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六篇（四）

繡花與看花

寫作是感情澎湃到不能自已的汩汩流瀉；當這種流瀉通暢無阻的時候，自有一番痛快淋漓的享受。然而，事實上，流淌至筆端的情感，常常會被堵塞被截斷，這時，便會有一種難熬的痛苦。每當陷入這種痛苦困境時，妻子總會對我說：魯迅講過，寫不出來的時候不要硬寫。來，和我下盤棋，讓你清理一下神經。說來也怪，流淌到方格稿紙上被堵塞得水泄不通的情感，倏忽之間，在棋盤上通暢起來。于是，把棋子一撂，又退回到寫字臺前……

每一個構思，從心中流淌到筆端，流到最后一縷，在稿紙上畫完最后一個句號，妻子準能及時過來說：寫完了，拿來我看看。她看完后，一番評頭品足，做出裁定：這篇稿子趁早別投；或者說，這篇稿子可以投寄出去。你還別說，凡是她說別投出去的稿子，我投出去后，結果總是石沉大海；她說可以投寄的稿子，我投出去，真的就被采用了。

我犯起了迷糊：妻子既然能分辨哪一篇稿子能采用，哪一篇不能采用，她自己為什么不寫呢？我把疑問拋給妻子。她不假思索地說：你這個大笨蛋，這叫做看花容易繡花難。

妻子的話，使我頓開茅塞，從主體意識狹小的胡同，飛進了一個客體的廣袤空間。搜尋到一張卡片，上面書寫著八個字：當事者迷，旁觀者清。當事者“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只能見到局部。旁觀者，則能或遠或近，或上或下，立體地看到事情的全貌，自然能做出準確的評判。看來，繡花人永遠也離不開看花人。

話雖這么說，心里還是有些磕磕絆絆：我就不信我寫的稿子，生殺大權能捏在妻子手中。有一篇稿子，她說不行。我就和她較勁說，保證行。就把稿子投給一家報社，一個星期后見了報。我拿著報紙，以勝利者的姿態，在妻子跟前炫耀：你不是說不行嗎？怎么又發表了？妻子不置可否地搬出了一條古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是怎么回答的呢？現在忘了。

兒子要我拉二胡

聽老伴說，兒子談的對象十有八九要吹。我問為什么？老伴迷迷怔怔，好像明白又不明白，說不出所以然。就在這時，兒子領著他的對象進了屋。我心里話，老伴真是無風三個浪。老伴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歡愉之情溢于言表，雪糕、西瓜、椰子汁，一個勁往茶幾上堆。兒子對這些東西似乎不感興趣，自己不吃不喝，也不招呼他的對象吃呀喝。各就各位坐下來，七七八八聊了一會，兒子就對我發炮：“爸，你拉拉二胡吧！”

兒子給我出了一道難題。是的，我年少時就學會了拉二胡，但水平一直是業余三流。不僅不能當人暴眾獻丑，就是在家里，也只能關起門來自娛自樂，還常常聽得連自己的耳朵都發噪。而且，很長時間沒有摸過二胡了。現在，兒子要我拉二胡，假如是自己家里幾個人嘛，拉就拉咧。問題是兒子的對象也在場，這就有點麻煩了。兒子和對象談的時間不長，不僅我和老伴對他的對象了解不多，就是兒子自己了解得也不深。這么一種不生不熟的關系，我二胡拉得好倒也罷，我這業余三流，會不會使兒子的對象心里嫌棄我瞎擺弄，而影響兒子和她的關系呢？還有，老伴不是講他們兩個有可能要吹，在這個當口上，我用業余三流的二胡水平湊熱鬧，無異于在裂縫中添加殘渣，而導致他倆徹底分手。我正心里打鼓，兒子不由分說，把二胡從柜子里取了出來，遞到了我手里。

事已至此，我只好趕著鴨子上架了。先拉了一曲《良宵》，接著拉了一曲《二泉映月》。爾后，兒子點歌，要我拉一曲《十五的月亮》。我習慣性地用弓噌了一下母弦，又噌了一下子弦，就正式拉起了“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這一下，熱鬧了！兒子跟著唱了起來，兒子對象也亮起了脆甜的嗓子，繼而老伴也跟著和起來。有人助興，我更來勁了。他們唱，我伴奏，我把對這首歌曲所理解到的感情，全部注入在琴弦上。一時間，家里成了一個音樂廳，充滿了情深意篤的歡樂氣氛。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星期天夜晚。

