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儒這個鬼人
老儒是我在鉗工車間的工友。我由一個鉗工經調度員總調度已成為了生產科的副科長,老儒還是一個鉗工。可我沒有因為我是科級干部他是鉗工就輕視他,而是一如既往地和他好。這次我帶他進川來出差就是一個例證,鉗工車間那么多人我就點了他。
我們來時始發車,廠里給預訂的臥鋪。回家心切,買不到臥鋪,我與老儒就隨便上了一趟過路車。車上人多,每個位置都坐著人,過道里還有人站著,老儒把一筐川橘和包往洗漱間一放,一屁股坐下去,拉我一把,叫我也坐,他是怕我不坐那個空會被別人填了去。
這可是一個晚上十來個小時,當上干部后我還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洋罪,我叫他給我拿著包,我要去活動活動,一是補臥鋪,二是看有沒有哪個車廂空一些,我坐車多見的多,相信不會每節車廂都會這么擠。老儒卻不接我的包,說,坐都坐下了,這個位置也不錯,再苦也就一個晚上,打個盹就到了。邊說邊瞟瞟那些站著的,意思是說我們總比那些站著的強。可我還是把包硬塞給了他。
列車長說補臥鋪沒戲,我便趕緊看有沒有空些的車廂。所有的車廂都比我們上的那個車廂空,最后那節車廂還有幾個空位置,我欣喜若狂地掏出手機,趕緊又放回口袋(老儒根本就沒有手機),一路小跑地朝老儒所在的六號車廂奔去。
來到老儒面前,我汗流夾背,一手拿過我的包,一手去拎他的筐,說,趕緊跟我走。他說,去哪?我說,跟我走就是了。他說,去哪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走?我說,你跟我走就得了,我找到空位子了。他說,我還以為你買到臥鋪了。仍然不動。我說,走哇!他說,空位子,去了要是有人了呢?要是那位子本來就是有人的,人家上廁所了或是有什么事去了呢?你確定是空位子問好了?我急了,說,你坐過車沒有,有幾個說自己邊上的空座是空位子的,快起呀!老儒還是不起,還說,折騰過去,要萬一不是空位子連這里也沒了。我急得跺腳,說,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他不急不躁,說,你要去你去,我是不去的。
這一耽誤,我見那些站著的有人朝我來的方向走去,估計他們是奔那些空位置去了,我只好搖頭嘆息,板著臉在他身邊的包上坐下,用背對他,也不跟他講話。汗濕了的衣服粘在背上,難受,我就不停蠕動背,他拿出毛巾討好我說,我給你擦擦背上的汗。我只好一聲冷笑說,老儒哇老儒,你叫我怎么說你呢!老儒有名的好脾氣,笑嘻嘻地對我說,你愛怎么說怎么說。
這是老儒的一句口頭禪,也是讓我們一幫朋友十分惱火的一句話,一次大家幫他四處活動,讓他去當檢查員,他猶猶豫豫,不去,大伙說,老儒老儒,你叫我們怎么說你呢?老儒說,你們愛怎么說怎么說。老儒文化低,我們想他是不是擔心勝任不了,就給他又活動了個質量員的缺,他還是猶猶豫豫,我們說檢查員你怕擺弄不過來那些高精量具猶豫不去,質量員不過是個憑眼睛的活,你叫我們怎么說你呢!老儒仍然說,你們愛怎么說怎么說。想起這些我禁不住直搖頭說,老儒啊老儒,難怪你老儒總是那個老儒。
老儒笑嘻嘻地擦我的汗說,老儒嘛肯定總是老儒。我說,你本來可以是檢查員老儒質量員老儒……老儒停下擦汗的手說,你再說那些事我不幫你擦了!讓汗溻在背上病你個兔崽子!我說,捅到你的疼處了?老儒板起臉說,你以為……告訴你我老儒還從來沒有如你說的疼過……我打斷他的話說,好好,你是鉗工老儒,受人尊敬的鉗工老儒!像你這個歲數還有幾個在車間當工人的!說完我不再理他。
老儒似乎也生我的氣了,也不理我,一會兒我睡著了,他睡沒睡著我不清楚,我醒來時他在打哈欠看表,他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在對別的人說,這不就到了嗎,也不過就打了個盹的時間!我禁不住搖頭一笑,他對我說,你笑個屁,這就像我老儒沒當檢查員質量員,沒像你們那樣折騰來折騰去的一個樣,那些睡臥鋪的坐座位的到了,我老儒也照樣到了!我只好再一次重復那句話,老儒啊老儒你叫我怎么說你呢!老儒也還是那句話,你愛怎么說怎么說!
