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是我少年時代的朋友。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我家住在漢口上海路《長江日報》宿舍。王瑞長我五歲,因我們的父母同是報社的同事,孩子之間也因此熟識起來。在那個年代,鄰里之間不似今天這樣緊閉門戶“不相往來”。由于物質文化生活的相對貧乏,孩子們更多的是群聚而樂,稍長一些的王瑞很快就成為我們那條街上的“孩子王”,用如今的表述就是我們的“大哥大”。那個時候玩得多一些的游戲是“官兵捉強盜”,即將參與者均分為“官兵”和“強盜”兩伙,“官兵”以把所有“強盜”捉入“牢房”為贏,而“強盜”則以逃脫“官兵”追捕為勝。這個游戲的最后結局往往是在“牢房”里的所有強盜手牽手地聯結起來,等待最后一名“強盜”沖破“官兵”重圍,只要將他的手搭上“牢房”中待救者的手,即宣布“強盜”獲救。游戲再重新開始。而王瑞則總是依靠其身強力壯扮演著“救世主”的角色,從而贏得我們的尊敬。
我們報社宿舍的孩子群,與其他地方孩子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個個都善于雄辯。因為他們中間隨便摸錯一個不是編輯的兒子,就是記者的女兒。王瑞作為我們的“頭”,根據不同的口才,按照“軍、師、旅、團、營、連、排”分別授予每個孩子不同的“官銜”。通過每周一次的口才比賽:或是背詩,或是誦文,根據背誦過程中的情感發揮以及錯別字情況進行辯論。王瑞對于辯論評判的要求很嚴格,首先是說話不許帶“渣滓”(粗話、臟話),其次是語言要流利,再就是所誦詩文要有新意。通過辯論評判,重新確定大家的“官銜”。在這種環境熏陶下來的結果,是給我們未來人生發展奠定了較厚實的文學口才基礎。記得除了那些膾炙人口的唐詩宋詞以外,我硬是可以把毛主席當時所發表的三十多首詩詞倒背如流,而且至今不忘。
六十年代后期,王瑞逐漸脫離了我們的游戲圈。兩道劍眉、一雙明眸、寬肩闊背加上一米八0身高的王瑞,開始了他的文藝發展追求。王瑞天生一副亮嗓,每天早晚都要爬到我們所住的樓頂去\"
13531——
啊啊啊啊啊
地練聲。我們習慣了在王瑞練聲中的生活,盡管他聲震全樓的“啊啊”聲令人生煩,但哪天要是沒有聽見他練聲,父母立即就會要問“王瑞生病了嗎?”在當年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合唱歌手選拔中,他從學校隊唱到江岸區隊,最后選到武漢市隊,其間還受到剛調入武漢歌舞劇院不久的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吳雁澤的單獨“點化”。王瑞的朋友圈子也因此而迅速地拓展,一撥撥身穿洗得發白的軍裝,氣質不凡的歌手琴師,幾乎天天造訪我們上海路報社宿舍。一時引得我們那條街上的少男少女們或歌或舞地競相涉身于文藝圈子之中,連毫無樂理基礎的我,也匆忙操起一把二胡加入到那些晨練暮習的行列里去了。
王瑞初次登臺是在市人委禮堂,他專門向我們這些小兄弟們發出邀請,要我們前去捧場。 記得他當時是用美聲表演的一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是一首將毛主席為祝賀阿爾巴尼亞勞動黨代表大會寫的賀電譜成的歌曲。這首歌中因引用許多切分音符,演唱難度很大。當時各類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雖然多如牛毛,但其中真正有藝術含量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槍桿詩”、“對口詞”之類的口號式的表演。王瑞這樣專業訓練出來的歌手登臺,立即獲得滿堂彩。演出結束后,興奮的王瑞和我們這幫小弟兄們一字排開在沿江大道上,邊走邊唱如凱旋般回到上海路。
王瑞對自己的儀容是非常講究的。無論什么時候都是穿得干凈整潔,而且舉手投足皆能到位,待人接物彬彬有禮。他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是將洗臉盆里裝滿滾開的水,然后將面部埋沒于騰騰的熱氣之中去熏蒸,清除面部的“黑頭”與“沉疴”,使面部總是保持清爽潔凈。如今我屢屢向沉溺于做\"面膜\"保養的妻子建議使用熏蒸療法,并舉王瑞的例子來證明,但她總是不屑去試。
后來王瑞以其文藝實力,既沒有下鄉,也沒有做工人。而是直接被部隊文工團招收入伍。我們的家先后都搬離了上海路,聯系也漸漸稀疏。記得八十年代,電影《南昌起義》上映時,忽然接到王瑞電話,要求我們這些當年的小弟兄們對他的表演多提意見。我這才得知這位老兄居然被選中飾演《南昌起義》中的葉劍英元帥。盡管整個表演過程中王瑞(飾葉劍英)并沒有多少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表演技巧,無非是個偉人模子而已。但是他能夠進入到影視圈子里去,而且將葉劍英元帥飾演得栩栩如生,是讓我們大出意料的。這成為當年老街坊鄰居之間好長一段時間津津樂道的話題。
再以后,我們的聯系就更少了。盡管他曾表示要到武當山,汽車城來看看,爭取再演幾部反映將軍們轉戰鄂西北的影視片,但始終未見他成行。屈指算算,王瑞應該是年屆六旬的老人了,搞藝術專業的人,雖然稍微多一些青春長駐的方法,畢竟歲月不饒人。真希望能盡快看到王瑞藝術上的新成就,更希望王瑞能再次召集我們這些當年的小弟兄們回到上海路,去玩一回“官兵捉強盜”的游戲,去就各自的人生經歷再做一番對美好生活的熱愛與憧憬的辯論,這該是一件多么開心的事情!