第二天，老伴興沖沖告訴我，兒子對象板上釘釘了。我問，此話怎講？老伴拋出了一個不著邊際的答案：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真沒想到，故事竟如此波瀾跌宕，如此沁人心脾。一個明月高掛，清輝如水的夜晚，兒子和他的對象漫步在百二河畔。不知從哪個窗口流淌出陣陣優美舒暢的琴聲，愛好音樂的兒子對象情不自禁地贊嘆：“這二胡拉得真好。”兒子應聲道：“這是《良宵》，這首二胡獨奏曲是劉天華先生1927年除夕之夜，即興創作的。故又名《除夕小唱》。”兒子對象驚詫不已說：你還搞得挺明白的呢！兒子說，我爸在家沒事經常拉這首曲子。兒子對象詫異地問，你爸還會拉二胡？兒子許愿：明天我叫他給你拉一曲。

第二天，兩人如約來到我家，兒子就履行承諾，叫我拉二胡。偏巧，這天我懷里揣著一件煩心事，焦躁不安，又對兒子叫我拉二胡的個中緣由，渾然不知，便悻悻然把兒子吼到一邊：“無緣無故，拉什么二胡呀？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在兒子送對象回家的路上，兒子對象對兒子說：看來你們家的門，我進不了啦，你爸不給我面子，看不起我，二胡不拉，也罷，還吼，吼，吼，吼什么吼？我們的緣分只能到此為止……

后來兒子是怎么把他對象又誆騙到了家里，老伴就不知道了。幸虧兒子把對象誆騙到了家里，也幸虧那一天，我懷里沒有揣著煩心事，要不，可就冤死我啦。當然，歸根到底，還是兒子和他的對象有緣分。如今他們的女兒已經讀高二了，還學會了彈鋼琴。去年，孫女16周歲生日，和我合奏了一曲《瀏陽河》。琴聲顫顫，蕩漾著三代人的幸福和快樂。

感動了姐姐

姐姐從南方某城市來我這里小住，一天她驚異地問我：你的腳植皮啦？她問得有些離奇古怪！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

姐姐知道我從小患有嚴重腳氣病。每到冬天，腳裙、腳板、腳后跟、腳心窩，一條條皸，縱橫交錯，張著紅紅的大嘴，令人毛骨悚然。皸，愈合了又裂開，裂開了又愈合，久而久之，除了腳背，整個一只腳兒，結著厚厚一層角化了的痂殼，齜牙咧嘴，像蒼老的松樹皮。腳氣給我的生活帶來極大不便，精神上也極其痛苦。

今天，我的腳沒有皸坼裂坼，而且光亮細膩。姐姐看見了，當然非常錯愕。我告訴她：這是我兒媳給治好的。她疑惑地說：你兒媳又不是醫生，她能治好你的腳氣？

一雙丑陋得慘不忍睹的腳，連我自己都不敢正視，更不用說在眾人面前露白了，即使對家人，也常常諱莫如深。不知兒媳又是怎么發現了我的腳氣，她私下里到處尋醫問藥，終于打聽到一個消息，東北某地一家工廠生產的 “防治皸裂保健”襪子，可以治療皸裂的腳。她就和廠方聯系，不哼不哈給我郵購了10雙。怕也真是靈丹妙藥！穿上這種襪子，我的腳就脫胎換骨，舊貌變新顏了。

幾十年來，我采取過所有能采取的辦法，都未能治好我的腳，穿上兒媳給我買的襪子，我的腳真的就再沒有開皸了，這不是兒媳給治好的嗎？她靠的不是精湛的醫療技術，而是憑藉一顆對老人關懷孝敬的心。

姐姐聽了我的敘述，大發感慨：你兒媳真好！常言道，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都說湖北人厲害。你曾告訴我，你兒媳是武漢人，我就為你擔心。前不久，我小兒子找了個對象，各方面都不錯，也因為是武漢人，我一直不敢松口。聽你這么一說，你兒媳的孝心太讓人感動了！看來要改變對湖北人的看法了。我得給我兒子打個電話，同意他的婚事。

家有孫女多趣事

孫女兩三歲的時候，我趴在寫字臺上，把一個構思變成文字，她拐著拐著踅過來，趴在我的背上說，爺爺，我也寫字。話還沒說完，早已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方格稿紙上畫了起來。左一個○，右一個€祝心愫鷚膊皇牽膊皇恰Ｕ媸嵌垢粼諢依錈媯蠆荒艽潁擋荒艽怠Ｎ抑緩夢弈蔚廝擔耗閶劍喚諧碌常諧綠盅幔∷坪踉緹妥骱昧俗急福拋煬屠矗耗閶劍喚幸諧路橙恕｀蓿∥頁雋爍鏨狹錙投隕狹訟鋁壹頁雋爍鏨褳：眉一錚〗匆歡ㄊ歉齟蟛排?

