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以為我和他們分屬兩個世界”,寫于15年前的一句話,現在回想起來別樣滋味。“我”,《音樂周報》一名女記者;“他們”,北京四城一群搖滾人。在音樂院校長大,繞象牙塔尖轉圈,滿耳全是Bel conto(美聲),滿腦全是Classic(古典)……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聽搖滾、寫搖滾。從被動接受職務行為到主動選擇情不自禁。

1993年,中國搖滾樂有些不平凡。我個人的職業生涯因而出現了突破與轉機。
“一無所有”上熒屏—開葷了
最早在1986年初夏,偶然一瞥,熒屏上“世界和平年首屆百名歌星演唱會”標語下擠著一大堆男女。鏡頭晃過毛阿敏、韋唯、田震、孫國慶、蔡國慶、付笛聲……還有丁武!其時,全部陌生,一個不識。“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如此粗糙沙啞的嗓音,刀鋒般銳利一下扎透心底,頭皮發麻汗毛豎起。畫面定格一張兩眼緊閉雙唇開闔的臉,“這小子今后肯定能出來!”只是渾然不覺,原來他唱的就是“搖滾”。那道光環遮天蔽日覆蓋群星,突然之間感覺醉了酒似的有點暈。
那場演出被稱為“中國搖滾開天辟地”,崔健迅速竄紅,“中國搖滾教父”的桂冠套上頭頂,真是始料未及。有時也會有點飄飄然,暗自為當初的眼光和預言。搖滾,從此,闖入公眾視野,影響社會生活。實際上,中國搖滾“地下”潛伏期相當漫長。早在我讀大二時,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校園內,1980年誕生了大陸第一支演繹西方經典搖滾“萬李馬王”(萬星、李世超、馬小藝、王昕波)樂隊;從1981年以后,北京每年倆、三四、十幾、幾十,到了90年代中期,已然冒出來上百支搖滾樂隊。
只有崔健和他的樂隊,可以數度單挑大梁獨立開聲演出專場。1992年12月28日-30日在北展劇場舉辦《因為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為中國癌癥研究基金會集資義演。“這是33個月以來,崔健主唱的第20次義演音樂會”,楊曉東說:“我想,這項演唱會也是讓我們大家共同當一次大夫,去除癌癥。使我們能更好地生活在我們喜歡的這個世界上”,崔健在新聞發布會上宣稱。我平生第一次在現場和數千觀眾一起站著聽完了《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花房姑娘》《解決》《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還有那首《一無所有》。

“唐朝”專輯首發式—嚇哭了
第一次面對面采訪搖滾樂隊,“唐朝”,中國第一支“重金屬”。1992年歲末在京發行首張專輯《夢回唐朝》。那個冬日的午后,本報專跑“流行音樂”的前輩楊曉東說,“你去跑一趟,‘唐朝’發片兒”。唐朝?有點發懵。“搖滾樂隊,四男的,長發、高個兒,你肯定喜歡!”懵里懵懂跑到北京站東街那家音像店門前,“請問,唐……”,還沒反應過來,馬上被“退了神光”。那陣勢活脫“大革命”場面,有幾個人沖出來,把嚇傻了的我,連拖帶架送入店內,大門終于掩上。玻璃門窗外,人潮馬翻群情激奮,男青年拍打玻璃,女青年揮舞雙拳,瘋狂高呼“唐朝唐朝……丁武丁武……張炬張炬……”,從沒見過這種陣勢,自顧自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淚眼婆娑。突然發現傳說中的“唐朝”四條大漢就在眼前,清一色的黑裝裹身長發飄飛,帥!羞答答擦干淚水,擺開采訪的架勢。誰搭理?!混亂的局面還不知如何收拾。一張唱片塞進手中,再說。采訪失敗,灰溜溜落荒而逃。
回家第一件事,聽聽“唐朝”。從First到End,全盤接受首首入耳。原來,“重金屬”并不那么可怕。很喜歡《夢回唐朝》《太陽》,更喜歡《月夢》《飛翔鳥》。許多年后,正在上小學的兒子翻出這盤盒式錄音帶,很認真很投入地、一邊聽一邊寫作業,“媽媽,我喜歡《月夢》,還有《飛翔鳥》”。一陣暖流泛過心田,“唐朝”又有了新一代知音。
2008年夏季,紀念“唐朝”樂隊成立20周年,京文唱片特別奉獻《夢回唐朝》再版專輯。“中國搖滾樂還能恢復到過往的輝煌嗎?”面對媒體丁武回答:“中國搖滾樂輝煌過嗎?真的沒有輝煌過”,他們只是甘愿做中國搖滾樂的奠基石,《夢回唐朝》注定成為經典。
“月光”地下大Party—驚呆了
翻開我的《1993效率手冊》,2月27日頁面上留有“下午:在左家莊音樂研究所錄音棚采訪臺灣歌手陳昇;晚間:在外交人員大酒家地下月光舞廳—Rock Party……”的記錄。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參加這種“地下”活動,好像也是惟一一次。
一般人頭腦中根深蒂固的觀念,搖滾總是和那些負面東西關聯,毒、性、叛逆、反動、牛鬼蛇神……。如果不是在“唐朝”首張專輯首發式上偶然認識經紀人賴碧云,借我十個膽也注定不敢孤身勇闖搖滾營地。賴碧云武漢大學哲學系大本畢業,我一向對哲學女生崇拜有加。這個典型的南國女子,平直短發,個子嬌小,很有親和力和安全感,在她多次誠邀下,我終于橫下一條心,去。

