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志鵑短篇小說因其避重就輕的跳過革命的“宏大敘事”,婉轉著墨于時代大背景的間隙,于杯水微瀾之處反映出時代特點的溫婉風格,在“十七年文學”濃郁的政治集體主義基調中散發出的個體性的藝術氣息,體現出文學對時代復雜多層面的闡釋與表現,顯得有點特殊。“十七年文學”的主流文學敘事以形勢認可的政治思想和流行的政治傾向取代了文學性的審美、創造性、想象力等概念,文學評論所做的也只是盡可能找準政治的方向,大致的衡量文本的思想主題的工作。但對茹志鵑的評價卻是難能可貴的。
一、茹志鵑創作簡介
繼《妯娌》(1955)、《關大媽》(1955)、《黎明前的故事》(1957)、《在果園里》(1958)發表之后,茹志鵑的寫作傾向已是非常鮮明了。她擅長處理的不是表現革命戰爭的“重大題材”,而是為時人詬病的“身邊瑣事,家務事、兒女情。”是“針腳綿密、細致入微的心理刻畫”,作品中的人物基本是普通家庭生活場景以及日常工作關系中的普通人,即便是英雄人物,在她的觀察理解中,“腦子里印進了一個真實的印象:英雄不也和平常人一樣嘛”。
1958年在《延河》第三期發表并與同年在《人民文學》6月號轉載的《百合花》同樣體現了這些風格特點。《百合花》是茹志鵑短篇小說寫作才華得到廣泛肯定的標志性作品,尤其是得到了時任作協主席的“茅盾同志對這個作品的熱情鼓勵”,使茹志鵑聲譽鵲起。
《百合花》講述了1946年淮海戰役前夕的一個小插曲——發生在解放軍前沿包扎所的感人一幕。故事圍繞一床撒滿百合花的新棉被展開。通過精心設計的撒滿“象征純潔與感情的花”的棉被的一借一還,最終完成了對戰爭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的歌頌。
文章的表層結構依然是(戰士的)犧牲與(老百姓的)奉獻的模式。這種模式反映的也是當時文學創作的流行的題材或日主題,是“許多作家曾經付出了心血的主題。”“從五十年代起就產生了當代特有的題材意識”,描寫重大斗爭生活的題材在“級別”上優于描寫社會日常生活現象的題材。這種關于文學的題材意識以及塑造高大、完美、具有超人品格的新英雄人物形象,即“無產階級工農兵典型形象”,是通過國家權力機關的保證作為意識形態植入人們的思想意識中的。在1953年第二次文代會上,周恩來提出:“今后文藝創作的重點,應該放在歌頌的方面”,“首先歌頌工農兵中間的先進人物”。“應該創造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人物”,使之“成為人民學習和仿效的對象”,因此,“應該把人物寫得理想一點”。周揚在題為《為創造更多優秀的文學藝術作品而奮斗》的報告中呼吁:“我們的作家為了要突出地表現英雄人物的光輝品質,有意識地忽略他的一些不重要的缺點,使他在作品中成為群眾所向往的理想人物,這是可以的而且必要的。”邵荃麟的總結發言中說:“為了反對目前創作上概念化公式化的傾向,我們應該把創造人物形象的問題,特別是創造英雄人物形象的問題,作為創作上首要的任務提出來。”
二、對茹志鵑創作的評論
茅盾將《百合花》的主題概括為:“反映了解放軍的崇高品質(通過那位可愛可敬的通訊員),和人民愛護解放軍的真誠(通過那位在包扎所服務的少婦),”同時不惜使用了數個“最…”來評價小說巧妙的構思和剪裁:“《百合花》可以說是在結構上最細致嚴密,同時也是最富于節奏感的”,“我以為這是我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間最使我滿意,也最使我感動的一篇,它是結構謹嚴,沒有閑筆的短篇小說,但同時它又富于抒情詩的風味”,這些評價,在當時的時代語境下,為《百合花》清除了許多負面質疑的言論,同時也為以后關于茹志鵑作品的批評闡釋劃定了范圍與框架。
從1959年歐陽文彬在《上海文學》十月號發表的評論文章《試論茹志鵑的藝術風格》開始,侯金鏡、魏金枝、細言、潔泯等當時著名的文學評論家都以茹作作為文本對象發表評論,展開了一場關于作家創作風格的討論。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這些討論以《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精神為政治前提,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上世紀50年代“特有的題材意識”,但是在這些評論中沒有突出強調文章必須附屬于意識形態、政治現實的關系,而是對風格、形式等藝術問題作了符合“西方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短篇杰作”美學趣味的品評,評論基本上沒有越出茅盾所用的風格特點、主題思想、表現方法的闡釋框架。這些評論不僅所使用的語言,就連各有側重的論點,都具有難得的“藝術氣息”。