我問她，我為什么叫陳煩人？她說：你一天到晚，老是寫呀寫，也不帶我到外面去玩，你說你煩不煩人呀？你看看，她要你帶她到外面去玩，不直接說，而是來給你搗亂，叫你沒法做事。待我帶她到外面溜達，路過一家小商店，她就站著不動了，狡黠地摸著肚子，哼哼嘰嘰說，我肚子好餓呀。我說，餓了回家吃飯去。她馬上就回了一句：回家這么遠，你要餓死我呀？通共走了不過百十米，她就說走了這么遠，也許在一個稚童的意識里，百十米就是一個遙遠的距離。反正她理直氣壯，你再怎么說百十米是很近很近，她也不依。就是一個理：她餓了，要吃。

一袋北京鍋巴進了肚，又出新招：她不說要喝水，只說我好渴呀！給她買礦泉水，她說礦泉水好涼呀。她自己在商店的貨柜前搜尋，走到放娃哈哈的地方，她就不動了。口里不說要買娃哈哈，只是眼睛盯著娃哈哈，一眨也不眨。

孫女5歲了，帶她到外面玩，不再喊餓，不再叫渴。懂得要捕捉蝴蝶了，而且還懂得要自己捕捉蝴蝶才有樂趣。可是，大了有大的討厭。她奶奶教她算數，20以內的加減法，通過掰手指頭，吭哧吭哧能算出來；20以上的數，就越算越糊涂，于是就理由十足的逃避：算什么算？我還沒上學呢。

叫她背唐詩，背了幾首就不背了，說：老叫我背呀背，我累不累呀！她喧賓奪主要教你，她從幼兒園剛學的團體操。你佯裝不會，或者故意慢半拍，她就一頓訓斥：你咋這樣笨呢？一面說，應該這樣；一面給你重新做示范。你對她說，不會跳團體操，算笨；那么，20以內的算術算不出來，算不算笨呢？她脖子一擰，腦袋一揚，不以為然地說：我還沒長大呢。

當爺爺的感覺

想起童年時代，爺爺常帶我過河渡水到鎮上去玩，逢人便甘之如飴地說：“這是我孫伢子。”那情那景，仿佛就在昨天。一晃，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如今我也當爺爺了，切切實實品味到了當爺爺的感覺。

孫女一出世，人們都說像我。一個尚未滿月的嬰兒，軟不啦嘰像個肉蛋蛋，很難判斷像誰。可是我心里只覺得美滋滋的。大咧咧地說：“是呀，像我，我的孫女怎么不像我呢？一脈相承嘛。有人聽出了我溢于言表的幸福與滿足。迎頭一擊：嘿，說你胖，你還喘氣來了呀！孫女怎么會像你呢？話中有話，我撿起手榴彈狠狠地扔過去：不像我，還會像你呢？

孫女兩三歲的時候，人們又說，孫女長得像她奶奶。此話不假，兩個人皮膚白嫩細膩，胳膊肘都有點往外拐。老伴頗是得意，似乎孫女是她一個人的，沒有我的份兒。著實讓我有幾分陰盛陽衰的沮喪，以致生出幾分嫉妒。

興許到底是血濃于水，孫女每天左一聲爺爺右一聲爺爺，叫個不停，叫得我心里像蜜一樣甜。孫女說，喜歡聽爺爺講故事，喜歡要爺爺喂飯，喜歡爺爺給她穿衣服，喜歡爺爺跟她一起玩。遇到什么事，把她惹哭了，別人勸，半天不見效，爺爺三逗兩哄，她乖乖地收斂起哭聲，自己用手背抹去眼淚。

晚上睡覺要爺爺撓背。我一面撓，一面信口哼出一首兒歌：陳迭沙，不要哭。撓撓背，好舒服。安安穩穩睡一覺，明早起來吃紅薯。孫女就嗲聲嗲氣即興發揮起來：爺爺買的紅薯最好吃。可不！爺爺買的紅薯里面放了冰糖，孫女甜在口里，爺爺甜在心里。

