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懷里揣了把布魯斯口琴,幾年里逆著黃河走遍祁連山的南北,也走過高在天上的青海高原,多少次在青海的黃南澤庫草原上遙望東邊漸漸低垂的山谷,在果洛高山之間聽著在班瑪河谷里的濤聲,在巴顏喀拉山南側的歇武寺路口尋找熟悉口音。然而能看到都是炊煙在數十萬面經幡面前飄散,陽光穿透覺囊教派神秘的高塔,牦牛群在阿尼瑪卿6月雪色之間的沼澤地里穿行。7000年前,在青海高原上生活過古羌人,他們會追逐沒有方向河水四處遷徙,時光河流中一代又一代古羌進入中原,也遠遁西伯利亞,亦西行越過天山進入中亞,那都是他們記錄在史冊中的輝煌。然而在古羌人遷徙的路途上,南下那些身影又是從那些山谷里走出,那些曾是高原游牧主人又會在幾千年的時光里,落在哪方。
人們的內心是永遠無法遭到束縛,南下的道路被漫長山谷肢解成完全不同的風情,不管古羌人如何從高原上下來,終歸有那么一支來到這塊五條河谷交匯的地方停留短暫。于是嘉絨便成為幾千年后他們生活地域的代稱,五條河流匯集的宛如一朵花,花蕊之心就是古羌行旅的終結,又是新民族繁衍壯大和文化傳承的起點,以此繼續南下或是東行,還是就爬上陡峭的山崖,移石造碉,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高高天空里,他們的眼光總是帶著殷殷的期盼。也許今天又會在重復著昨天,但是遙望總在遠方,沉默卻在故鄉。
這一年陽歷3月末,本以為是丹巴山地很冷的時刻,背著冬裝行囊和必要的裝備,在天色微亮時在成都茶店子車站擠上一輛普通客車,翻越二郎山之后,便沿著大渡河水驚濤拍岸邊一條崎嶇沙土公路,背對貢嘎山,還要被道路上卡子攔住禁行兩個小時,最終在下午炎熱太陽高懸時,走進那個充滿煙騰霞暖的山谷。站在狹窄河邊街道上,見到那些爽朗和剽悍的男人,還有略有羞澀卻一洼水深的女人,才知道如此五個山谷里,到處都是爛漫的鮮花,到處都是盛開的陽光,到處都是純透的空氣,安靜把一切都消逝在身外。

無論從那個峽谷深處,撲來的都是嘩嘩河水研磨卵石的聲響,潮濕空氣里散布層次分明氣息。粗粗分辨一下,最上面一層是新禾的芳香,次一層是梨花的留存馥郁,然后一層竟然是濃濃蘋果花的噴薄,交織在這個被外界稱為丹巴狹窄峽谷之間。也許春天的不愿求得到什么,僅僅是生為一朵蘋果花,從彎曲的樹枝上面落下,飄落在你那溫柔的胸懷,把它當作我的家。
中路
1
很久以前,一直喜歡愛爾蘭的一首民歌《倫敦德里小調》,在我的心里卻把它稱為“一朵蘋果花”。
這首《倫敦德里小調》英文名字是Londonderry Air,或是The Song Of Londonderry,又名《倫敦德里之歌》、《丹尼男孩》(Danny Boy),是根據流傳在倫敦德里(愛爾蘭島北部的一個小城)一首古老民歌《向庫庫列英告別》改編而成的。
歌曲有著悠久歷史的愛爾蘭民謠,曲子流傳至今也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以前只有曲調而沒有歌詞。后來有好事者開始為它填詞,有很多種版本,歌詞填寫到如今也有百年多的時間,至于演奏或演唱的形式,那就更多了。
雖是3月末的時候,原來以為這種準高原的川西山地定會非常的寒冷,沒有想到在大渡河谷底里卻是夏天般的驕陽和熱浪般的空氣,中午的氣溫高達30°。那些蘋果花就在湍急的河水上面綻開,將自己粉色嬌艷的笑臉揚在白云和藍天的空中,將陡峭的山壁變得成為絢麗的臺階,一層一層的銜接著。汲取夜里的寒冷,凝結這白日里的熏熱,就將一切情感演繹得如此赤忱,白若和田籽料,紅若山崖瑪瑙,毫無隱藏。
《倫敦德里小調》旋律總是在空蕩山谷里回響,仿佛夏日還未到來原野上從遙遠傳來的風笛聲,如怨如訴,輕輕撩起許多被遺忘的記憶。柔緩的,配著清新純凈的音符流動,悠然談起玫瑰的凋零,季節的變遷,一直到最后樂曲到高潮時候卻沒有激蕩,仍是輕聲細語。
也難怪,百多年來這首樂曲版本不計其數,所能想象到的西方樂器幾乎都為這首古老的民謠譜寫了不同風格的旋律,其中奧地利作曲家克萊斯勒將其改編成的小提琴曲影響最大。但就其最能準確詮釋這首民謠神韻的,還是豎琴、長笛版本,甚至還有曼陀鈴為最好。
難怪說丹巴的蘋果好吃,如此濕潤和熱度的山谷,如此強烈的日照和晝夜溫差,一定會把樹枝頭上的蘋果孕育得香脆清甜。而在高高的大渡河岸上山坡處,要想眾多蘋果樹繁茂花叢里拍到比較好的花朵,就必須懸在河水之上,把自己的身體都懸空出去。身后山路上走來嘉絨姑娘,如蘋果花般笑起來,將自己的笑臉與山崖上的花朵一起燦爛,無情嘲笑山外人見到最普通花朵都如此驚奇。