例如,魏金枝將茹作比喻為:“正像一朵純潔秀麗的鮮花,色澤雅致,香氣清幽,韻味深長,歷久難忘”,雖然批評茹作“從結構上說,故事都比較簡單,即沒有曲折離奇的情節,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沖突。…關于人物塑造,不喜歡用強光燈來照明,而喜歡用手電筒來探視”,總結茹志鵑的描寫方法:“有點像靜物寫生,細膩逼真,神采畢露,然而運動的感覺還嫌不夠,表現事物的發展也還不很充分”。但是歐陽文彬的文章充分承認了茹志鵑的藝術技巧:“藝術構思精巧,剪裁組織嚴密。能把平凡的事件處理得枝葉扶疏、燦然可觀在短小的篇幅中起承轉合、呼應陪襯,應有盡有。善于運用細節和道具,讓它們彼此呼應,前后貫穿,有時候還賦予它們象征性的風味,啟發讀者的思考與聯想”,“文體與其說是小說,還不如說是散文詩”。侯金鏡則將茹作比喻為“生活激流中的一朵浪花,社會主義建設大合奏里的一支插曲”,指出茹作“結構更為委婉有致,細節安排得均勻得當,無閑文閑筆,又能蘊藉的傳達出作者濃郁的感情”,茹作的“一個很大的長處就是針腳綿密、細致入微的心理刻畫”,“色彩柔和而不濃烈,調子優美而不高亢”。并且體會到“雖然高亢激昂、豪邁奔放的革命英雄主義是我們這時代的主調”,但是“茹志鵑作品的優美柔和的抒情調子。喚起了讀者對于時代的溫暖幸福喜悅的感情”。
對于茹作的風格特色大家看法比較一致,認同表現“為工農兵、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向是包容了多種題材、體裁、風格、形式的極為廣闊的道路”,“除了常見的慷慨激昂的筆調,還可以有其他的風格”。討論的分歧則集中于選取何種題材,以及塑造哪種人物形象“反映現實”的問題。歐陽文彬批評茹志鵑“對普通人的興趣遠遠超過對突出人物的興趣”。“因為我們面臨著史無前例的壯麗時代,廣大的勞動人民正在黨的領導下創造驚天動地的業績,現實生活中涌現了成千成萬的英雄”。文學創作要真實地反映這個時代,就要“塑造具有共產主義品質的英雄形象……由此把作品的主題思想提得更高。”而不是描述一些既沒有什么尖銳的斗爭,也沒有什么嚴酷的考驗的日常生活的場景,以及一些諸如童養媳、新媳婦、老大娘、通訊員、傷病員、醫務工作者、文工團員等普通人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侯金鏡的批駁。他認為“問題不在于歐陽文彬同志對作者提出了創造英雄人物的期望,而是把衡量作品思想價值的標準看得狹窄了,首先不是著眼于主題思想的深度(或比較完美的)藝術形式的統一上,而是夸大了題材對于作品社會價值的影響和作用。”細言(王西彥)同樣認為,如果叫茹志鵑“去描寫自己不熟悉、不被激動的東西,不能勝任愉快地駕馭題材和語言,她就抒不出情來”。
三、創作評論的評論
雖然李潔非在其文《緒論:1979年以前的簡單狀況》中略感悲觀的總結了1949年——1979年的寫作與批評的狀況:“總的來看,1949年以后的小說創作,無論是就一個時代而言,還是就單獨的某個作家個人而言,所表現出來的對“藝術問題”的興趣,都是偶然的、未被明確意識到的、缺乏個性特征的;與此相對應的是,在批評方面,我們也看不到任何一篇真正潛心研究小說的藝術形式、文體并試圖就此提出有創造性和突破性個人觀點的文章,在圍繞作品而展開的討論中,批評家和作家本人發表的見解和感想,很少從藝術的角度出發。”但侯金鏡等人的評論雖然沒有越出經典小說修辭學問題,他們的觀點已經是十七年中有關藝術特征和創作個性問題的比較深入的探討了。
“講述一個在躍進年代如此絕望而美麗的故事”的《百合花》的發表并且在當時以及在此后相當長的時間里受到肯定,“這無疑是令人難以思議的”,這些基本上屬于純學術性的關于題材、藝術風格的討論在“五十年代初,寫什么人,塑造什么典型的問題,已被上綱為是兩個階級爭奪文藝與思想領導權的重大問題”的社會政治語境中無異于一支罕見的藝術插曲。對茹志鵑的個體性的藝術氣息的文學評價。對茹志鵑的文學創作是很大的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