那晚她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地下,很惶惑很不安。在大廳門前,我收住腳步,仿佛來到閻羅殿,大鬼小鬼在眼前。那時,大街上染發的還不多見。而這里紅、藍、綠發在蓬松爆炸,滿屋盡帶黑嘴唇、黑眼影、黑指甲。人堆里,崔健矜持地頻頻頷首,他當時的女友宋小紅大腹便便幾近臨盆,卻身著牛仔超短裙。還是乍暖還寒呵氣成霜的季節,這里的青年男女一個個袒胸露背光腿赤足,在震耳欲聾強烈刺激音樂中,瘋狂扭動搖頭擺尾的青年男女,我和小賴黑發紅唇呢裙棉靴,簡直成了倆最不入流的另類。
“他在日本特別受歡迎,你無法想象,那些女的全瘋了!”小賴附耳低語,順她手指,儒雅文靜、平頭眼鏡的大男孩,正雙手合抱麥克咕噥囁嚅,聽不懂卻依然喜歡,他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竇唯。
那次最深印象來自何勇,他蹦蹦跳跳登臺演唱《鐘鼓樓》。“真好聽!”我毫不掩飾發自內心。“崔健很看好他”,小賴得意洋洋。何勇這首成名作,后來開始電臺播放榮耀上榜。
魔巖三杰“中國火”—點燃了
那次“月光”Party后的第3天,我在新大都飯店三樓咖啡廳采訪Landy—張培仁,這是一個中國搖滾樂界無法忘卻的名字。
現在人們依然懷念15年前的“魔巖三杰”,那是中國搖滾黃金時代的一面旗幟。張培仁,豎起這面旗幟的關鍵人物,時任隸屬臺灣滾石唱片的魔巖文化有限公司“老大”。該公司聯手中國音樂家音像出版社,曾相繼推出《唐朝》《黑豹》。1993年3月1日,正式首發《中國火·壹》,這是中國大陸搖滾樂隊首張精選合輯,首曲便是《姐姐》,“寂寞歌手”張楚之作。我的報道重點提及“新面孔”,如平均年齡只有18歲的新生代“面孔”,還有“自我教育”、“紅色部隊”、“目擊者”以及香港的“ANODIZED”等等。
第一次采訪張培仁,聽他講述北京搖滾樂亮相德國。1993年2月1日-20日,崔健和ADO、劉元、王勇、唐朝、女子、1989等6組搖滾樂隊,赴德參加柏林世界文化中心主辦的中國現代藝術節。“出色表現令人矚目”,展示了被西方認為是搖滾樂沙漠的中國,起點很高、開端良好,“但與世界搖滾樂的發展尚有相當距離”。翌年12月17日,“魔巖三杰”竇唯、張楚、何勇和唐朝樂隊,集結亮相紅磡體育館,香港樂迷第一次現場見識北京搖滾。張培仁在“香港演出后記”寫到:“現場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和近萬名香港觀眾。……幾年來幾乎沒有一場演唱會像這樣瘋狂……”這是繼崔健后,中國搖滾樂第一次高峰的實例見證。
愿以那篇“魔巖三杰”專稿結語:“我不知道是否與他們分屬兩個世界。站遠了看,走近了聽,仍是不了解。……這些歌,有的也許我永遠難以接受;有的則現在已無法拒絕。這魅力不在其完美,而在其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