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江面,飄起裊裊薄霧。一位老者肩挎褡褳、手持鎬釬慢慢行走在開闊的河灘上,虔誠得如同一個純潔的孩童。遠處,一條雪白的狗兒正在嗅著什么。
揀石人看上去年過六十,黑紫的皺紋間掖著山野的風霜,深藍的布褂卻裹不住人世的滄桑。跟它的主人一樣,那些堆在一旁的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石頭也已歷盡世事,它們有的烏紅油潤,有的也滿是劃痕,唯形色依然撩人。揀石者有著鮮明的投入和陶醉,忽地疾步過去駐足,忽地又俯身湊近大地,凝神屏氣,鼓突的眼睛端詳著手持的石頭,料想飛來的驚喜和周身的亢奮都聚到了嘴邊,隨著兩腮的鼓鼓縮縮,舒張的骨眉就被演繹成了素樸的歡樂,令人好生感動。幾圈子下來,揀石者已是大汗淋漓,稍作歇息,便從卸下的褡褳里取出一塊干饃來啃,這時狗兒也搖頭擺尾過來倦縮在主人身邊,雖身雪白,雙目卻生黑圈。“去!”主人掰了一塊扔向遠處,狗兒撲將過去,將它叼了回來蹲下只顧吃了起來。揀石人這時才抬頭,茫然地望著江面。隨手拎起腳邊一個酒壺,咕咚喝了一口,以為是水,那時倒聞到一陣酒香。等他抬頭,似乎察覺了我的注視,竟向我擠眼做了個鬼臉,正想跟他說句什么話,他卻抹抹嘴,細細瞅著一邊的石頭——看他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而是在欣賞一件件藝術品。
就這樣走走停停,揀揀看看,直到揀石告一段落,我才湊上去跟他閑侃。稍一打問,揀石者便打開了話匣子。聽他爽朗的聲音,反正人不老,身板還算硬朗。說有五十,小了一點,說有六十,老了一點。一個早年間學中文的才子,一個曾經激揚文字的書生,公社化時期,曾任過職。在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磨難之后,一切都成了過去。我問老伴呢,揀石者淡然一笑,走了,也好,清靜。說是揀了多年的石頭。家里有幾十、上百塊石頭,有的還參加石展得過大獎,其中有一石頭,簡直就是一尊國內一知名學者頭像,“那才叫個像得很!早倒騰到美國啦”。至今還有一塊像佛爺的一直不愿出手,說是出去了定會遭報應的,平時都供奉在家里。“山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呀!再等,‘南水北調’這塊地方馬上就被河水淹啦!石頭稀奇著呢。”問揀石都有什么訣竅?揀石者說,石是通靈性的。曹雪芹筆下不是也有一塊通靈寶玉么?路的盡頭就是石頭,揀石不愿出力就很難說了。說到要揀一塊美輪美奐、獨一無二的石頭,先要舍得下工夫,置身山水之間,拋卻一切私心雜念,更叫人神往。說到底,在當今物質泛濫的時代,奇石恰是大自然的饋贈,它的形色,當是精神寄托者的圣物,它取自山水大地的造化,天然天生;在滿眼石頭的河灘上,怎樣才能拾得一塊心愛的石頭,的確要算可遇不可求的緣分。一個苦苦追尋的揀拾者,雖不諳審美藝術,卻能匠心獨運、慧眼識才。選出有品位的上好奇石,須融進撿拾者幾多的專注與癡迷?挑選,清洗,把玩,打蠟,做座,以至手指掌心的長年摩挲,血脈氣息的朝夕浸潤,直要把它調教得品相合一,不管褶皺平滑,演繹著天地之靈氣,蘊含著造物之深韻,總牽連得能往人心里去。如此費心費力,是要靠揀拾吃飯掙錢嗎?哦不,他說,圖的不過是個好玩,享想象中的福。即使現在經濟條件好了,他依舊是三間石板房,石桌子,石臼子舂米,門前一棵彎身子石溜樹。一塊塊來之不易的心愛石頭,有的擺放在簡樸的案頭,邀相識或不相識的人一起欣賞、品味,有的甚至還派上了健身、勞作、歇息之用,人間有的是無以言說的樂趣。
太陽西沉,夜幕初張,山野顯得愈發凄清與空曠,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也不能白跑啊,拿一個回去玩吧,平平安安。”好一塊平平整整、光滑如鏡的石頭!我接過石頭不禁暗自思忖: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揀石人的爽朗、耿直、充實與快樂,以及那矍鑠的面容所折射的采歲月精華而積累起來的品性,恍若久遠的歲月,絲毫不為四周的一切所驚擾,一如這永恒的石頭,成了旅行的記錄,跋涉的見證,追求的界碑,豈不是一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