小蜜蜂從河谷下飛了上來,在眾花朵之間輕盈著起落,讓人響起倫敦德里小調歌詞在國內的中文版本:
哦但愿我是嬌柔的蘋果花
從彎曲的樹枝上面落下
飄落在你那溫柔的胸懷
我把它當作我的家戒長住下
哦但愿我是光亮的蘋果花
在樹上等你將我摘下
樹蔭下陽光在你的身上描畫
也照亮你的金色頭發
哦我愿長在玫瑰叢林
跟你走過我能夠吻你
我成為最低枝條上的蓓蕾
就能輕輕觸摸最美的你
哦既然我的愛情沒有希望
我愿做雛菊開在小路上
你漫步荒原踩在我的身上
我就在你的腳下死亡
蘋果花開在三四月天,陽光和樹蔭會在綠色長裙上畫出花紋,在扶搖飄飄最低矮的枝頭上,一個花蕾剛剛開放,是長發般的芳香,引來透明翅膀的振振。當幾個月日頭撫摸和雨水洗禮后,這些枝頭就會結滿青色的果實,依然在河水的上面搖曳。
其實作為《丹尼男孩》的歌詞,原本是費德里克·魏合利于1911年所做的另‘首歌曲的歌詞,但當時并不流行,隔年他接到居住在美國的妹妹寄給他歐卡漢改編的這首歌譜,才發現這個曲子與他所填的《丹尼男孩》歌詞相當契合,就將其合并,沒想到因此大放異彩,成為歐洲男聲演唱中一個常現的曲子,與《夏日最后的玫瑰》、《強尼當兵去》同為愛爾蘭最負盛名的三首民謠。

《倫敦德里小調》被很多影視采用,作為烘托劇情和表達感情的一種語言,不過最令人心動的是美國人拍攝的一部反應二戰英國空軍轟炸德國的故事片,電影的名字叫《孟菲斯女神》。在片子的后半段,轟炸機群經歷了與戰斗機空戰和數次穿越高射炮群的轟擊,剩下的飛機已經都是千瘡百孔,在飛回英倫本島的路上響起了這首同家召喚的曲子。而一直到他們將垂死的飛機出現在機場上空時,那蘋果花的樂曲覆蓋了一切。
在強烈的紫外線下,尚未開完全的花苞,也在伸展開自己的花瓣,如同女人在敞開自己的心扉,讓熾熱的陽光充滿自己心蕊。
2
丹巴縣城與它的支脈上各個山寨,都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從青海高原上下來的巴顏喀拉山脈帶著雪色長風與邛崍山脈在這里匯聚,革什扎河、牦牛河、大小金川分別從不同方向山谷里沖出來,匯集成為一條大渡河水。于是這五條放射的山谷與河流形成一朵花瓣一樣的地貌,史料上記載占羌出甘南黃河河曲地帶,沿著岷江峽谷南下,但我在青海東部邊緣行走的時候發現,在這個高原上有很多山谷通道,適合進入川西的峽谷。因此丹巴之地最初古羌人遷徙之路應該有幾個不同走向,最終能讓不同古羌在這里逐漸安居下來,一定是這里特殊的地理或他們遷徙中不為我們所知道當時事件。就像是歷史沉積一樣,那些從高原上下來的古羌人,一代又一代,也許有后來被稱為牦牛羌人的后代們,就在這個叫丹巴的地方開始生存。
如今坐在丹巴任何一道山崗上,都可以感受到早上的陽光熾熱照耀在一片陡峭和赤裸的山崗上,早春夾帶著勃勃生機和溫度,那些有著明顯苯波教色彩的房屋都趴在太陽下,暖暖的等待一日開始。
早上9點,一夜的風聲與隱隱約約的河水,把山上的村子吹得如浸泡在醪醇的梨花蜜,在微薄的云紗月下和村犬吠中,把夢編織得沒有邊際。趕到村口,看著此時爬過山坡的太陽,還無法照進小金川,遠遠山谷深處,從黑色影子里有一條路,沿著此路便可以到達被山者所崇拜的四姑娘山。昨天跟我一起進山的兩個姑娘執意要去四姑娘山,因此僅僅在山村住了一個晚上,現在包了木噶司機一輛小車,從那黑影里趕往她們心目中的那座雪山去了。

估計我站的位置,距離河谷水面的垂直高度,應該在400到500米之間,這才是這組山村的開始,若要上到最高的碉堡處,最少還要再走上一個小時,而要是到裸露巖石山頂黑教小廟,照我這糟糕的體力,恐怕要到天黑才能走到。
在中路山寨外的黃土懸壁邊上,隨便揀一株伸出在半空中的蘋果樹下坐著,看著眼前的陽光在丈量山的高度,終于可以看清楚小金川河谷的全貌,抬起眼皮,是高大墨爾多神山遮擋在我的眼前。當地人說墨爾多神山有56座美麗的山巒,也是他們所信奉藏傳佛教體系中最古老的一支,苯波教,又被稱為黑教的神山。其實苯波教就是早期的薩滿教,是在原始信仰基礎上逐漸豐富與發達起來的一種民間信仰活動,具有較冥雜的靈魂觀念,在萬物有靈信念支配下,以崇奉氏族或部落的祖靈為主,兼有自然崇拜和圖騰崇拜的內容。苯波教在藏地與在古羌之地流傳方式非常相似,其崇拜對象極為廣泛,有各種神靈、動植物以及無生命的自然物和自然現象。漫長歲月里沒有成文的經典,沒有有宗教組織和特定的創始人,沒有寺廟,也沒有統一、規范化的宗教儀禮,巫師的職位常在本部落氏族中靠口傳身受世代嬗遞。如果進入古羌遷徙的川西各個山谷中,如果不了解黑教自身特點和衍生變化,不去詢問苯波教過往淵源和現在隱藏,就不會明白古羌遷徙的演變和與數千年如何寄托自己的心靈。
