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節晚會爆出冷門,由朱時茂和陳佩斯合演的小品《吃面條》,雖然情節簡單,但妙趣橫生,令人捧腹,成為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陳佩斯被朱時茂折磨得一碗接一碗地吃面條的夸張情景至今歷歷在目,仍是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吃面條》展示出朱時茂和陳佩斯的喜劇才華,不僅好看好玩。而且包含著樸素而深刻的生活哲理:世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門道,要想干好都不容易。常有人覺得演員生涯特輕松、特好玩、特風光,充滿浪漫和激情,其實,并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當演員的,演劇生涯中包含著常人難以忍受的艱辛和苦楚。不要說別的,你看那碗面條是那么好吃的嗎?!
戲劇是人類最古老的藝術樣式之一,最能體現人類的模仿才能、游戲欲望并展示人的本質力量。演劇藝術是以表演為中心的,和編劇、導演、舞美燈光相比,演員往往是最惹人注目的亮點、焦點和熱點。但演員也是分層次的,要想成為優秀的演員,必須根底深厚,肚里寬綽,敏于觀察,善于創造,“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聲音相貌,舉手投足,一言一行,一笑一顰,不僅惟妙惟肖,而且要美視美聽、賞心益智。觀眾把人藝話劇演員于是之扮演的程瘋子(《龍須溝》)和王掌柜(《茶館》)等稱為藝術典型;戲曲界梨園行中,則有“活曹操”、“活周瑜”、“活張飛”、“活關羽”、“活武松”、“活包拯”等美譽。
不過,即便是再有名的演員也難免臺上出錯兒,出錯并不可怕,但關鍵要看是屬于什么性質的錯,是硬傷還是無關緊要的小錯?能不能及時巧妙地予以補救?優秀的演員大都具有隨機應變的本事和即興創造的才能,能夠處錯不慌。挽狂瀾于既倒,救危機于瞬間,做到天衣無縫,水過無痕,梨園界流傳著很多這類真實而有趣的故事。
余三勝是四大徽班之一春臺班的臺柱子,喜歡讀書。思維敏捷,善于辭令,能即境編詞,滔滔不絕。有一次他和名旦胡喜祿聯袂演出《四郎探母》,他扮演四郎首先登臺,但扮演鐵鏡公主的胡喜祿卻偶然閑事而遲到,急得后臺管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余三勝不知此情,照舊念完“引子”,歸坐開唱[西皮慢板],頭一句“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便博得滿堂彩聲,接著唱“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胡琴正拉過門,忽然后臺傳來悄悄話:“請余老板‘馬后’(即稍慢、拖延之意)。”這時,余三勝才知道肯定是公主誤場了,于是一邊聽著胡琴,一邊琢磨著怎么編詞加唱,等著公主上場。唱完原詞四個”我好比“的排句之后,觀眾都等著聽下面唱“想當年沙灘會一場血戰”轉[二六]的那一段,可是余三勝仍然在沒完沒了地唱“我好比……”好家伙!競一連唱了70多句!倒是入情入理,押韻合轍,胡琴也配合得嚴絲合縫,仿佛經過排練一樣。直等到胡喜祿趕來扮好戲到簾后侯場,余三勝才結束“我好比……”,轉到“想當年沙灘會一場血戰”的原詞上來。觀眾也明知公主誤場了,但一來想聽余三勝的唱,二來佩服他才思敏捷,藝高德馨,所以不僅沒有起哄,還報以喝彩。(見《中國戲曲志·北京卷》)
