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10年了。能給讀者講講這10年中,每年您指揮維也納中國新年音樂會最難忘的故事嗎?”
“我的故事?那得讓我好好想想……”坐在我對面的彭家鵬一改平素的瀟灑直率,一下子靦腆起來,臉上寫滿了歉意。
心中多少有些竊喜——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問住”這位健談的指揮家。以往的采訪中,他打開的話匣子往往有些收不住,而且做出的回答常常都會出乎意料的精準、完善。心中又多少有些訝異——講自己的故事有這么難嗎?
征服
2000年,彭家鵬第一次帶中國廣播民族樂團去維也納就與當地音樂泰斗、最具權威的音樂評論家、音樂會的主持人布拉威教授有了一次不同尋常的較量。
當時在布拉威的眼中,中國文化不過是雜耍兒、旗袍和小腳兒,演奏交響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把音樂會的曲目改為一兩件樂器的獨奏效果更好”。聽到布拉威的建議,彭家鵬幾乎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映:“我發現:您不夠了解中國音樂。在這樣的基礎上就做判斷,應該說您對中國音樂也不夠尊重”。一個小字輩竟然這樣直截了當向自己挑戰,布拉威當即表示不再主持這場音樂會了。“您可以不主持音樂會,但我建議您先看看我們的排練。不聽就下結論,如果我是您,我不會這樣做”。雖然很不愿意,但布拉威還是在樂團走臺時來到了現場。僅一首曲子過后,89歲的布拉威就坐不住了,他馬上讓翻譯告訴彭家鵬說:“你的音樂、這個樂團和指揮已經折服我了,每一首曲子我都給你主持”!
堅持
2005年,彭家鵬獨自一個人住在薩爾斯堡山上一個古老的酒店里。看譜子的間隙,推開窗,一片銀裝素裹,遠處影影綽綽可見一幢幢巴洛克式建筑——眼前的場景讓彭家鵬更加充實和完善了他對莫扎特音樂的理解。薩爾茨堡莫扎特交響樂團被譽為詮釋莫扎特作品最具權威的樂團,為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彭家鵬選擇了《魔笛》序曲。“不是這樣演的。”剛一開始排練,彭家鵬就受到了來自樂團首席的發難,“還想教我們如何演奏莫扎特的作品?”日爾曼民族典型的傲慢和歧視驟然擺在了臉上。“對于同樣的作品,每個指揮家都有自己的不同處理。我的處理是經過大量比對和研究的。”彭家鵬絲毫沒有受到排練現場氣氛的影響,篤定地堅持著自己的理解和處理。幾天的排練下來,樂團團員不僅信服了彭家鵬的處理,更力邀他指揮樂團的世界巡演。一直在排練現場觀察的艾森巴赫的助理對彭家鵬的堅持十分認同:“一位好的指揮必須堅持自己應該的,不能隨便妥協”!
2007年,彭家鵬在指揮一場格拉茨交響樂團的以莫扎特為主的募捐音樂會時,堅持演出關峽的《第一序曲》和方可杰的《熱巴舞曲》等幾首中國作品。這在當時是件很冒險的事情,畢竟出現在音樂廳的近2000人中,只有他一個中國人。最終的現場效果很出人意料:演奏中國作品時,全場觀眾幾乎都屏住了呼吸,中國作品得到了當地觀眾的一致認可。
整合
2009年1月8日,奧地利康萊堡市政廳。該市市長正親自主持“彭家鵬維也納中國新年音樂會10周年”新聞發布會。“在用西洋樂隊演奏東方音樂時,會不會因為歷史背景不同而在表達方式上顯得各不相容?”面對維也納國家廣播公司記者的刁鉆提問,彭家鵬的回答篤定沉穩:“音樂是無國界的藝術,交響樂團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一種傳播藝術的工具;而音樂最終的真實體現,更多是取決于作品本身和指揮的處理及詮釋。我本人對中國的民族交響樂和西方交響樂做了多年的研究和實踐,面對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我倡導樂團在演奏技法上探索風格性的處理;在演奏理念上糅合民族性的共通;通過這些整合的音樂語言,贏得了更廣闊的國際默契和認同”。
雖然彭家鵬說讓他講自己的故事著實有些為難他,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正是在用親身經歷和故事談論著自己的主張。帶著指揮棒和總譜,彭家鵬依舊堅持著自己的交響行走、交響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