近年里有一些登山愛好者會背著行囊攀登這座高山,說站在墨爾多山之巔可望見峨眉金頂,還有川西許多終年不化的雪山,甚至再遠都可以西望遙視衛藏的岡底斯雪山。還有人說在在主峰北面有很多鋒利的山崖,很像藏地各處八大著名主峰,喜馬拉雅和阿尼瑪卿山都在這里可以找到微縮景觀。這里是嘉絨文化的核心,也是在嶙峋巖石的山上能見到人間萬世的幻象,可以從天池水里看見自己的前因與后果,因此墨爾多山上的空行母十分靈驗,凡有心誠者,在此修行均可修成正果。
外人都把處在山谷的人們都稱為藏族,不過土生在這里的人在這種稱謂前一定要加上一個地域性的名詞“嘉絨”藏族。還聽說在解放初期對國內民族普查時,僅僅是為了劃分上的方便,把這里嘉絨和其南面另一個大峽谷生存的“木雅”人都稱為藏族,當然還包括了“白馬”藏族。以后有人對這點有所質疑,因為這里生活的嘉絨人有著自己獨特的農耕民族特點和獨立的語言,雖然受到藏文化強勢的介入,但依然頑固保持信奉苯波教,這是唯一能在自己數千年歷史傳承上可以保持自己精神的根本。從甘南一直下來到川西南的盡頭,所有這些曾來自古羌之地的民族都沒有自己的文字,這也是古羌人的8000年不斷遷徙中的致命要害。在川西峽谷穿行,跟他們多聊聊生活中的細節,知道他們的崇拜和精神,就會知道將嘉絨作為一種獨立民族,似乎在民族學上更是合理的。
不管外人是怎么看待他們的存在,在從金川到丹巴這百多公里的峽谷里,平靜的生活讓他們遠離遷徙最少有2000年以上的時間。當南下古羌人選擇停留,會有人慢慢爬上高高山崗在陡坡上開荒種地,建筑立于危懸高空中的房子,而那座獨立卻視野開闊的房子,又始終在注意山下河谷里所有可能的腳步,不需要行走之后的人們,僅僅需要守候的是自己的安寧。
在這個花瓣般的山谷里,各有許多的碉堡,按照功能上劃分有家碉、寨碉、界碉、要隘碉之分,無論山地有多么險要,無論地勢多么陡峭,高高的碉堡在本來就連人行走都困難的懸崖邊或是峽谷高處,不知道是被什么樣一種信仰和毅力建造起來。難道四周山崗落差還不大,峻峭山峰還不夠高,所以才讓這些居住下來的古羌要在如此險峻環境里再去構建如此孤高的碉堡么?尚不從建筑本身來說其初始動機緣于怎樣,就是僅從文化角度來看為什么要建如此碉堡依然是個費解之謎。站在高山上極目西望,在西面藏區也有過碉堡之樓,在大渡河上游的青海班瑪縣境內也有類似的建筑,在西藏也有如此建筑,當出現在大月氏后裔的貴霜帝國境內,也就是當今阿富汗的加尼茲省也有如此石碉,而且是16角的,具有明顯藏文化痕跡。再往西到歐羅巴的亞平寧半島上的圣赫米尼亞諾城,有建于12~14世紀的方形碉樓,也許是當時的繁榮,碉樓主要目的是身份的象征,是權貴們標明他們通過貿易獲得巨大財富和力量。可建碉樓的最初動機和文化本意呢,難道古羌人在丹巴這么與世隔絕的峽谷里,能穿越整個歐亞大陸來到意大利么?
按照現代人研究的結論,大都認為這些碉堡無論哪一種碉,其最基本的功能均可歸結于一點,即軍事和安全防御功能,只是這些碉因建筑的具體位置,已經無法施展自己軍事和安全防御的功能。就在我坐的蘋果樹對面,是一面坡度在70°左右的陡坡,像這樣的坡度不要說打仗,就是人在有風的時候也無法站穩,隨便一個東西脫手,就會滾落上千米的落差,不要說打仗,就是站立著稍有閃失都會被粉身碎骨。我一直在納悶,也曾經問過寨子里的老鄉,他們誰也沒有給我一個完整的答復,當他們剛剛建立碉堡時,會是什么樣的想法。早在《后漢書·西南夷傳》就記載2000年前的漢代,這些碉樓就建造起來,那個年代會有人在峽谷里討伐么?應該是一種信仰,一種崇拜,一種永恒的習慣和宿命,才能使得這些碉堡建立起來。

多少年的文化素養,讓我們養成習慣只有文字記錄才是證據和歷史,于是往往對自己更精彩的過去迷失在沒有文字記載的困頓中,我們所能知道的竟然是殘存中更零散的碎片。在中原文化為主導的西方,在7000年前就開始的遷徙卻在悄無聲息和紀錄下開始著,那些口口相傳和留在習俗里的那些印跡,聽上去完全是超現實的、甚至荒誕不經的傳說、神話和種種現象,然而這些才說明一個民族融合的畫卷。
橫斷山的峽谷,將大地劃分為一條條深深地槽,任何遷徙的民族一旦進來就很難得再走出去,很快他們就會放棄自己原本繼續行走的想法,只有向高處,向離開低洼地帶的地方爬去,以他們從高原下來的習慣早就著高堡和碉樓,然后安靜地守望著自己的田地,不要外人的打攪。