綁架
羅昌銀不知道自己被人抓到了什么地方?當前的時間是白天還是黑夜?更不清楚對方為何要抓他?
被抓時,他躺在河灘中央的一塊草坪上正看藍天上的閑云,和那一只在山崗上走來走去的野鶴。以前他在石灘上溜累了也是這個樣子。他正奇怪今天的心境和以往怎么就是不一樣?一個黑布袋套到了他的頭上,口也被人用布團堵上了,五花大綁著被帶到了這個寂靜無聲的地方。
很快的,羅昌銀就感覺到了肚子餓,嗓子渴,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人擱在黑暗潮濕的地方凍死餓死渴死?自己真的就這么死了可怎么辦?要在以前,死不足惜,老伴先自己而去了,兒子姑娘都成家了都在外地打工,自己糟老頭子一個,死了倒是給后人們減輕了負擔。今天可是不一樣了,自己撿了那大個寶貝疙瘩,換回來的錢可是屋子都裝不下的!他真后悔在撿到那個寶貝疙瘩時,怎么就不知道給兒子姑娘通個話,告訴他們他把它埋在屋子底下兩米深的地方。撿到那個寶貝后到珠寶店詢價在家里挖洞,中間隨便抽點時間給孩子們打個電話也行……
終于有了動靜,有人說,有幾句話問你,知道就點頭不知道就搖頭,你明白我們為什么綁你嗎?他說不出話,搖頭。這也正是他要知道的。對方說,你這個狡猾的家伙,還是點頭吧!我這個人喜歡看人對我點頭,你很快就會對我點頭的。我們抓你前你是在看天上的閑云和山崗上的那只野鶴吧?他點頭。對方說,這就對了,你以前也喜歡看閑云野鶴,總想過那種閑云野鶴的日子對吧?可是受金錢所累始終閑云野鶴不起來,你就嫉妒那些閑云野鶴。今天你看它們的心情不一樣,覺得自己就是一朵閑云一只野鶴了,愛怎么舒卷就怎么舒卷,愛上哪里就上哪里了?
羅昌銀不好搖頭也不好點頭,那可是他的心境,他從珠寶商那里知道了他那塊寶貝疙瘩的價值后的心境,心境他是怎么知道的?點頭后他會不會再問,你干嘛會有如此心境?那樣下去,他的寶貝疙瘩不是要被他問出來了?對方哼了一下說,你不點頭是吧?你這個不老實的家伙!你以為我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告訴你,你拿著那一小塊碎片去找珠寶商詢價時我們就盯上了你,知道你有個大家伙,那塊碎片不過是你怕露財從那個大家伙上敲下來的。行呀,不點頭也行,只要不搖頭我們就算你點頭了。
再問你一件事,你在亂石灘上發現那個寶貝疙瘩時,是不是特別高興?高興得真像書上說的那樣感覺像過年一樣?隨后的緊張,是不是負擔很重,怕有人對你圖謀不軌?羅昌銀的心劇烈地跳起來,這也是他的心境,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這個問他的家伙是人還是鬼?他正遲疑,對方又說,你既不搖頭也不點頭,看來你又被我說中了。下面你聽好,邊聽邊想好怎么回答我,我還是想在第一時間看到你的點頭。你從珠寶商那里回來就開始在屋里挖洞,一連挖了七八個,是不是在擺迷魂陣,防止被偷被搶,琢磨著就是有人知道了來偷來搶也一時難得得手?一天沒事兩天沒事,第三天你又去那個撿到寶貝疙瘩的地方猛找,是不是想再找出一砣寶貝疙瘩來?我們今天不抓你來,你是不是還要繼續找下去?
