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地下工作者用的都是化名,但我文中有些人物用了真名,目的是不忘苦難的過去。再說,中國的大地上已經過驚天動地的變化。昔日我所居住的上海閘北區貧民窟已經不見,代之而起是高樓大廈,一切已物是人非,但每當我看了《永不消逝的電波》,總會被主人公李俠(已故著名電影藝術家孫道臨飾),的英勇行為感動不已,因為我有一段與李俠相似的經歷!
解放前,在那腥風血雨十里洋場的上海,敵特橫行,老百姓總是小心翼翼過日子,我那時年幼尚不懂事,尤其是父親暴病身亡(他是教師)離世時僅36歲,母親養不活我兄妹二人,便悄悄離家出走了,臨行前留下一張紙條給胞妹,要求好好照顧兩個孩子……話說得很辛酸,她這樣做實是無奈之舉。我兄妹成了孤兒。
我家原本住在鳳陽路,也算是個繁華區,自從家庭變故后,姨看我兄妹二人可憐,就收留了我倆,于是搬到閘北棚戶區,大家住在一起。姨家生活很是艱難,靠給人洗衣縫補、做鞋、織毛衣維持生活,哥哥早已失學去了一家飯店當學徒,無工錢白吃飯,沒錢孝敬姨。直到解放后他只身去了深圳,憑著聰明才智創辦了一個科技公司,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有了發展,生活穩定。他是男孩子,肩膀上擔子重,要養家糊口,他的決定我與姨深表理解(這是后話),對姨的大恩大德永銘心間,逢年過節都寄錢去,噓寒問暖,表現了一個游子遠走他鄉的心意。
姨為了養活我兄妹二人,一生并未結婚,她犧牲了青春和幸福,讓我們感動,在艱苦環境中成長,我逐漸懂事,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能幫襯做些家務。姨在我心目中是個偉大的女性,對她的話言聽計從,在貧民窟中居住的居民,大家生活都不富裕,能吃飽穿暖已很不錯了。都很團結,一家有難大家幫,我生活在這里,養成了艱苦樸素的習慣。特別是我到了上學的年齡,姨打發我早早入學,上的是同仁堂小學,由于是慈善機關辦的,免收學費,我的同學均來自天南海北,所以我學會了他們的語言,至于在學習上總是班級第一名,姨看了我的成績單,會心地笑了。
我兄妹二人從不讓姨生氣,從不提奢求。姨很疼愛我們,常說:“沒爹沒媽的孩子,叫人心疼。”只要吃到好的,她自己不吃,卻省給我們吃!謊說:“已吃過”。殘缺的家庭就這樣對付著生活。
一天,閘北棚戶區來了個“大胡子”,自稱姓魯,山東人,人高馬大,能說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自稱是來租房的,這里租金便宜,鬧中取靜,離單位也不遠,他沒有家眷,年輕尚未談戀愛。大家管他叫“老魯”,也許長得老相,他對此稱呼不置可否。
到我們棚戶區租房的人較多,都是勞動人民,收入不多,都拖兒帶女有家小,像他獨身一人真不多見。
我家正好有間空房待租,他看后很滿意,接著把良民證往我們手中一遞,交了定金,就算妥了。不過,他說自己是在報社工作,除了每月租金三斗米錢絕不拖欠外,由于要寫稿需清靜,任何人萬勿打擾他。
次日他就搬來了,一輛三輪車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其中書籍占去一半,證明了他的身份,是個文化人。
他常常把自己關在室內,也說不清在干啥。大概真如他說的“在寫稿”。我奇怪他總是神神秘秘,再說報社大多有公寓,為何不住?他說:“愛打呼嚕,影響別人。”不過,他待人挺熱情,尤其喜歡小孩,總撫摸著我的頭講這講那,天南海北胡侃一通。有次姨病了,發高燒39.7度,他向菜場借了部板車送病人去醫院,由于送得及時,姨才轉危為安。我家中的體力活都是他一力應承。顯然他已成了我家不可或缺的人物。姨總說:“魯叔叔是個大好人,應向他學!”姨總想請他吃頓飯,表示由衷感謝。可他總是找借口推卻,大家客客氣氣,就這樣相安無事!
有一天他因企求的口吻對我說:“小妹妹,我托你一件事,有封信需要你送去共和新路238號(諧音梁山伯)是個鐵匠鋪王女士手中,記住王女士戴眼鏡,只要把信交到她手中就算完成任務。”
“共和新路就在閘北區,離我家不遠,每天我上學均經過。我點頭應承下來”。
魯叔叔聽了我陳述,就把“信”交給了我。
我完成了送信任務,并要了回執。上面只有三個字:“信已收”。原來這封信什么也沒寫,白紙一張,是魯叔叔試探我是否赤誠。
我并不傻,知道魯叔叔在搞驚天地、泣鬼神的工作,我堅信他既是大好人,那么所做的一切定是正確的。從此,我取得了他的信任,當起了他的“通訊員”。他呢,也常常向我灌輸一些革命的道理。有一天,他把一封信交給我,鄭重地說:“千萬小心,現在‘白狗子’多,需加倍小心。你年紀小,尚不致于引起他們的注意”。
我把這封信藏得嚴嚴實實,終于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果真共和新路上的偽軍多了起來,他們好像嗅到了什么,肆無忌憚地在貧民窟亂竄,但都無功而返。
一天,魯叔叔走出房間,我會心地對他眨了眨眼,他首次邀我進了他的房間。開門見山地說:“小妹妹,大概你已看出了什么,我同情你的遭遇,欲發展你成為我們的同志,如果你同意,可以點點頭,但不過你須記住,我們的事業是件大事業,革命很快要在全國勝利。倘有不測,不能出賣組織和同志,任何消息不能走漏,你能做到嗎?”
我聽了立即點了點頭。從這天開始,他教我收發報技術。我心甘情愿地當起了他的助手!
“解放后,我上了工農速成中學,考入東北工學院,畢業后,被分派到黑龍江省富拉爾基第一重型機器廠設計二科任科長,這時我已成為魯夫人,也算志同道合吧,成就了一段佳話。這時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盧士清,所設電臺,是蘇北革命根據地。”
1974年為了支援三線建設,我與她不約而同調入二汽(東風公司)工作。談起這段經歷,真是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