如果說生活在峽谷里的人們最初族源是生活在青海高原和祁連山北麓上的古羌人,漫漫歲月,長途遷徙,在這里新的生活地要比他們原來居住的地方在海拔上矮了許多。當年他們隨水流而下,是無意間降低自己生活高度,逐漸從青海或是甘南進入川西,把從若爾蓋、馬爾康到瀘定、理塘一代大山當作他們遷徙的主要通道。或許是他們在新生活中一直就有某種潛意識,不斷在呼喚他們內心,這些本來就是信奉原始祭天拜鬼神薩滿教的人們,在某個時刻聽從哪個祭司呼喚,在根本難以建筑的坡地上建筑高難度的碉樓。當初這個發布上天呼喚的祭司,在他心目當中涌蕩的也是他的祖輩在高原上放牧的回憶,人被峽谷困住了腳步,但碉樓高聳就是縮短與蒼天的距離,如此殘缺卻又高高的碉樓,才能滿足對天的祭祀要求。
自古羌進入中原建立夏朝開始,未與東去遷徙一起享受新社會建立那些身影,一直沿著峽谷自由向南行走、居住、融合、延伸,將一種新的氏族結構保存在被大山封閉的村落中。直到中原數千年后,新的政權被稱為大漢,古羌人已經與川西土生的原住民結合成一種新的部落形式。在《后漢書》中就曾清楚說過:這些被通稱為西南夷者,在蜀郡徼外,有夜郎國存在(今貴州西部和云南東北部),“自東北有都國(今大渡河中下游四川瀘定、漢源一帶),東北有冉國(今四川西北部嘉絨藏族地區),或土著,或隨畜遷徙。自再東北有白馬國(今四川西北、甘肅南部的平武、迭布一帶),氐種是也。此三國亦有君長。”所有這些地方邦國,不過是一個很大而又各自相對獨立的部落群,部落群共推的首領已經可以代表公眾與中央政權交往。而這些地方“邦國”,就是當初古羌遷徙中未能進入中原的那些人,選擇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與當地人融合形成新的部族。
在清朝末年有個江西貢生黃懋材,受四川總督錫良派遣從四川經云南到印度考察,路途見到在瀾滄江、怒江之間諸多山脈并行迤南,橫阻斷路,就取了個形象的名字叫“橫斷山”。這是一個非常形象的地理詞匯,東西橫行則是被萬仞峽谷阻斷,萬萬不可跨越的,只有南北沿著峽谷艱難跋涉。千百年的橫斷,不僅阻礙了人們遷徙的步伐,讓古羌人失去那些自甘肅進陜西再到中原那樣,直接參與民族交融和燦爛文明創造,而是把自己千百年前的習慣橫斷成一種非文字的存在和習慣,成為這里最典型和珍貴的文化特征。至今在丹巴各個大峽谷不同山坡上的山寨,依然還保留明顯文化差異,無論在建筑、裝飾、語言和習俗上,我與你不過相差十里,卻因山斷阻隔,無法相通于一體。
于是在更多的時間里,安息下來的人們不再為遠方所誘惑,在碉樓里或是木欄邊,就著漫山遍野的花樹,生活就這么靜謐和溫馨的延續著,昨天和今天沒有什么區別,唯一區別的是故事里的主人在不斷更換。當寧靜成為一種蔓延,誰又能在乎山下河水不停的流過。
其實到漢朝的時候,進入橫斷山脈不僅僅是史書記載名字為“牦牛羌”一個大部落群,而是有新的古羌部落有目的自西北向南,朝這里遷徙和散布。牦牛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山石壘就的房子,就像我當年在青海果洛地區高山草原開始,沿著小溪流南下見到的場景一樣,濤聲之中,牦牛就變成山崖上的堡房。于是一方面高山峻嶺和深谷大壑把這個地區變為“君長以什數”,把一個個部落林立土著文化在狹小范圍內給阻隔橫斷起來,同時又通過四通八達的河流和山谷,使此地的各種文化和生活方式緩慢或迅速融合交流著,每個小小部落是個山寨,每個山寨又能展現出多元融合。
3
此時,我順著寨子里迷宮般的狹路,胡亂進入我以為能到達山崗高處岔路爬有一個小時,才走到寨子最引以為自豪的梨花叢中,雪白無瑕,怒放陽光。此時如雪般的花瓣將一個個孤立的碉樓連接成一片,就是這個寨子里最高的“碉王”,也不在那么孤傲,成為盛開梨花中的一個陪襯。

丹巴的五條山谷,都有一個共同的來源和形成方式,卻又在艱難山路之間保持自己的獨立和接納新的來源,于是不同的精神和生活多元共存。當古羌人在山谷里保留自己在高原上原有的敬奉天地鬼神的時候,在文化上就必須要接受外來更豐富的文化作為補充,于是在山谷里刮進來最強的文化,是外來類似吐蕃強勢文化在古羌部落中逐漸本土化,也溶入當地新內容。日復一日文化傳承,不是通過文字、也不僅僅是口口相傳的,而是通過點點滴滴生活細節,通過宗教活動、舞蹈、音樂、繪畫、服飾,甚至是日常器皿來表現。
這個寨子近些年來在西南地區攝影界內是以3月中旬的梨花最為出名,在我來的時候已經最熱鬧繁華的季節過去,十多天前很多來自廣東和四川的攝影愛好者進入過這個山谷,造成一時比梨花更為繁華的熱鬧。不過時令一過,梨花在各種大炮筒子面前展現后便開始凋零,孕育下一代的果實,山谷恢復往昔寧靜,寧靜得能聽到梨花瓣在空間飄落劃過的聲音。我上山的時候,我下榻客舍男主人指著山高高處云霞般的白色告訴我,你要現在還想看梨花,只有到八角寨那個方向山上去,到山上還有剛剛開放的梨花樹,非常茂密。果然,這梨花與碉樓,實在是讓人看到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世界,遠離山寨,靜靜在山崖的高處。