羅昌銀實在想問,你究竟是人還是魔鬼?另一個聲音說話了,力哥,既然東西已經到我們手里了,天也快亮了,我們就別在這里貓逗老鼠地浪費時間了。羅昌銀一聽東西已經到了他們手里,嗚嗚地叫起來,蹬腿踢腳地掙扎。突然他感覺到腋下一麻,既不能嗚嗚的叫也不能動彈了,力哥說,聽到了吧,現在離天亮已不遠了,繩子給你解了,半個小時后穴道自解,你就可以離開這里了,但出去了就出去了,不許報案,如果報案我們就再抓你,被我們再抓就不會有這次的運氣了,還有你在外地打工的兒子姑娘我們也不會放過的……
一會兒,羅昌銀醒來了,發現自己正擁著那塊他認為是寶貝疙瘩的石頭躺在河邊的沙灘上,奇怪自己怎么做了那么個鬼夢!
開緣
南泉殺貓是由兩堂和尚引起的。南泉大師殺了貓,學僧們紛擾自斷。從此南泉殺貓的故事被佛教界作為經典傳頌,當斷則斷,南泉大師為的是救眾僧,而且事實證明他救了眾僧。
但也有不以為然的,開緣寺有個小沙彌就說那是事故,南泉大師的當斷則斷不能自圓其說,明明是犯了殺戒。為此他和住持和尚還爭吵了起來,如果兩堂的和尚是為一個人吵鬧,南泉不是要去把那個人殺了?菩薩面前貓和人本來就是一樣的,都是生命。住持和尚說,那是佛法,那叫開緣……小沙彌不等對方說完說,這也是佛法,那佛法不就是一坨狗屎了,在這里為一坨狗屎苦修,還不如去做個長期行腳的吃飯僧。說完他愴然離去。
小沙彌真的做起了行腳僧,遍訪名師,希望能求得真經。這一日,他坐在一個三岔路口吃自己化緣來的飯菜,來了一群逃難的人,說他們是掏金的,強盜們不光要搶他們的金子,還要殺他們滅口,說那可是一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叫他也趕快跟著他們離開。小沙彌說,他是出家人,強盜不會殺他,碰到這種事他也不能逃之夭夭,他要行善事救他們也救那些強盜,他叫他們走左道,然后他把強盜騙到右道上去。難民們對他千恩萬謝,一起朝他指引的路上逃走。
一會兒強盜來了,強盜頭子青面獠牙,真像難民們說的像個魔鬼。他用刀逼著小沙彌說,看到有人從這里經過沒有?小沙彌口念阿彌陀佛,說,請問施主尋那些人干啥?強盜頭子說,少跟我廢話,走的是哪條路?小沙彌本想勸他回頭是岸,不成,手往右邊指指說,陽光道。強盜頭子刀進鞘,說,量你也不敢瞎說!領著嘍啰們蜂擁而去。
小沙彌并不離去。一會兒,強盜們去而復返。強盜頭子兇神惡煞,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打誑語的不是出家人,你騙我們走死路,自己就走上了不歸路!說著就用刀招呼他,刀刀直捅他的要害。情急之下,他奪過強盜頭子手里的刀,幾招下來,強盜頭子喪命于他的刀下,強盜們叫著碰到厲害角色了,丟下身首異地的強盜頭子,一哄而散。
小沙彌雖然沒有步上不歸路,心卻死灰一團了。自己出來當行腳僧歷盡了千辛萬苦,結果是真經沒有取到,卻因這伙強人一時失手,連早年的修行也毀于一旦。他痛不欲生,決定還是回到開緣寺去,吃齋念佛了此殘生。
