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父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但繼父對我的恩德更大。
我20多歲時做不成小說家,當了多年的編輯后,才出版第一本書,就帶了一冊從紐約前往波士頓,送給父親,也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1915—2005,美國作家,1975年普利策獎獲得者,197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他和我擁抱,慈愛地望著我,眼睛含著分泌過多的淚液。他問:“你拿的是什么?”
我遞上那本白色封皮的新書。他馬上翻到題贈那一頁,瞇著眼,慢慢讀出獻辭:“獻給我的各位父親。”他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說:“嗯,依我看,你只有一個父親?!?/p>
我心想,只是沒說出來:他真是大錯特錯。我是研究族閥主義的,明白在男孩子成長期間,需要多位父親扶持。我在新書的謝辭里,就向兩位這樣的“父親”致意:哲學家艾倫·布魯姆對我亦師亦友,出版家及編輯爾溫·格萊克斯既是老板又是良師。
此外還有一人。他對我的影響不是那么明顯,但我欠他的也許最多,就是我的繼父喬。
喬在紐約市布朗克斯區長大,多年來以做一些小生意維生。我常想,喬生于他那個年代,自然是以弗蘭克·西納特拉(美國著名演員和流行樂手)作為男性典范。他習慣把鈔票卷成一團,用時眨眨眼,以夸張手勢,把鈔票一張張翻起來。
喬靜靜地進入我的生活,毫不勉強。最初他跟我媽約會甚至不上樓來找她,只是開著那輛長長的黑色汽車到我們公寓前面,按聲喇叭。他倆往往一邊開車,一邊談心,一談就是好幾個鐘頭。后來,他上我家來了,通常都會留下幾塊牛排在冰箱里。他認為:和我媽媽同住的那個10來歲的孩子,像看守冥府的三頭犬一樣,必須用大塊的肉來安撫。我早上起床,煎牛排和雞蛋做早餐,心里就會想:這家伙還不賴。
喬從來沒有刻意取代我父親的地位,也從來沒有勉強我接受他。但久而久之,他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贏得了我的心。他用的方法很簡單,就是重要的時候總在我身旁:他出席我在學校的戲劇演出,出席我的畢業典禮,又開車載我往返大學,把笨重的音響器材和許多唱片搬上車。他還教我怎樣在車上放好行李,怎樣點酒喝,以及第一次和異性約會應該做什么。
我漸漸地,竟稱喬作父親。多年來,常有人問:“他是你父親嗎?”我最初還會解釋,后來連解釋都懶了。不少人會點點頭說:“哈,我看你們的樣子的確相似?!蔽液蛦虝嘁暥Γ较乱源俗餍υ挕?/p>
我當作家的父親給了我奮斗的目標,其中一些可以實現,另一些卻難以企及,徒然令人自慚形穢。要知道詹姆斯、康拉德等人的小說哪些該讀,可以問我這位父親。但要知道怎樣才不會被機械修理工人敲竹杠,問他不如問喬。
去年,我開車送父母到城外一家“宜家家居”的分店,一輛卡車在我面前不顧危險胡亂轉向,我連忙閃避說:“看到有人開租來的卡車,就得敬而遠之?!蹦赣H聽了笑道:“喬前幾天才說過同樣的話,一字不差?!蔽蚁騺矶贾雷约豪^承了生父一些說話的方式,但上述那件小事顯示,喬說話的方式對我也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我繼父對父親節或任何這類人為的喜慶場合都不感興趣,但我還是會在父親節打電話給他,而他總是顯得十分欣慰。所以,今年父親節,我要向喬爸爸以及全世界的繼父表示孺慕之情,說一聲謝謝,因為他們值得尊重,也因為他們往往得不到應得的感激。
夜鶯摘編自《青年參考》
編輯/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