在這個山寨一下就住了兩天,真的被它的靜謐和安詳給深深迷住,也被隨處散落古羌習俗的居住角落給吸引,當清晨剛剛到來的時候,我一定會隨意找個木頭柱子依靠著,好看著大山的陰影是青藍色,高高的天空是湛藍,而人的眼球是在綠色與花色交織起來的,被碉樓劃破自然的藏藍色癡迷。這個叫中路的寨子群是由5個不同的村子散落在陡坡高處的一片臺地上,因此從小金川河谷里是看不見這個山寨的模樣,就是我上到這片臺地上也一時無法將所有的碉堡和寨樓都系數準確。就在山寨高處一塊平坦的地中,有幾棵特別高大的梨樹,那些梨花在綠色田里顯得格外醒目,一片雪白似的花叢,拉起一緞白綢般的帷幕。
站在山寨路口仔細看過去,遠處的梨花樹圍成一個圓圈,在圓圈的中央竟然豎著高高矮矮的白色經幡。藏傳佛教中五大教派信眾都要在山地某個地方插放經幡,那是在向佛家之外的神靈祈求和祭奠的地方,這點與當年的薩滿教是非常吻合的。只是我無法知道在梨花樹群當中的那些經幡就是一種怎樣的習俗,在附著嘉絨人自己精神寄托,而被枝干丫杈上雪般梨花簇擁。顯然這是塊嘉絨山寨神圣地方,芬芳梨花正與神祉相擁,在山崗前沐浴在明媚陽光里,那些夢幻的鳥翼在林子上空歡快的飛舞,讓人不忍移步驚擾過去。
這些梨花在山寨的任何地方出現,尤其是在紅色的木板墻前的梨花,就顯得更是神仙出沒的境界,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如何來表達這種梨花世界。微風襲來,梨花盈動,隨便蹦出來的文字,只能記錄在自己的手機里,那么燦爛,又那么短暫;那么久遠,又依然在記憶里燦爛:
梨花在碉房前盛開
那是入夜前的梨花,柔柔撫摸過你的額頭;
那是入夢前磚花瓣,飄飄灑落在你的肩頭;
那是入定前的紛繁,裊裊迷惘在你的心頭;
那是入我前的一切,是你的眼神和你的思緒,
花落如雨,歲月長流。
終于花了兩個多小時,當然不完全是走路,更重要的是要不停地停下來闖入寧靜的嘉絨院落,去細細查看他們生活中細小的痕跡。此時站在一個石板路口,踏著地上梨花落塵花瓣經過幾處在晨光里舒展腰身的碉樓,可以看到中路山寨最大的寺院,名字叫沙拉科寺,我問過他們的人這個寺院屬于什么教派,幾乎所有的人都跟我說“蓮花生”。好在去過西藏桑耶寺,我知道這話表達的意思,這里是寧瑪教派寺院,也是西藏最古老的藏傳佛教教派,是經歷藏族歷史滅佛之后重新振作起來的正統古老教派。不過這個寧瑪教派也被藏人稱為紅教,與藏族的前身吐蕃人最初信奉的薩滿教有不解的恩怨與關聯,也更多的敬奉鬼神和祈禳,寧瑪教派與覺囊教派糾纏在一起,也暗暗將苯波教派附著在自己的寺院里。古羌接受了藏傳文化,也將藏傳佛教深深打上自己的烙印,也許就在這個高墻里面的臥榻上,端坐的和尚袈裟之下,就是個黑教大師。
不要說在峽谷里的這些嘉絨人僅僅是幾千年前來自高原的古羌人單純繁衍而成的,在后來千年多新的羌人部落,還有來自東邊漢族社會里的流落人,來自南邊的藏族人,都在這里生根生活。所以從血緣上講,這個地區是古代中國血緣最混雜也最純粹的地區之一,因為這里陡峭和寬解的胸懷,曾是流放、逃亡、遷移、儲存的終結之地,也是原住民最密集的地區。
中路鄉許許多多的村子,我活動最多的是叫克格依村和呷任依村。應該說在丹巴地區想了解這里民族的演變和習俗的傳承,與其從語焉不詳的文獻記載看過去,或是那些專家們的分析中尋找歷史蛛絲馬跡,倒不如直接走進這些山寨。當你看著條條河谷在大地上刻下的痕跡,來判斷古羌人行進可能,再查看陡坡角度,揣摩他們最初是如何上山建造碉堡,在從一寸寸光線在山谷里的移動來感知季節變化,才是一種真實和踏實的快樂,就像那些看著我到來的嘉絨孩子一樣,簡單和神奇。
從人們日常生活中來觸摸他們過去,在歷史塵埃掩蓋下尋找當下生活細節,閃爍其辭的傳說中雖然不是史記中,可有時候比史記更為清晰。目前在中路山寨里大大小小保留有80多個碉堡,更多數量的碉堡或是碉樓并不都是在經歷大小金川戰役后的毀壞,而是在經歷日后平緩生活對碉堡厭倦被這里村民自己拆毀。之后在中路,乃至整個丹巴地區又經歷動亂年代的毀壞,還能殘存下來的碉堡,只能慶幸自己能逃脫歷史的淘汰,時光磨碎了許多堅如磐石的永固,卻獨對它們恩賜。往往我要站在一座廢墟前,才能自己端詳不遠已經棄用很久的碉樓,真不知道幾十年以后,那座碉堡,是否還能如此滄桑站立在高坡邊上。