小沙彌惴惴不安地回到寺里,請求住持不計前嫌,能收留他。住持對他的去而復歸反應平平,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事。小沙彌就向住持懺悔他為救眾生打誑語的過,住持不等他說完說,開緣,好……自己犯了戒,住持反說好,小沙彌就認為是反話,扇著自己的耳光說,弟子往后一定恪守清規,再不敢胡言亂語了。住持卻說,你沒有胡言亂語,包括你的過去,你過去說佛法是一坨狗屎的話也沒錯,佛陀說,佛法無處不在,萬物皆佛,狗屎也是這萬物之一。你騙那些強盜也非誑語,你的出發點存心是善良的,你發現那幫強人錯了,以智慧予以糾正,使其惡事不能成就,正是本寺所奉的開緣,是做了一樁大大的好事善事。
隨后他要說的殺戒是無法開脫的,是要受到佛法懲戒的,這時的小沙彌倒希望住持懲戒他,受了懲戒也就開脫了。他剛說了自己失手殺了強盜頭子的經過。住持說,南泉殺貓,不殺不生!小沙彌最怕人提南泉殺貓四個字,他以為住持仍是為了前嫌,正想說,往后去他一定好生向佛,哪怕南泉大師殺的是人他也不東說西說了。住持接著說話了,你不但沒犯殺戒,而且是在救度眾生,這眾生中既有淘金人,也有強盜。如果讓強盜得逞,那是既犯了殺戒也犯了盜戒,果報在阿鼻地獄,你把那強人殺了,既救了眾人,也沒讓那強人墜入阿鼻地獄,你這么做正是佛教講究的開緣,作為我寺的弟子你不能不開,不開你就是真正的犯戒。
小沙彌隨著住持的目光望向開緣寺三個字,頓時如醍醐灌頂。小沙彌日后潛心念佛,最終成為開緣寺的第五十八代住持,那是后話了。
王屋山的故事
愚公移山自從被圣人們肯定之后,王屋山的人們都跟著自豪。為了讓子孫后代們也能像自己一樣自豪地活下去,他們制定了很嚴厲的山規——把孝子賢孫的名字鐫刻在懸崖峭壁上,讓其與日月同輝,叛逆者的名字寫在沙灘上,名字什么時候被風雨抹去,那個人必須跟著在王屋山的地盤上消逝。
盡管這個規矩嚴厲到了極致,還是有以身試法的,其中王狗屎就是最典型的一個。其他以身試法者都是消極怠工,王狗屎則是公開叫號。王狗屎在外讀了幾年書中了那個秀才回來,對山民們的挖山不屑一顧不說,還說這種挖山的行為根本就是一種愚蠢。人們忍無可忍,就把這個王屋山唯一秀才的名字寫在了沙灘上。王狗屎原名叫王狗子,山民們覺得這家伙簡直就是一坨臭狗屎,干脆就以狗屎相稱了。
處置了王狗子后,王屋山再不派人到山外念書了,后生們也似乎從王狗子那里學乖了,都認認真真地跟著長輩們日出而作老老實實地日沒而息。盡管他們都知道想把王屋山移走,在自己這一輩是沒有希望的,但是他們只有挖山不止。因為他們的祖上就是這么訓誡后人的,子子孫孫地挖是沒有窮盡的,遲早會把要移的山移走。
幾十年彈指之間,這一天王屋山傳開了移山大師,說山的那一邊來了個能移山的人,法力無窮,只要王屋山的鄉親們聽他的,阻隔他們與外界聯系的大山就可以被移走。聽他的,第一步是從王屋山走出去,到他那里去聽他面授機宜。把這個消息帶進王屋山的是一個叫做牛仔的后生,牛仔造謠惑眾擾亂民心,名字繼王狗屎后被寫在了沙灘上。
繼牛仔之后,又有馬仔,豬仔雞仔鴨仔的名字被寫在了沙灘上,馬仔的罪過是,打探牛仔離開王屋山后的情況,并把情況帶回了王屋山,牛仔離開王屋山后投靠了移山大師,他在移山大師那里有房住有書讀每天都能吃到大魚大肉,干的活卻比移山輕松幾百倍幾千倍。豬仔的罪過是傳播馬仔的消息,馬仔過上了牛仔的好日子。雞仔鴨仔的罪過和豬崽一樣。
