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很小,很干凈,小雅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除了那次強暴他再沒與我發生關系。他經常像瘋子一樣扯著我的頭發問,你相信我是愛你的嗎?
那個傍晚天陰沉得像怨婦的臉,我和小雅站在校園門口。我瑟縮著抱住小雅,問你不怕嗎?6歲的小雅比大人還沉穩,反問我,怕什么?
一輛奧迪A6“嘎”一聲停下來,小雅頭也不回地上車關門。倒是車上的男人伸出腦袋說,謝謝你,老師。
沿海城市的臺風像男人的下體,崛起得突兀且夸張。我看見花盆在做自由落體,廣告牌在玩有下無上的蹦極,連路邊的乞丐都好像在和劉翔賽跑。開出去的奧迪忽然掉頭回來,車上的男人又伸出腦袋,小雅老師,我送你回家吧!
在車上我還沒來得及感謝,劈頭就迎來小雅凌厲的眼神,她先看看我,又再看看中年男人,問,爸,你打算把我的老師也變成巴赫?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我笑著問小雅,巴赫是誰啊?一條狗,小雅冷冷地答。我尷尬得像要被雷劈死,我說好了停吧,我進了胡同就到家了。
朋友多數已結婚,少數的也塵埃落定,然后站著說話不腰疼地督促我爭口氣。她們以為男人是菜市場的豬肉想吃就去買?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老師,我一直打哈哈說我要把有限的青春奉獻到無限的教育事業中去。但其實暗地里我也因思春而惆悵,眼看年紀像孕婦的子宮越來越大,誰不急啊?
可即使是這樣,我也仍然很失敗。全班的孩子里只有小雅整日里嚴肅得像與領導人在會晤,想著她剛才的話,我的眼淚已跟暴雨合二為一了。
對,晚上我要吃豬肉。話音剛落,一個男人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那走啊。
我說,你誰啊?
我是賣豬肉的。
他叫南朝,南朝是賣豬肉的。南朝拍著胸脯跟我保證,他的豬肉絕對新鮮而且不注水,并且不缺斤少兩。我接連三天在南朝那里買豬肉,南朝給我的豬肉都是精瘦精瘦的,味道好極了。
偶爾不急著回家的時候,我會站在肉攤前聽南朝南來北往的調侃。
南朝拿著殺豬刀子跟我說,你信嗎?我一天殺五頭豬,我點頭。南朝又問,你信嗎?我一個星期睡五個女人,我搖頭。
南朝把刀子收起來,用“好迪”洗手液洗那雙油乎乎的手,邊洗邊看我。然后說,不信?那你把我帶回家試試?我拿起桌上的刀子比劃著,你個殺豬的敢占我便宜,試試!
小雅說生病了要請假三天,我按照檔案上的地址找到她家。小雅給我開門時我就知道她沒病,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撅著嘴巴,走路跑跑跳跳的。小雅端著一碗肉跪在地板上喂一條狗,口口聲聲地喊著,巴赫,巴赫。巴赫的身上光禿禿的,耷拉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
小雅跟我道歉說對不起我騙了你老師,我說沒關系,難得你這么愛護動物。
回到家里的時候水龍頭不出熱水,我看著鏡子里光溜溜的身體覺得很可笑。穿上衣服去買肉,我說南朝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南朝不懷好意地笑,十分樂意啊。
生活里是需要男人的,水龍頭壞的時候可以證明。南朝三兩下就鼓搗好了,然后他放了滿滿一浴缸的水,我泡澡的時候南朝在做水煮肉片。吃水煮肉片的時候我說,謝謝你啊,南朝。
南朝說不用謝,其實我也有私心。你看看你的鼻子和額頭上起了很多痘,起痘還吃辣的你就得想點措施挽救一下這張老臉了。
嗯,可是有什么措施呢?
南朝說,你過來我告訴你,你近點,再近點。
后來南朝就把我摁倒在床上了,將我翻過來倒過去的折騰。我說你以為我是豬肉啊?你到底知不知道穴位在哪啊?
南朝一把就扯掉了我的衣服,他說,還是用這個傳統療法吧!只是這次太倉促了沒準備套!
可事實證明南朝一點也不亂陣腳,他用的姿勢超過了五種,我的胸腔像壓上了一塊巨石,快抽過去了。南朝說你叫啊叫出來就舒服了,我用了所有力氣“啊”了一聲。南朝忽然停下來,一邊擦汗一邊說,你剛才那一叫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在殺豬!
后來我們倆就顧不上做了,笑得腸子都在跳舞,我捂著肚子說不行了不行了。南朝說你等會,沒一會南朝就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從口袋里摸出一打避孕套,說,這下就沒心理障礙了。
戴上避孕套的南朝勇猛如虎,而我也開始抻著脖子嘗試了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叫床。南朝摸著我的后背說,你跟我想的一樣純!
我說謝謝你,你也不錯,至少知道戴套。
南朝虎著臉,別說這種話,好像你有很多經驗似的。
沒見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我好多姐妹都被男人搞大肚子后就始亂終棄了。
南朝火了,他吼,你能不能不老提豬啊?
