁出。
龍先生還指出,唐宋詞中,如果韻位不是平仄交互使用,就會構成拗怒的音節。這種“拗怒”,會奇異地顯現出一種激昂奔放的豪壯美。
請欣賞辛棄疾的《破陣子》: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這首詞極寫抗金部隊壯盛的軍容,橫戈躍馬的戰斗生活,以及恢復祖國河山的勝利幻想。這些都是作者醉夢中所不能忘懷的。但是他的幻想終于被“可憐白發生”的現實碾碎了。詞中交織著主人公忠君愛國思想和個人功名觀念的復雜成分,及其壯志難酬的悲憤心情。這種悲壯美來自句子錯落不平的節奏變化。詞的上、下闋,句子結構完全相同,兩個六言句和兩個七言句構成了對稱形式。但六言偶句的平仄安排是和諧的,七言偶句的平仄安排卻是拗怒的。前者構成舒緩的情調,后者構成激越的情調。這就與它所表達的激壯慷慨的思想感情恰如其分地緊密結合起來,作者的英雄氣概躍然紙上。
再看蘇軾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如天上官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是一首在文學史上久負盛名的詞作。作于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即丙辰年的中秋節。當時作者正任密州(今山東諸城)知州。從題序看,這首詞為醉后抒情,懷念兄弟(子由)之作。關于這首詞有一個故事,蔡絳嘗云:
歌者袁绹,乃天寶之李龜年也。宣和間,供奉九重。嘗為吾言:“東坡公昔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江流江頁涌。俄月色如畫,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峰。命绹歌其《水調歌頭》,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謂:‘文章人物,誠千載一時,后世安所得乎?”(蔡絳《鐵圍山叢談》)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出,余詞盡廢。”清程洪、先著亦言:“此詞前半自是天仙化人之筆”(《詞潔》)。本詞通篇風調確為坡仙姿質。明卓人月把本詞比為“畫家大斧皴,書家擘窠體”,揆諸實際,本篇除具蘇詞一般共有的豪邁清雄之外,還有其飄逸空靈韶秀之美。
這首詞,上片的四個五言句和下片的兩個五言句,拗怒都在句中;上、下片的四個六言句,拗怒兼及句腳。這是就對稱句而言。在單獨一個句子中,都在偶數上連用仄聲,也都具有拗怒的感覺,能夠把語調振作起來,顯得特別有力。在這一個調子中,有了這么多音節拗怒的句子,可能要感到不夠和諧;但從整體的句腳字來看,卻都是一仄一平交替使用,使拗怒中有和諧,顯現出一種清幽悲壯之美。
[作者通聯:湖北沙市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