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兵班長

屈指算來，已經(jīng)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高考落榜。就在那個初冬，我夾帶著失落的心情和滿腔的抱負入伍來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到部隊后第二天我們就開始了隊列訓(xùn)練。那艱苦、枯燥的隊列動作和單調(diào)的新兵連生活讓我產(chǎn)生厭倦情緒，再加上站軍姿的“定型”，更讓我感覺這是軍人的“徒勞”課目。幾天下來，腿也腫了、腰也痛了、背也酸了，我感覺有點受不了了，對軍營和軍人的那種崇拜和敬仰意識開始在腦海里漸漸淡化。我開始后悔，后悔不該參軍，不該來這個鬼地方，于是，我開始找借口逃避訓(xùn)練，甚至想當(dāng)逃兵。

班長是一個第五年超期服役的山東老兵，人長的憨厚、結(jié)實。平時，那些老兵們私下里都喊他“老侉子”，我也就知道他有個綽號——老侉。聽說他還赤手空拳制服過搶錢包的歹徒呢!因為救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青年，別人就說他肯定有想法才救她的，因此三等功最后也“泡餳”了。所以我打心眼里瞧不起班長老侉，但他每次都能看穿我的小“伎倆”，我的偷懶計劃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我暗地里罵老侉是個不盡人情的“冷血動物”。終于有一天，我對新兵連訓(xùn)練厭倦到了極點，我想到了逃跑。

在一個陰冷的午夜，我實施了我的逃跑計劃。但跑到營門口我就傻了，那里有哨兵站崗，根本無法離開軍營，于是。我想到了訓(xùn)練場旁邊的圍墻，那是一堵用老式青磚砌成的足足五米高的圍墻。我借助墻角一棵叫不出名的樹爬上了圍墻，坐在圍墻上我一陣驚喜，大有一種豪氣沖天的英雄氣概，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和脫離“苦海”的悲壯。我正品味著這勝利的喜悅，猛然，一股強有力的夜風(fēng)吹來，我稍不留心就從墻上摔了下來，一落地腿鉆心的疼痛，仰面朝天動彈不得。

躺在地上我開始后悔了，可是這寂寞的午夜能怎么辦呢?我在這冰冷的夜晚能抵抗多久呢?我害怕了，雙手敲打著干枯的土地后悔地哭起來，絕望的哭聲在廣闊的夜空里沒有一點回音，我想，我會不會凍死在這個夜里。

當(dāng)天夜里，老侉發(fā)現(xiàn)我被子里只有一個枕頭包，而人不見了，一下子急了，當(dāng)即組織全班人員出動，圍著營區(qū)大院和圍墻周圍“地毯式”搜尋，宗旨只有一個：一定找到我，營里領(lǐng)導(dǎo)得知此事后，更是重視，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我這個剛?cè)胛榈男聭?zhàn)士。

我倒在地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身體凍得瑟瑟發(fā)抖，腦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差不多后半夜的時候，我聽到了近似狼嚎的叫喊聲，側(cè)耳傾聽是喊我的名字，我強打精神坐起來，遠遠看到幾個黑色的模糊人影，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似乎看到了生命的曙光，有個人影好像看見了我，一邊嚎叫著一邊瘋跑過來，后面的人也跟著發(fā)瘋似的狂奔過來，“在那里，是他，是他”。這吼聲根本不像人喉嚨發(fā)出的，更像曠野中野狼的長嗥，在寂靜冰冷的夜里更顯凄涼。那是老侉和班里幾個戰(zhàn)士，老侉發(fā)瘋似的沖到我跟前，可能不小心被腳下石頭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又很快爬起來，他喘著粗氣站在我面前，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犀利尖銳的目光猶如一只餓急的狼看見了美食，我想，老侉肯定大罵我一頓，甚至?xí)槲規(guī)讉€耳光，他木然站著，渾身哆嗦起來，來不及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鮮血，伸出大手死死地抱住我，嘴唇蠕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良久，才喃喃道：“你這個混小于，真是把我急死了……”那一刻，我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撲到班長肩膀上大哭起來，任憑淚水在這午夜的冷風(fēng)里肆意狂流……

老侉匆匆把我背到衛(wèi)生隊，幸好，我的腿只是受丁點皮傷，也許是驚嚇的原因，我真的病倒了，還發(fā)起了高燒，一天都沒怎么吃東西，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可把老侉嚇壞了，他就一直坐在我床邊，不停地摸著我的頭，一個人對著我喃喃自語直到深夜。后來，我的老鄉(xiāng)告訴我說，那天晚上班長靠在我的床邊說了很多話，說我其實是個不錯的兵，就是有點怕吃苦，說我會寫文章，當(dāng)兵前就在報紙上發(fā)表過文章，將來肯定會有出息的；說我是個傻瓜，怎么能翻墻逃跑呢；還說我真是萬幸，要是把腿摔斷了怎么向我的父母交代啊。

也許是老侉的喃喃自語感動了上天，我連續(xù)一天一夜的高燒竟然退了，昏昏沉沉的想吃東西，老侉高興極了，站起身來“噔噔”地跑下樓去。但我說完就后悔了，這深更半夜的到哪兒弄吃的，小賣部早關(guān)門了，這新兵連又不像是在家里。

窗外的風(fēng)一個勁的刮著，約莫過了半個小時，老侉又“噔噔”地跑上樓來，手里竟然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疙瘩，邊脫大衣邊說：“炊事班同志都已經(jīng)睡了，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們，你也是山東人，我就自己和面煮了碗面疙瘩，你將就著填填肚子吧……”望著眼前純樸的班長，聞著那陣陣撲鼻的面疙瘩的香味，我的心如刀割般難受，一時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打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偷懶逃避過訓(xùn)練，也沒有逃跑過，還被連里評為“訓(xùn)練標兵”。漸漸地我接受了自己的綠色夢想，也愛上了這座綠色的軍營。新兵連結(jié)束，我被調(diào)到旅宣傳科當(dāng)了一名戰(zhàn)士報道員。第二年，超期服役的老侉還是沒能轉(zhuǎn)成志愿兵(我想，可能因為我逃跑的原因吧)，年底復(fù)員回山東老家去了。后來我考上了軍校，漸漸的和班長老侉失去了聯(lián)系，聽在部隊的戰(zhàn)友說，老侉復(fù)員后在老家承包了幾百畝荒山種果樹，再后來就沒他的消息了。

彈指間十多年過去了，我也由當(dāng)年那個“逃兵”成長為軍隊一名營職干部。生活中很多事猶如煙云般很快飄淡散去，但善良老實的老班長那真摯純樸的樣子依然歷歷在目，每每閑暇時總會不由地想起老侉班長，心中那分愧疚也一直陪伴著我的軍旅生涯。

責(zé)任編輯 王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