孫女不僅是無償地享受爺爺的照顧，她還會關心體貼爺爺。她奶奶出去買早點，她說，我想吃燒餅。我說，我也想吃燒餅。她就吩咐她奶奶：奶奶，買一個甜的，兩個咸的。我好生奇怪！怎么不都買甜的，或者都買咸的呢？我問孫女。孫女理由充分地說，你不是不喜歡吃甜的嗎？甜的我吃，咸的你吃。哎呀！孫女居然知道我不喜歡吃甜食！我不喜歡吃甜食，從來沒有和孫女說過，她怎么知道的呢？孫女說：“有一次，我們全家在飯館里吃飯，我爸爸要買個糖醋魚。你說，東北人喜歡吃糖醋魚，我們湖南人喜歡咸辣。后來爸爸就沒有買糖醋魚，所以我就知道了你不喜歡吃甜食。”孫女真是一個有心人！這樣的生活細節，即使是大人也往往不會在意；一個四歲的小孩，卻把它記在心里，實在讓我不勝感嘆！

她還知道爺爺吃一個燒餅不夠，要奶奶買兩個。這份靈氣，這份聰慧，是一個四歲的孩子給成人的答卷；這份關懷，這份體貼，是四歲的孫女給予爺爺的撫慰。這燒餅，我吃得好香好香啊！

保護媽媽的孝心

星期五，我和老伴從兒子所在單位的幼兒園，把孫子接了過來；星期六，鄰居家三歲的外甥彬彬見到我孫子，就來我家和我孫子玩。兩個人玩著玩著，小彬彬熟悉而大方地跑進了我讀書習字的斗室。他看到案臺上有一支放大鏡，喜出望外，一把抓在手里把玩起來。我5歲的孫子發現后，趕忙跑過去，說：這放大鏡你不能玩。話沒說完，就從彬彬手里奪過了放大鏡；然后，又很大度地把自己愛不釋手的奧特曼閃光棒遞給彬彬說：你玩這個吧。彬彬對這種交換，有些不情愿，但在比他大兩歲的哥哥面前，只能乖乖地服從。

彬彬走后，我問孫子：“你剛才怎么不讓彬彬玩放大鏡呢？”孫子回答說：我要保護我媽媽的孝心。

噢唔！孫子對自己母親的愛護竟如此精致呀！這里面包容著局外人不明就里的情節與細節。

孫子兩三歲的時候，在他奶奶跟前告我的狀：爺爺真煩人，他的東西這個也不能動，那個也不能摸。他的放大鏡，我想玩一玩，他都不讓。老伴說，那放大鏡你是不能玩的。孫子問：為什么呢？老伴就和孫子講起了這支放大鏡的故事。

10年前，我大哥從老家來我這里玩耍，自帶一只放大鏡備用，返程時，不知是因為放大鏡已經破舊，不想要了，還是別的什么原因，沒有把放大鏡帶走。那時，我的眼睛也開始有點老花，就撿了個便宜，讀書看報，權當一用。這放大鏡既沒有鏡框，也沒有把柄，鏡面有劃傷不說，還摔破掉了一大塊，用起來極不方便。因為我的眼睛老花程度不是太深，三日打魚兩日曬網湊合著用了好幾年。慢慢地，我的眼睛老花程度加深，看報紙沒有放大鏡覺得很累，舊放大鏡不好用，正準備買支新的。不期這天兒媳給我買來了一支，真是雪中送炭。區區一支放大鏡，價值幾何？然而，所表達出來的關心與愛戴，豈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呢？我真的很感動！使用時，常常小心翼翼，生怕摔壞了。所以孫子要玩，總是被我拒絕。

老伴對孫子說：你媽媽給你爺爺買放大鏡，是一片孝心啊。孫子問：什么叫孝心呀？老伴就講起了央視那個公益廣告：兒媳給婆婆洗腳，孫子看見了，就效仿著給他的媽媽端來一盆洗腳水，也叫媽媽洗腳。這是孫子最喜歡看的一個廣告，他還說過，長大后也要像電視里那個哥哥一樣，給媽媽端洗腳水。老伴說，那個阿姨給奶奶洗腳就是孝心，那個哥哥給他媽媽端洗腳水也是孝心。孫子恍然大悟說：啊，我知道了，孝心就是對爸爸媽媽好。

老伴說：對，孝心就是對爸爸媽媽好。你媽媽給你爺爺買放大鏡，這就是孝心。你玩放大鏡要是把放大鏡摔壞了，不就把你媽媽的一片孝心也摔壞了嗎？所以，你要保護你媽媽的孝心，不要玩放大鏡。孫子默默地作思考狀。

從此以后，孫子不再玩我的放大鏡了。

有一次，我帶他在樓下玩，樓下有人推銷廚具產品，我想看看說明書，因字太小，看不清楚，就要孫子上樓把放大鏡取下來。孫子居然在家里找了一個塑料袋，放大鏡是用塑料袋拎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