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號早上,我把一張生日賀卡拿出來,寫上感恩和祝福。下午,7公里之外的壽星就可以收到這張意想不到的卡片。
郵局局長是我朋友,他拿過卡片,正要蓋郵戳,忽然問:“你怎么認識這個陳良的?”我說,只是見過幾個小時。他說:“不要招惹這個人!”
郵車來了,他走了,把卡片還給了我。
我給男朋友寫信說了當天郵局發生的事,也給他講了幾個月前那個深夜發生的事。
大學畢業前夕,5月初的一個夜晚,我坐凌晨2點的火車去看望畢業實習的指導老師,預計4點鐘到站,再轉4點半的定點班車去老師家。
上火車,剛坐下,對面的男士就問候我。我們聊得還算開心,他還拿出工作證給我看。他叫陳良,XX縣外貿公司,1964年1月10日出生。我說:“你可不像你這個年齡的人。”他說:“都說我年輕。唉,我做過5年催人老的建筑工作,不然,我會更年輕?!?/p>
火車到站,才知定點班車停開了。我只有到縣城再轉早班車。
我先下了出租車,和陳良說了再見。街頭四顧無人。忽然,一個模糊的人影和他投在地上的長長黑影向我移來。竟然是陳良!我喜出望外,他是我在那個陌生小城最熟悉的人,我們畢竟認識了兩個多小時。
陳良說,他回到單位,發現摩托車還有氣,天也快亮了,他不想回家打擾家人,可以把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
我坐在摩托車后座上,還是感到大巴山群峰形成的深深峽谷里的寒風。四周漆黑,車燈讓我看見,陳良的外衣被風吹開了,衣服像翅膀一樣鼓在他身體兩側。我想他太冷了吧,就一邊大方地和他說話,一邊用凍麻木的手顫抖著幫他把衣服扣上,小心不碰著他的身體,他畢竟是陌生人。
他遲疑地問我:“你知道這個峽谷發生過一起命案嗎?”
我說:“抱歉,我真不想聽這些,我有一個表弟因為命案進了監獄,至今沒有出來。我堂、表、親兄弟總共13個,大多很有出息,就他一個人最不幸,最可惜?!保ㄆ鋵?,我沒有一個犯案的表弟,有13個兄弟是真實的。)
陳良沉默了。我問了他的事業,他母親、妻子和孩子的情況。不知不覺,1個多小時過去了,他把摩托車停下來。我全身凍僵了,他輕輕扶住我的胳膊讓我站穩,對我說:“天亮了,你安全了。多保重?!蔽抑荒苷f聲謝謝,他一溜煙就消失了。
我站在越來越溫暖的5月黎明里。我在腦子里反復銘刻:陳良,外貿公司,1月10日生。我想,明年一定要給他寄去生日祝福,感謝他。湊巧的是,我畢業竟然分配到了距離他只有7公里的地方工作。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郵局給男朋友寄信。郵局局長告訴我,陳良,是數年前名震一方的惡少,因為強奸過失殺人,被判數年徒刑,后被減刑到5年,幾年前剛出獄。
那個時刻,我猛然想到了爸媽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的不容易,生命中,偶然一個閃失,人生悲劇就無法挽回。我發誓要替他們好好保管自己。我也悟到,一個人言行的善良、真誠、智慧,和上蒼給予的運氣一樣,也需要在敬畏中運用和領受。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衷心祝愿他和所有父母的寶貝,在長大的每次歷險中,有恰當的謹慎,恰當的舉止和恰當的運氣。我也感念陳良給我的那個春天夜晚的歷險。我并非說他做過壞事,還會做壞事,我想說的是,一個人,善惡并存于一身的復雜性,以及一個人好運氣壞運氣之間交錯的神秘。
編輯/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