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龐薰琹

中國現代美術家龐薰栗(1906年－1985年)教授，江蘇常熟人。他是一個世家之子，祖上原居西塘橋，后移住城中望仙橋。光緒二年進士、累官太常寺少卿、通政司副使，并以纂修《常昭合志》著稱的龐鴻文，是他的伯祖。龐鴻文因弟(光緒六年進士，官至貴州巡撫)龐鴻書無子，將幼子龐樹革華嗣給了他，生二子二女，龐薰琹是次子。

龐薰琹出生后6年，即1911年，正值辛亥革命。這樣的時代，會使每一個人或多或少地受到影響。盡管當時龐薰琹只有6歲，也不能例外。從龐薰琹父臨終時對他說：“你是只犟馬”這句話看來，是很能夠說明問題的。

龐薰栗14歲那年，即1919年，全國范圍內蓬勃興起“五四”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請進的“德先生”和“賽先生”，也就是請進了民主與科學。從本質意義上說，必然促進人的“個性解放”。

一個不聽父親話的龐薰琹，在這一年，由母親陪同去上海，設法要他學習法語與繪畫。到1921年他16歲，考進了震旦大學預科學醫，課外跟一個白俄畫家古敏斯基學畫。1925年他19歲，就到法國留學，在世界藝術之都巴黎學畫了。

“五四”前后，中國的造型藝術情況究竟如何?

1906年，龐薰琹出生的那年，南京兩江優級師范學堂開辦藝術科，從日本間接引進歐美繪畫藝術。1912年，劉海粟創辦上海美專前身：上海圖畫美術院。不久，開始雇用人體模特以練習寫生。1918年，林風眠去巴黎學畫。徐悲鴻、劉海粟于1919年、1929年也相繼去巴黎學畫。幾千年來表征中國古代文明的中國畫學，康有為在《萬木草堂畫目序*中對之大聲疾呼：“中國畫學至國(清)朝而衰斃極矣!豈止衰斃，至今郡邑無聞畫人者，其遺二三名宿，摹寫四王、二石之糟粕，枯筆如草，味同嚼蠟，豈復能傳后，以與今歐、美、日本競勝哉?”康有為這段話實質是對傳統文人畫末流主觀隨意、空虛、枯寂的審美意識表現了極大的否定，也預示著“五四”新文化運動影響的青年畫家，必須向表現世界文明的西方繪畫去選擇，借以開拓本國繪畫藝術。

龐薰琹住在巴黎共5年，先進敘利恩學院，復進格朗·歇米歐爾學院，一面加強學習造型藝術的基本功，并從15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期到19世紀法國古典派藝術進行系統的探索；另一方面，目接巴黎五光十色、撲朔迷離的現代繪畫諸流派藝術，促使他探求在色彩上革新的印象派藝術，進而對重在表現物象質感與量感，以及它們之間有機結構的現代繪畫之父塞尚的藝術進行了探索。對主張抓色彩結構、吸取東方藝術的馬蒂斯藝術，都下過苦功。還對畢加索的立體派和超現實派藝術，也努力作了探索。據龐薰琹自己說：他最佩服畢加索。因為畢加索敢于改變自己的作風，拋棄自己熟悉的一套方法。他更認為：畢加索是才華滿茂和氣魄宏偉的藝術家。龐薰琹對畢加索有這樣的認識，不是毫無理由的。

1930年初春，龐薰琹回國了。他帶回家來一批繪畫創作，不要說他的父親會說：“看不懂。”在國內一部分美術界，特別是學院派畫家和遺老遺少，對之必然會目為“異端”的。

原因在于舊的審美觀還沒有徹底改變。“中華民族2000年來進入超穩定系統這一事實，還在給我們提供深刻而豐富的歷史經驗。時代正在把偉大的中華民族推到新的歷史轉折點上”。龐薰琹在當時藝術界的開拓性作用，讀了這段引文，自然會得到承認。也證明藝術有其自律性，是無法逆轉的。

要說龐薰琹是30年代中國一個開拓型的藝術家，必須聯系到他在1932年9月間結合許多中青年畫友倪貽德、張弦、陽太陽、楊秋人等組成的新藝術團體——決瀾社，并發表了震撼畫壇的《決瀾社宣言》。

“決瀾”是在中國藝術日趨衰頹、病弱、平凡與庸俗的境遇中誕生的。它一出世，就表現了一股反抗的激情，以選擇代表現代世界文明的歐洲現代繪畫藝術為目標，力求表現主體審美功能而達到指個性的解放。誠如《宣言》所說：

“我們往古創造的天才到哪里去了?我們往古光榮的歷史到哪里去了?我們現代整個的藝術界只是衰頹與病弱。

我們再不能安于這樣妥協的環境之中；我們再不能任其奄奄一息以待斃；讓我們起來吧!用那狂飆一樣的激情，鐵一般的理智，來創造我們色、線、形交錯的世界吧!

我們承認繪畫決不是自然的模仿，也不是死板的形骸的反復，我們要用全生命來赤裸裸地表現我潑辣的精神，

我們以為繪畫決不是宗教的奴隸，也不是文字的說明，我們要自由地、綜合地構成純造型的世界，

……我們要用新的技法來表現新興的時代精神：……20世紀的中國藝壇，也應當出現一種新興的氣象了。”

盡管決瀾社在當時，只是曇花一現而已。然而它卻留下了強大的生命力。以龐薰琹的藝術素質來說：在當年，被“認為已跨過模仿階段并把握了西方現代繪畫的本質。他曾以不拘一格的表現手法，創造了豐富多彩的作品。”以決瀾社的歷史價值說：“與其說他們是現在洋畫壇問題的提出者，不如說未來中國畫壇的大問題，果然在半個世紀后的80年代，中國現代藝術才再度在開放了的新時期重新出現。”當年的決瀾社，只能當作龐薰琹等的憧憬或預言。龐薰琹對藝術所作的選擇和它的價值，無疑已經被中外藝術文化界認同了。

龐薰琹的一生，經歷了“五四”新文化運動到80年代初，大約有近一個世紀的時間。他從繪畫藝術創作與教育工作開始，逐漸轉向工藝美術設計、研究與教育工作；審美趣味是從歐洲藝術逐漸融合民族藝術，對于中國現代藝術文化建構的功跡，是有口皆碑的。從常熟600多年造型藝術發展史來看，他的審美思想體系和創造性的藝術勞動，應該而且必須與元代的黃公望，清初的王暈、吳歷并名。因為，他們這4個杰出的藝術家，各自都反映了他們自己的時代，成為常熟歷史文化名城必不可少的重要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