劉祥吉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二汽還處在“保密”建設階段,我當時在五分部鐵路隊當工人。記得我們全隊剛從馬家河的“蘆席棚”遷至張灣(現供應處油庫附近)新樓房,不久的一天夜里,我被召至隊辦公室,只見五六個全副武裝的公安民警神色嚴肅地等候在那里,隊領導用非常慎重的口氣對我說:“交給你一個任務,去把劉祥吉的門叫開”。
劉祥吉是我們隊的汽車司機,面相有些老氣、個頭不高,開著一輛羅馬牌的大貨車,他往往是窩坐在駕駛室里頭,從車外面只看見他的手在扭方向盤,而看不見他臉面的。平時他的工作任務是接送我們上下班,中間還要往現場送一頓午飯。工作還是盡職盡責的,也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故。我和他沒什么深交,總覺得這個人挺難接近,在那個年代開汽車是蠻吃香的一項事業,我們這些年輕人也總想擠到他的駕駛室里撥弄一下方向盤,為此很多人都向他套近乎,但他似乎并不領情。久而久之他的駕駛室沒人去坐了。劉祥吉的愛人,是湖北農村的,已有一個孩子,當時她們尚未遷進廠里來,仍在農村務農。劉祥吉每月40多元工資,需要養家中老小,生活是比較窘迫的,他平時煙酒都不沾,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天手抱著個無線電小收音機而已。
當我給干警們帶路的時候,心里還以為是劉祥吉出什么交通事故了,顧不得多想,我們走到劉祥吉所住的二樓房間,干警們在通道以及后窗布置完畢,我喊一聲:“劉師傅,隊里要你出一趟車”,聽見里面應答一聲后,干警示意要我馬上離開,不等我下到樓底,只聽后面撲通一聲,干警們把劉祥吉摁倒在地,將他逮捕了。
事后我們得知了全部案情:平時貌不驚人的劉祥吉居然忽發奇想,竟根據手里頭無線電收音機中敵對勢力電臺所提供的地址給對方寫信發泄對現實不滿,同時索要錢財。這樣的信連十堰市都未走出去,就落到公安機關手里,起初公安機關只當他是一念之差,并未采取措施,孰料劉祥吉連連不斷地書信不止,不僅提供一些二汽鐵路建設進展的“情報”(他也只有這方面的“情報”可提供),后來又公然宣稱拉起了一個“隊伍”,要求對方按照時間地點空投槍枝彈藥和經費。據供稱,他還真的跑到我們隊部后面山上打了幾天的“手電筒”信號。只是彈藥經費沒有引來,倒是把他自己引到監獄里去了。在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年代,他被重判入獄。一時,這起“重案”在二汽基地成為眾說紛紜的熱門話題。當然,久而久之,大家又有了新的話題,劉祥吉漸漸不再被我們提及,他的那臺“羅馬”車也早就由一位部隊復員回來姓周的、高高瘦瘦的師傅來駕駛了。
八十年代初一個周末,我偶然在五堰街上撞見了刑滿釋放的劉祥吉,問及現狀他說,現在仍是開車,在一個工程中承包從磚窯往工地拉磚的運輸任務。當問他當初為什么如此糊涂時,他狡獪的自嘲“他們光注意我的情報,沒有注意我想要的是錢,還不是被錢迷住心竅了?”
再以后就一直沒有劉祥吉的消息了。算來他現在應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了,也不知道他是否通過勞動重新創造出自己的新生活?在今天市場經濟的燈紅酒綠之中,我經常想到劉祥吉這個近乎荒誕的故事,除感嘆那個年代的人格扭曲之外,更是要時時警醒自己千萬莫要被一念之差迷了心竅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