后來我天天吃豬肉,不過都是南朝送上門來,還負責做飯做菜,然后做愛,然后洗碗拖地。
小雅的作業讓我害怕,年僅6歲的她惡狠狠地寫:我殺掉了那條光溜溜的巴赫,我討厭它。
我慌了,約了小雅的父親,我說小雅要是出事我們都會很痛苦,你說到底怎么辦?這個孩子究竟怎么了?
小雅的父親,那個沉穩可親的中年男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流下淚來。他說老師我不配做小雅的爸爸,我對不起她。
后來我知道這是一個惡俗的情節。小雅的母親因病去世后,他因傷心過度而游戲人生,隔三差五就帶回正經或不正經的女人,花錢或不花錢。
最后他拉著我的手,老師,在見到你之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娶妻了。后面的話我沒讓他說,我只是為小雅難過。我終于明白小雅說的那句“你想把我的老師也變成巴赫嗎?”是什么意思了,病入膏肓已經褪掉毛的巴赫和那些玉體橫陳的女人們讓小雅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學校新年聚會,全體老師和贊助過學校的家長都被請來,我在名單上看見了小雅父親的名字。
我跟南朝說了小雅父親的事,我說你得幫我。
穿上西裝的南朝帥得不像話,盡管他的身體仍然在散發著豬肉的味道。我和南朝貼得很近,有同事問我什么時候結婚,我笑著說快了。
南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也許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和這樣的角色。我提前回家,半夜接到小雅父親的電話,他說老師你快來看看吧,小雅發燒了。
我冒著凌晨的寒風趕到小雅家里的時候,小雅父親忽然抱住我,將我抵在墻邊冒然進入。然后他拍著胸脯說,那個殺豬的根本不適合你。
那個夜晚,我發燒39度,南朝急得要撞墻。第二天我跟學校辭職,南朝給我做了一道很美味的水煮肉片。他說快吃吧,出點汗就好了。好了之后你就在家什么都不做,我馬上就要發財了。
我開始一邊鄭重其事地等著南朝發財,一邊惡狠狠地詛咒小雅的父親。
南朝還沒來得及發財就失蹤了,小雅的父親卻活生生地敲響了我的房門,他告訴我小雅被人綁架了。
小雅父親說綁架小雅的人是南朝,我腦袋里像被扔進一個炸彈,砰一下炸得尸橫遍野。
在連聲否定的同時,我竟那么悲哀地想起來南朝那信誓旦旦的話“我很快就要發財了。”
我多么希望南朝是無辜的受害者,可是南朝去哪兒了?
我開始昏迷不醒,小雅父親一直我在身旁精心地伺候著。醒過來后我問他小雅有沒有消息,他說你要堅強,我已經把20萬打到綁匪的卡里,但小雅沒有回來。
這一次,我和他同時陷入絕望。
我長時間流連于菜市場等南朝,盡管我知道他出現的可能是多么微乎其微。我竟然在南朝失蹤后才知道他的過去,他開過公司、炒過股票、破過產、賣過豬肉。聯系起來,似乎綁匪的身份對他也并不遙遠。
小雅父親問我,如果南朝現在拿著20萬帶著別的女人私奔,你恨他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要知道一段感情從來不是愛與恨那么界限分明。如果我愛他,也許我應該縱容。
小雅父親變賣所有家當要去新加坡定居,他說如果愿意你可以跟我走。我知道我別無選擇,因為南朝綁架撕票是死罪。愛一個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要相信他的靈魂是干凈澄澈的。
一個星期后,我跟他走了。因為南朝曾經說,等他發財了就帶我去新加坡,生三個孩子兩男一女,養四條狗,種一園子的玫瑰,他賣花我收錢。
新加坡很小,很干凈,小雅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除了那次強暴他再沒與我發生關系。他經常像瘋子一樣扯著我的頭發問,你相信我是愛你的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也許他對我的好可以感動任何一個女人,可因為開始的不完美我便不再感動。我以為南朝和我會天長地久恩愛一生,但南朝背著綁架的罪名消失了。
最后的最后都不是我們想要的結局。
一個晴朗的早晨,小雅父親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再也沒有醒來。醫生檢查是心臟病突發,外加肝癌晚期。
他胸前放著一封手寫信: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將不久于人世,原諒我自私地讓你陪我走過這最后一程。小雅不是我的親生孩子,她的母親背叛了我。我只是在遇到你之后將小雅送回了她該生長的環境。你的男朋友——南朝,他的失蹤配合了我的陰謀。對不起,謝謝你們。
半年后,我回到了原來居住的城市。云淡風輕,不愛不恨。也許錯過的都不是對的,我這樣安慰自己。我以為過去的就會放下了,但一個傍晚,我又七拐八拐地走進了那條胡同。遠遠的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調侃著一個女孩子。你信嗎?我一天殺五頭豬,一個星期睡五個女人。
年輕女孩留下一句“神經病”甩頭而去。
我走近他,是穿著泛油光的棉襖的南朝。他笑呵呵地用甘蔗比劃著,我的股票就要漲了,賺了錢我就帶阿信去新加坡生孩子。你替我保密啊,阿信不知道我還有股票,她一直以為我只是賣肉的,不要告訴她,不要告訴她。
人來人往中,阿信拉住南朝的手,說,走,咱們回家,洗干凈!
我知道阿信不怕臟不怕苦,我知道阿信愛南朝,一無所有的愛,毫無所求的愛。因為我就是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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