《后漢書》上記載這里羌人的始祖是來自敗于強秦面前的“無弋爰劍”,這是在秦王朝建立之前,泰國對自己后方的一場清理的戰爭,也是掠奪兵員好像中原進軍。同在甘南的古羌首領不想被納入秦軍而征討天下,只能選擇無奈離開自己祖居的甘南地區,率領部族一路南下到這些河谷里。不過其實在實際上遠早于戰國后期,就有更多的羌人離開氣候條件發生巨大變化的青海高原,或是以氏族,或是以部族的形式進入到這里。歷史記憶是豐富而有選擇的,時間的流逝里,祖源記憶當屬最有理由被選擇的對象,這應該才是族群認同最核心的內容之一吧。
到了大約在唐朝的時候,西藏地區的吐蕃逐漸強大起來,在他們領袖松贊干布的領導下大軍和勢力,于是在山嶺上下和各個山寨,在宗教的安撫下逐漸都在自己的習慣和語言上,選擇的藏化。因此嘉絨人的過去是來自兩方面,一是血緣上的祖源,另一個則是地緣上的祖源,要問現在碉樓里的人是來自哪個地方,也許得到的將是五花八門、無法統一的回答,遇到100人,可能有100個答案,這倒是丹巴山寨最大特點。
中路寨子里有兩幢八角碉,都在南邊的山崗上下,一個向上爬很久,要翻過一道山梁后才可以看見;另一個則是從碉王那里下到溝里面向雪山的那面山谷前,反正兩處碉堡都在中路寨子里而看不到的地方,而且這種在嘉絨地區具有及其特殊象征的碉堡,卻被當時因為蓋房子拆得僅僅剩下不到10米的高度(聽說原來有30多米高)。現在整個丹巴地區已經禁止拆碉堡,但所剩下這座珍貴的八角碉,也只能獨自面對雪山說著只有自己才能知道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我之所以堅持要爬這么遠,就是在于八角碉本身遠遠超出碉堡,或是遠遠超出碉堡的軍事、守備、儲藏、居住的意義。這種八角碉并非是向外的八邊型而有八個角,而是還有向內的八個邊和八個角,因此這個碉堡準確的說應該是16角或16邊。在阿富汗加尼茲這樣的16角碉,文字介紹上說是受藏文化的影響,碉堡上的花紋倒很像藏傳佛教寺院里的,不過在那里,本應該是馬其頓人曾經統治過的領地,后來又受大月氏人建立的貴霜帝國影響,在其中會有什么古羌文化的信息么。但是像在嘉絨地區,詢問當地人碉堡建造的歷史,有八百年的,也有千多年的,甚至還有更長時間的,16角的碉堡應該來自于羌人的文化和一種現在為人所無法闡釋的信仰,也許他們覺得這樣才能更接近于天,接近于他們心中所敬仰的神,或是能把青海高原的祖先之靈,居住在16角的心處。
總在古羌人出沒的地方行走,知道歷史上古羌之地曾經有過非常輝煌的文化,甚至遠高于當時的中原。嘉絨的祖先本是來自于一個有著非常豐富經歷和生產經驗的氏族群體,也許在這些早期群體里出現過數度的農耕與游牧的相互交換,他們遠遠的遷徙帶來許多文化的交融,8000年前到5000多年前這段跨越時間中,他們不僅最先使用彩陶(在青海東部有世界上出土最多的彩陶地),并在中國最先擁有青銅器。到了據說是古羌部落中有位被尊稱為黃帝的首領率領一支強大的部落聯盟,進人中原之后,在青海和甘肅的氣候出現急劇變化,所以離開那里的古羌也應該把農作物帶人這個山谷。
清早我出了我住過的寨子,順著坡一直沿著河邊行走,忽然間春天山地的農田,在嘉絨特有的陽光下,猶如一張綠色的油彩畫,而黑色的山影則是這個畫面上最叫人感到驚奇的色彩。春暖花開的時間,就這樣生命在田地上生長,生長著希望,生長著快樂,也生長著耀眼燦爛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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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巴,最叫人感到開心和喜歡的是那些嘉絨的孩子。也許丹巴的旅游局局長是老家在中路鄉的一位藏畫畫家,所以在中路,那些孩子只要見到陌生的游客,一定要在路邊站好,等你走近,很是鄭重的把右手舉過頭頂,向你行一個少先隊的敬禮。這讓我誠惶誠恐的,當然“文革”之前,我也是戴過紅領巾的孩子,但沒有人教育我們在胡同里見到所有陌生人都要舉手敬禮問好,何況我們即便是遠遠見到老師都要假裝沒有看見飛快的逃走。現在這些孩子猛然的舉手禮,讓我內心酸澀難受,當然他們的漢話都說得很不錯,不僅會清楚地說你好,還會爭先恐后的向你介紹他們這里碉堡或是墓地的情況,盡管他們所說的碉堡編號是混亂的,至今我還沒有統計出來中路,哪個是1號碉、2號碉……
