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字青竹,后改為青主,別署公之它,一作公他,后人多稱其傅青主,山西陽曲(今太原)人。其學深博無涯,舉凡經(jīng)史子集、詩文書畫、鐘鼎文字、佛道典籍、醫(yī)學醫(yī)術等無不博涉旁通,造詣甚高,全祖望評價說:“先生家學,大江以北,莫能窺其藩者。”然而,傅山在時人中以“奇”著稱,畢振姬曾評論說:“公他來歷奇,行事奇,詩文書畫奇”。在藝術領域,傅山的“奇”是指異于常人的審美觀,以及在此影響下塑造的藝術形象,傅山的藝術觀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皆“反常之論”,此可謂對“奇”最深刻的注解。
一、險隘怪澀丑拙為美
陳世雄在《唐至清二十七家書評》中評傅山書曰:“盡凡人之功,削常人之見。上天化虹,落地成龍。公子學花子,大巧若拙,失手處得手。”傅山索厭巧媚、柔滑的書風,不喜趙子昂之“熟媚綽約”,欣賞顏魯公的“勁瘦挺拗”,推崇一種丑怪樸拙,“以骨氣勝”的觀點。他在《作字示兒孫》中又說:“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足以回臨池既倒之狂瀾矣!’,傅山非常鄙視輕滑、柔媚的造作之美,他喜歡將外在的氣勢、風韻、風骨寓于樸拙的形式中。使原本平凡無奇的事物“上天化虹,落地成龍”。因此,丑拙古樸的深層內(nèi)涵便是“以骨氣勝”,這就是傅山以“公子學花子”,于常人“失手處得手”的奇妙之處,此法雖不具有普遍性的意義,但卻暗合了書法藝術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直達審美的最高境界。
傅山詩、文、書、畫各方面皆有所長,而且在他那里各門類藝術之間境界是相通的,他在論藝術時多次提到寧丑毋媚、丑拙之中可以見妍的美學觀,這與當時的主流審美觀是大相徑庭格格不入的,那么在當時環(huán)境下這一異于常人的藝術觀對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有何影響呢?
“四寧四毋”的書法觀形成了傅山連綿扭曲、點畫錯亂、草率晦澀、支離率意的丑怪風格,朱彝尊在《曝書亭集》中曾說:“太原傅山太奇崛,魚頑鷹峙勢不羈。”因此,一般讀者可能欣賞不了傅山的作品,他推崇的是漢隸書法,其拙與大巧相通,丑中有妍,支離其形,蒼勁其骨;直率乃去除一切造作安排,自然契合審美之大境界。戴廷械曾用“神奇渾璞”四字評價傅山的藝術風格,此語可謂眼光獨到,入木三分。
二、叛逆開拓正極奇生
傅山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最忌墨守門戶之見。拘泥古法,主張胸中要納“浩然之氣”,敢于突破常規(guī),獨出機杼,“支離率易,不衷于法”(《與右玄書冊》)。隨個人性情、萬物真趣自然率性揮灑,雄放閎肆,不落言筌,這就是他創(chuàng)作中堅持的“法無法”原則。
然而,就像這個時代所彌漫的氣息一樣,“在不讀書的環(huán)境中,也潛藏著讀書的種子;在師心蔑古的空氣中,卻透露出古學復興的曙光。”傅山雖然反對泥古,提倡“法無法”,但同時也是積極倡導學習古文、精研古法的第一人。《作字示兒孫》中傅山說自己,“二十歲左右,與先世所傳晉、唐楷書法,無所不臨。”《家訓》中也曾云:“字,一筆不似古人即不成字。”他深深明白,寫字需要深厚的基礎,而古法融入了瀝代文字的因承變化,是達到書法佳境的根本條件和最佳捷徑,所以必須要專精下苦,師從古法,若“不知篆、隸從來,而講字學書法,皆寐也,是發(fā)明者一笑。”(《(雜技)三》)傅山從自己的藝術實踐出發(fā),深刻闡明了書法藝術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即必須首先以古法為學習基礎和指導,通曉字體演變過程,然后經(jīng)過長久的磨練才能有所發(fā)展,進而才有可能獨出機杼,有所創(chuàng)新。
在遵循古法的基礎上,傅山提出“奇正相生”的觀點,“寫字無奇巧,只有正拙,正極奇塵,歸于大巧若拙已矣”。(《字訓》)“正”是指古法,寫字的一般規(guī)則,書法中的常勢,“奇”則是指變體,書法中的異勢。“正極奇生”即是在對古法深刻理解的基礎上,掌握嚴謹?shù)姆ǘ群拓S富多變的字體形態(tài),同時又不僅僅拘泥于成法,深層融通所學知識,自然而然達到異勢美的境界。此一法的關鍵之處在于“學而能化”,學就是正人,持久踏實的鍛煉;化是深層的融通,化有為無,外在的成法不再成為約束自己創(chuàng)作的因素,然后才能奇變出,巧得“天機自然之妙”。
三、性靈篤摯 浩然奇氣
傅山獨特的審美觀藝術觀背后,是其生命中決絕的“篤摯”精神,他曾泣血作下《病極待死》詩,云:“塵既須篤摯,死亦要精神。性種帶至明,陰陽隨屈伸。誓以此愿力,而不壞此身。”“篤摯”即堅持所愿,一往無前,至死不渝,這是傅山一生的精神寫照。傅山的時代際會明清易鼎。親身經(jīng)歷了明朝腐敗和清朝崛起興立天崩地解式的社會變遷,作為一個有思想有志氣有宏愿的傳統(tǒng)文人,他既不滿晚明的政治腐敗,學術上空談新性、仁義道德的理學,又不甘屈于異族統(tǒng)治,成為御用文人。于是他縱情藝術,沖破儒家中庸哲學和以理節(jié)情的美學觀,以丹青抱精神,將自己受壓抑的崇高品格、氣節(jié)、宏愿,融入詩文書畫之間,“可論丑、拙之物為何美,文心之所在,攝取光輝,汲取精華。”(《失笑辭》)世人謂之“奇”、“怪”,卻不知背后傅山對理想“篤摯”的追求,“情動于中而發(fā)于外,是故情深而文精,氣盛而化神,才摯而氣盈,氣取盛而才見奇。”(《家遜·文訓》)
后人評價傅山說其“詩文外若真率,實則勁氣內(nèi)斂,蘊蓄無窮,使人莫能測之。至于心傷故國,雖開懷笑語,而沉痛即隱寓其中,讀之令人凄愴。”事實確實如此,傅山在藝術上追求質樸、剛直、豪邁的風格,這是時俗所不能接受的,因而走上一條大膽反叛、開拓創(chuàng)新的道路。他在審美上欣賞樸拙直率,丑中有妍;創(chuàng)作中講究學而能化,奇正相生。其藝術作品外則賦以孤深險峻、雄奇宕逸之形,內(nèi)則蘊以沉郁蒼勁之骨:看似豪放筒疏,冷傲不群,實則郁勃悱惻,深沉悠遠;雖滿懷凄愴,卻有浩然之氣縱橫其中,蔚然有燕趙之遺風,有此足以令傅山其人、其詩、其文、其書、其畫千古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