很快的,王屋山的后生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老要么小,還有一些要養老養小的中間人,那些名字被寫上沙灘的后生們都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想孩子們,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孩子們在山的那邊是不是真的有房住有書讀有大魚大肉吃,還能學到移山的本領?可是王屋山從來是長老們說了算,他們向長老們提出自己的想法,經過一番激烈的斗爭后,最后確定,由長老們親自出馬考察。。
他們翻過了一座一座的山,越過了一道又一道的嶺,當他們來到山的盡頭的一片房屋前時,正好看到后代們與一個道貌岸然的長者辯論著,只聽牛仔說,老師,我來了這么長時間,您雖然給我吃好的住好的,每天還教我讀書識字學知識,可是一點移山的法子也沒教我。馬仔豬仔雞崽鴨崽等一批后生們也跟著起哄,是呀,老師,我們可是來學移山大法的……
長老們感到一陣欣慰,紛紛捋長在下巴上的雪白的胡子,他們雖然恨這些后生們,把他們的名字寫上了沙灘,可后生們沒忘根本,他們能不感到欣慰嗎?只聽那個長者說,同學們,我想問你們一個根本的問題,你們挖山的目的是什么?后生們說,搬開阻礙我們和外面的人一樣過好日子的絆腳石。長老們又一次捋胡子,并相互示笑點頭。
可是長者的一席話很快就叫長老們和后生們都啞然了,長者也捋著胡子笑著說,孩子們,我不是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嗎?我蓋這么好的房子供你們住,還為你們開設學堂,教你們育山造林,在山里開展養殖的技術,靠山吃山,有哪一樣不是為了這個目的的?隨后又是一陣語重心長,孩子們,我敢這么叫你們,是我和你們一樣,也曾經是王屋山的一員,在那里挖過山,名字也被寫到沙灘上過,離開王屋山后,也沒有忘了移山這碼事,我們的祖祖輩輩挖山不止,挖到你們這一代才挖了多少一點,要挖完那些山還得多長時間?我今天就教你們移山大法吧,那就是山移不走,人可以移過來。
后生們頓時歡喜雀躍,老師您也是我們王屋山的……老師,我們懂了……長老們卻睜大了眼睛,仿佛在辯認眼前這個年齡和他們相仿的老怪物是人還是神?
禪師七里
七里禪師以德報怨以德服人,讓一個搶竊犯放下屠殺立地成佛的故事享譽海內外。禪師圓寂后,弟子們干脆以七里給寺院冠名,七里廟的繼任住持以第二代七里禪師第三代七里禪師往下傳。轉眼之間,就傳到第二十八代了。
這一天夜里,第二十八代七里禪師在禪堂里打坐參禪,突然有一把寒氣逼人的刀抵在了他的后心窩,一個充滿了殺氣的聲音說,老禿驢,把今天那個日本人捐贈的一萬元給我,我饒你不死。禪師樂了,他打坐參禪之余總在思索一個問題——光大七里廟,還有些抱怨世人也不給他提供一個讓他光大的契機,契機來了,禪師怎能不樂呢!昔日的老禪師不就是因為一個強盜的出現,才使他一舉成名的嗎?