在我上山的路上,遇到了她,名字叫加姆初,已經11歲,雖然很是靦腆,但還是盡可能的回答我問的問題,沒有一扭頭就飛快地逃跑。在她身后巖石臺上面有一株燦爛的粉色小碎花,后來接我離開中路的漢族司機告訴我,那叫“夢紫花”。山間里的這些野花,幾縷并不暖和的風和肥沃的土地,就可以催開那夢境般的紫花,如同那巖石高處,就是靈臺。拍完照之后,我說可以跟我一起照張相么,她將信將疑的點點頭,于是我就蹲下把她摟在了懷里,她很開朗的靠在我的肩上,就像是我初生的女兒,我在原野上遇到的那盎然花束,我在久陷失眠中突如的一場甜美夢,淡淡淺淺,卻又那么真真實實。
自從2004年進西藏,就養成個為那些地方孩子隨身帶一些讀書用的筆本子,倒不奢望他們將來能上個大學,至少對他們現在學習也是個潛移默化。每次到西北去,都要想辦法隨身攜帶一些鉛筆、圓珠筆、小本子,那些小孩子會把城里人覺得很簡單的東西當作一種驚喜,至少那些東西隱含著學習和探索的意義,也有我對他們未來的祈望。當車在中路停下來的時候,正好是鄉中心小學放學,他們一擁而上,把我手里的一把鉛筆給瓜分干凈。這些小鉛筆本來就是玩具似的,放在他們手里,寫不了幾個字,但卻也是一種記憶,是外來人對這些小心靈的肯定吧。果然之后我在山寨的幾個村子轉時,總有這個小學里的孩子能認出我,他們小腿跑的飛快,立刻就爭先恐后的出現我的面前,吵吵嚷嚷的拉著我衣服一定要帶路。
到了格依村的沙拉科寺,幾個本來要回家的孩子見到我,便又返回,要給我帶路。我說不用,我自己認得,要給他們分別照相,于是他們又一擁而上,小男孩們總要顯示出那種嘉絨男子漢的作風,這個叫格絨而西的小男生,才10歲,每一次都要做這個動作,叫他不要這樣,他說電視里的人就是這個樣子。真叫人哭笑不得,不知是哪個香港唱歌的猩猩,讓小男生如此固執地模仿他。
在丹巴中路山寨附近,發現過j000年前的石棺葬墓群,甚至還有陶石骨器,目前還無法驗證這些早期人類活動的遺跡是什么人留下的,究竟跟早期遷徙古羌人有什么關系,抑或是在古羌到來之前這里本來的居民生活。而且近來對一些房屋建筑遺址做碳14鑒定,發現這些尚不能證明是否也是高大碉堡的石塊建筑痕跡年代可以上推到3500年前,也就是中原的商代。再有一個新的被外人知道的消息,在牦牛河峽谷山上有野人出沒,據說當年活佛曾在山上閉關修煉,沒有人照顧他,是野人天天給他送水,找果子吃,直到一世活佛閉關結束,從此當地人便把野人視為神物,見到野人被認為是福氣和好運的象征。我很想能看到其中的這些痕跡留存樣子,可村里的小孩帶著我在山上轉了一圈,他都無法確定在什么位置,眼見著夕陽已經在山邊掛起了,炊煙開始蔓延在各家巖石塊壘砌的碉樓頂上,只好作罷返回到寨子里。
大概是因為與格絨而西是同學的緣故,這個名字叫擁忠初的女孩子一邊嘲笑那個總擺一個姿勢的小男生,一面從側面擠了過來。嘉絨的孩子們就是這么快樂,因為他們的家鄉成了許多外鄉人探頭探腦的地方,成為因他們到來而可以知道外面世界的一個窗口。無論是開在山崗上任何地方的花朵,只要從這個季節開始,它們就把自己絢麗的花瓣盛開在寒涼而又純潔的風中。曾經有過的原野,曾經有過的腳步,如今都停滯在峽谷邊上,穿越未知能再次到達遠方彼岸,本是生命的渴望和本能。這些孩子們在寺廟外喧鬧著,跑跳著,此刻生活就是美麗,存在就是生命,未來還很遠,而未來會到來。

在沙拉科寺門口地上坐著一個老太婆和小女娃,看樣子是祖孫倆。當我進寺廟之后,她們也跟在后面,然后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老少兩個人用渾濁或是清澈的眼神望著這個陌生人。小女娃臉上很臟,流著鼻涕,卻顯得非常頑皮,而老人則笑著能擺出各種姿勢,有時叉腰,有時托腮,有時吃手指。過了一會兒,大概是有些無聊,小女娃竟然躺倒在地上打滾,老人則靠著柱子癡癡地看,旁邊一只母雞旁若無人地移動著瘸了腿的身體,都是這個世界上最懦弱的生命,就在廟里得到了收容與尊重。寺廟的主持不在,活佛也不在,甚至連喇嘛都不在,卻任人隨意的出入,因為眾生平等,佛性慈悲,且寬闊無邊。
我知道自己現在地處嘉絨文化的核心,被外來風俗與習慣不停的介入是嘉絨地區最大的特點,這幾千年來,嘉絨從來就沒有拒絕過任何外來文化的進入與融合,甚至就在自己內部,也同樣包容了許許多多弱小文化語言的分支。我看過有關介紹,嘉絨地區劃分,基本上可以分為本部和沖部兩大板塊,所謂本部,即是指嘉絨的核心塊區,也就是以丹巴為中心的這寫地帶,而所謂沖部是指嘉絨的外圍塊區,可以理解為嘉絨與漢族的過渡地區。除去這種劃分之外,還有學者把上述兩個部分之外,也可以被稱為嘉絨地區的分別叫瓦部,地區在康定和瀘定一帶;另一部則叫木雅部,已經是深入南面木雅人的地區了。
嘉絨的老人,是那種經歷過無數場風霜雪雨的臉龐,從那些布滿溝槽的上面能看到塵埃積垢,那是高原上牛羊散布后的痕跡,那是數千年前曾經有過燦爛農業文明的痕跡,那是一路遷徙無數苦痛和生死的痕跡,都在他一臉特殊的笑容里隱藏。這個山谷里,畢竟是經歷了幾個千年,來過的身影實在是太多了,來過的身影散落在千年的時間里,又顯得那么的稀少,所以此刻他的笑容里,有許多的失望和落沒,有許多淡忘和無奈,剩下的只是最樸素和簡單的現在,面對著一切,只有一個,那就是笑笑。
其實有關嘉絨的表述,更多是在盛唐前后吐蕃文化進入后,隨著藏語作為主導語言對這一地區滲透和被接受之后,將這個山區峽谷中的山地農業地區稱謂。后來嘉絨有學者做了很多的考證,說法各有依據,但大都是圍繞墨爾多山來敘述的,在這座大山下有很多的溪流河水,藏語把主要的河流稱為嘉爾木俄曲,而把周圍地區叫為“嘉爾木·察瓦絨”。“嘉爾木”是指墨爾多神山的簡稱,“察瓦”是指一區域或居民區,且氣候溫暖,而“絨”或是“絨麥”則指低洼農區,丹巴縣的藏語稱謂就是“絨麥扎果宗”,本意是下部農區的山巖之城。這樣最后被人們縮寫稱呼為嘉絨,本是一條地區片名的聯稱,地理范圍就是以丹巴縣墨爾多神山為中心的河谷地區,這名字反過來又成為涵蓋這個地區文化和民眾的專有名詞。
這位老人是中路碉王家的,當時我在碉堡下尋找比較合適的角度時,是房頂上的狗叫聲驚動了老人,他從房上下來,特地邀請我到他家樓上看看。他住的地方是這個碉樓的五層,也就是在正常樓頂上的一個角落,我這才明白,他不是這家里的人,從他房間里布置來看,他應該是碉堡家請來常住念經的喇嘛,因為嘉絨人有這么個習慣,在碉房最高處的一角,總是用來放置宗教的地方,或是自己家里有人在此念經,或是自己從寺廟里請喇嘛來常駐家里。
這位老人名字叫阿喔平絨,屬格魯教派,長期住在這里已經有很多年了,就跟這家的家里人一樣。借著獨木的梯子,爬上他的經房兼臥室的房頂,整個中路的山谷一覽無余,甚至連山口外的大雪山都可以清晰可以觸摸到。真的很嘆息,這里是整個山寨觀賞風景最美的地方,那些迷戀于云南麗江的小資們,尚不知他們所身在的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的城市喧鬧,找個借口在彼此陌生男女之間再尋找一種體溫的感覺。而在這個地方,才真正的是遠離的喧囂,遠離塵土,只有每日的陽光從頭頂劃過,雪亮的山峰在山口外肅立著,風清清的,從腳下各處樹叢掩飾下的碉堡上一會兒吹轉過來,蘋果花瓣落下,等待秋天果實的長成。不久,老人提著一串長達尺多的鐵家伙給我看,我那手提了一下,20多斤重,那是他們家的倉房鑰匙,碩大且非常沉重,上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銹,數百年前的人們就是這樣將秘密鎖在他們認為值得存放的地方。
就在阿喔平絨喇嘛跟我聊天的時候,陽光已經順著他的身后那座有800年歷史以上的中路最高碉堡,從頂上一直撫摸到下面。他家的一位年輕后生,實際上就是把我從丹巴縣城接到中路來的那個嘉絨司機告訴我,當年清朝時期的第二次大小金川戰爭也涉及到中路一帶山谷,清軍實在是在大金川那邊的碉堡一帶吃盡了苦頭,但在中路一帶打下了一些碉堡,把這些俘虜帶回北京進行現場演示如何防守的,清軍才最終找到攻下大金川碉堡的竅門。我想這也許是丹巴的中路和同在一架大山那邊的索坡,保有整個嘉絨地區最多碉堡的原因之一吧。
從老人身邊順著碉王看過去,在孤零零的碉堡上間隔很高的開有窗戶,一只剛剛落下的鴿子,正歪著腦袋看我們這里。嘉絨司機告訴我,他家的碉堡早已經就廢棄不用了,這兩年自己已經恢復到二樓的擱板,我讓他想辦法恢復到頂層,讓大家親自爬一下碉王垂直30多米的高度,領略中路坡地的風光,那才叫棒呢。

在嘉絨地區,感受日常生活最直接的一個印象就是女人天天歌舞不斷,男人日日喝酒不止,在甲居的后山上,我正在向高處的戰(隘)碉爬著,忽然路上出現一群男女。他們是剛剛參加完上面一家新房屋上梁儀式回來,歌聲和舞蹈停滯了,可是酒香卻從高處飄了下來,女人們嘰嘰喳喳告別,在路口分散走向各自的家里去,而男人們一個個高舉著酒瓶,對所有他見到的人遞過去,遞過去的是他曾感受到的快樂。
我是滴酒不沾,我旁邊的人把青稞酒瓶子結過去,爽快的一口,旁邊的旁邊人又接過去,又是一大口,甚至連路過這里的馬幫人,也是接著喝了下去。一時間,酒瓶子就在眾多的人手中傳遞著,嘉絨人、漢人,會喝酒的,不會喝酒的,每個人一口下去都要把酒瓶子往藍色的天空里高舉一下,在這個路口上到處蔓延著“哈舅、哈舅、哈舅(喝酒)啦”的聲音,這個半醉的嘉絨漢子咧開大嘴,哈哈地開心笑著比劃著,要別人盡可能多喝,明天下面還有一家訂婚,大家接著去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