于是禪師就學著老禪師的口氣說,要錢?好說,那一萬元錢就在柜子里,自己去拿。那個聲音的殺氣消了,算你還識相。禪師聽到一陣翻箱倒柜的聲音扭過頭,見是一蒙面大漢。蒙面大漢拿了錢正要離去,禪師又學著老禪師的口氣說,怎么,拿了錢就走?蒙面大漢說,不走,留在這里陪你?禪師說,陪我倒不必,我是說你拿了我們這么多錢連謝謝也不說一句就走。對方一笑說,你這個老禿驢,你見過干我們這一行的說過謝謝?禪師說,有,就在本寺。蒙面大漢一陣訕笑,歪著頭望著禪師說,你在講故事吧?這個故事的下文是,我說了謝謝,心里還顯出十分的慌張……若干年后我被公安的抓住,你在公安的面前給我圓場,說那錢是你給我的,因為走時我對你說過謝謝,然后因你的以德報怨的感化,我終于洗心革面,跪在你的面前求你收我為弟子,最后我成了個小禿驢……
蒙面大漢又說,老禿驢,那不過是你們這些愚頑的一相情愿,你也不想想這是什么年代了,還有誰信你們那一套,你們所說的那種來生來世因果報應有哪一樣是能兌現的?禪師一怔,看來自己今天是碰到冥頑了?而且這個冥頑來前對他們進行過研究,并不和老禪師碰到的那個強盜一樣。但他仍然不想放棄,繼續笑容可掬地說,這么說,當賊的也與時俱進了?蒙面大漢說,賊?你知道什么叫賊?比起那些大賊我算賊嗎?你們的那一套還是去對付那些大賊吧!我沒有空看你耍花招,警告你我走后不許報警,你報警也沒用,老子干這一行十幾年還沒有失過一次手,你敢報警,只會給你寺里的老少禿驢惹來殺身之禍。
蒙面大漢說完就要轉過身去,就在這時,禪師看到摟梯口有個腦袋一亮,他不能讓他看到那個腦殼,釀出血案,他大喝一聲說,慢著,我再給你伍萬元錢你能對我說聲謝謝嗎?他一是想最后給蒙面大漢一次機會,也是給那個一閃即逝的腦袋留出來報案時間。
蒙面大漢站住了。禪師說,我那柜子的底層是個雙底,錢就在那里面,條件是你走時必須給我留下謝謝兩個字。蒙面大漢一哼說,老禿驢你要是敢耍我,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隨即又一次奔向那個柜子,揭開了底板。下一層里面果然有伍萬元錢。禪師又說,錢多了不好拿,上面有個袋子可供你裝錢。蒙面大漢裝好錢,冷不防一刀刺向禪師的心窩,說,只怪你讓我拿的錢太多了,我不得不送你上西天。禪師說,看來也只有這樣了。身子往邊一偏錯過蒙面大漢,對方因用力過猛,撲了個狗啃屎。
待蒙面大漢再度對禪師不利時,驀然有三個人把他和禪師隔開了,這三個人是兩名公安民警一個光頭小和尚。蒙面大漢一聲長嘆,把手伸向亮锃锃的手銬說,老禿驢,我認栽了,我真沒想到會栽在你這么個老和尚的手里,你能告訴我你是什么時候用什么方法報的警嗎?禪師一聲阿彌陀佛,說,報應報應,設橋偏送筍,開道竟還瓜的事看來是越來越少了,時代在前進,強盜與時俱進,老和尚也只有與時俱進。
蒙面大漢被公安民警扭著往門外走去,走到了門口,又掙扎著把頭扭向禪師,老禿驢,我問的話你還沒有答,不給我答案我死不瞑目。公安民警吼,走,你知道了也沒用了,用不上了,你殺人越貨血債累累……禪師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的警都是你自己報的,你的刀伸出去時難道就沒有心動聲?那聲聲心動都是報警。
桃花源后記
陶淵明大濟蒼生不成,辭去彭澤縣令,隱居栗里,和夫人翟氏一起躬耕自資。
一天來了一漁人,陶淵明以酒相待。友人來訪,無論貴賤,只要家中有酒,必與同飲,是他的風格。“我醉欲眠卿可去”,也是他的風格。
欲醉欲仙中,陶淵明和漁人上了一條船,沿著山澗小溪劃進了一片桃花林,見有一洞,他們便走了進去。走過山洞,呈現于他們眼前的是平坦寬闊的土地,排列整齊的房屋,許多人在田野里耕種勞作,一旁還有享受陽光的老人,嬉戲著的孩子們。只是他們的穿戴使他和漁人感到有些古怪。果然的,那些人秦時為躲避戰亂來到這里就沒有出去過,對外面到了什么朝代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的事……
陶淵明酒醒后漁人早已離去。想到夢中的情景,他感到十分的蹊蹺,那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最真切的夢,他甚至懷疑根本就不是夢,是漁人在他欲醉欲仙時把他領到那個地方走了一遭,激情所致,他揮毫疾書,膾炙人口的《桃花源記》很快就成篇了。
尋找桃花源,很快就成為了一種熱,發起者南陽人劉子驥。目的不言而喻,飽受了戰亂之苦的人們,都想過陶淵明文章里所說的日子。受尋找熱的感染,陶淵明也找起了桃花源,雖然只有他清楚那是個夢境,但他覺得,大千世界要找出那么個地方也不是難事。
陶淵明沿著一條小河溯流而上,終于看到了一片桃林,還看到了一只灣在陽光里的船,有一陣讀書聲在風里時隱時現,他循著聲音走過去,走近了他看到讀書的正是漁人,讀的還是他的近作《桃花源記》。漁人看到他,說,好文章好文章,桃淵明終于上了一層樓。
陶淵明凝視瘋瘋癲癲的漁人,忍不往說,何意?漁人自顧躺著,腳蹺得比頭高,說,比起那些《閑情賦》《感士不遇賦》的文字,這一篇寫的是祥和,還引起了一遍尋找熱,上了一個層次。陶淵明不屑與一個打魚的談文,說,我尋來這里,是為桃花源,我的文章里寫到了你,也算是你領我去的……漁人說,桃花源嘛,遠在天邊盡在眼前,西去十里有佛國,你還是自己去找吧!我正要睡一覺,“我眠卿去”,書本一丟合上眼睛。
陶淵明找到溪流的盡頭也沒找到桃花源,返回來,漁人也不見了,漁人的船頭坐著一個小沙彌,小沙彌說,施主姓陶吧?奉師叔之命,小僧在這里恭候施主多時了。陶淵明說,你師叔?打魚的?小沙彌說,師叔雖以打魚為生,可他是本門的高人。陶淵明說,你師叔要你等我何事?小沙彌說,陶施主走了一圈難道還沒明白?明白什么……陶淵明皺著眉頭說,你師叔呢?
小沙彌站起來,雙掌合十,口念阿彌陀佛,說,陶施主請,師叔正在樓上等陶施主。說著指指山坡上綠樹映掩的佛堂。陶淵明又一次皺眉,樓上,佛堂哪來的樓?小沙彌說,陶施主的樓,師叔把你們讀書人分為三層樓,讀書為錦衣玉食、尊榮富貴、孝子慈孫者為一層樓的,像陶施主這樣的為第二層樓,三層樓的,他們認為財產子孫都是身外之物,學術藝術也是暫時的美景,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是虛幻的存在,他們追究的是靈魂的來源,宇宙的根本……
隨著小和尚的話,陶淵明憶起歷次與漁人的相處,心里雖然也認了小和尚對他師叔高人的說法,但口里仍說,這個打魚的!說完就朝半山坡的佛堂走去,從此與釋道結下不解之緣,并寫出了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等富有禪意的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