京劇老生泰斗譚鑫培聰穎過人,舞臺經驗豐富,應變能力極強。一天演《黃金臺》,譚鑫培因為困倦,正在后臺朦朧欲睡,突然聽到前臺鼓點云鑼,遂倉皇而起,快步登臺,慌忙中僅僅束上網中,未加紗帽。臺下萬目睽睽,一片愕然,譚鑫培突然清醒,略假思索,從容念道:“國事亂如麻,忘卻戴烏紗。”頃刻間,四座歡聲雷動,人們紛紛贊道:“真是奇才!”又一次,譚鑫培在某宅唱堂會演《文昭關》,慌忙中竟錯佩雁翎腰刀,上臺后才發覺,但又不能回去換了,遂急中生智,改口唱道:“過了一朝又一朝,心中好似滾油澆。父母冤仇不能報,腰間空挎雁翎刀。”頓時,響起一片喝彩之聲。還有一次演《轅門斬子》,飾六郎的譚鑫培在臺上呼喊焦贊。此刻,飾演焦贊的李連仲正在后臺與人閑話,聞聲快步跑上,忘記戴髯口。譚鑫培看到,立即裝出生氣的樣子問道:“你的父親哪里去了?快快與我喚來!”李連仲頓時領悟,一摸下巴,奔回后臺,掛須復出,滿園座客為之傾倒。(見周傳家《譚鑫培傳》)
不僅博大精深的國劇人才濟濟,其他地方戲同樣是藏龍臥虎。1936年,晉劇女名須生丁果仙(藝名果子紅)進京演出蒲州梆子名劇《串龍珠》(《反徐州》),京劇名宿馬連良慕名前往觀賞,為曲折感人的劇情和聲情并茂的表演所折服。二人相見恨晚,切磋技藝,互相學戲。馬連良向丁果仙學《串龍珠》,丁果仙則請馬連良傳授馬派名劇《四進士》。不久,馬連良在北京掛牌上演《反徐州》,丁果仙也于次午赴北京演出《四進士》,扮演宋士杰。丁果仙本想等演出熟練一些再請馬連良觀看,不料首演晚上,丁果仙剛上場,便發現馬連良坐在劇場后面,不禁心頭一慌,脫口就將迎面上場的“丁旦”,叫成戲中的另外一個人物“劉二混”。扮演“丁旦”的演員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觀眾大嘩,丁果仙立刻意識到自己張冠李戴,把詞念錯了。她一面在心中暗自責備自己,一面即興地以衣袖擦眼,上前仔細打量,自責自怨道:“嗷!原來是丁旦娃娃!你看,老漢我兩眼昏花,走得慌忙,連娃娃都認你不出來了……”演到這里,觀眾也發出了笑聲。散戲后。馬連良見到丁果仙,連稱這句詞加得好,符合人物的年齡、身份和當時的心情。丁果仙連忙坦然解釋說:“慚愧!是我猛地看見先生在場,一時慌了神兒念錯了詞兒才臨時謅出來的。”馬連良聽后哈哈人笑,連聲說:“加得好!加得好!往后就照這樣演!”事后,丁果仙果然也就真的這樣演下去了。
上黨梆子和上黨皮黃同是晉東南頗有特色的地方劇種,深受觀眾歡迎。一年歲末,上黨梆子名須生馮國瑞來到上黨皮黃戲班切磋技藝,并合演皮黃戲《二進宮》。皮黃班扮演“千歲”徐延昭的凈角演員中元,聽說要給名家配戲,不免有幾分緊張,出場時心里光想著唱詞,不慎被臺上鋪的席子絆了一腳,摔倒在臺上。扮演老臣楊波走在前頭的馮國瑞猛一回頭,見“千歲爺”趴在臺上,急忙返回以手相攙,說道:“千歲慢來!”下面本該徐延昭開唱了,樂隊也趕忙操家伙準備伺候,不料中元因為摔了一跤,腦子里一片空白,霎時間把唱詞全給忘到爪洼國里去了。只見他干瞪著眼,半天張不開嘴,痛苦而茫然地愣在那里。觀眾嘩然,眼看戲要砸鍋,說時遲,那時快,馮國瑞急中生智,起了一聲[叫板]:“哎!千歲!”接著隨編隨唱起來:“千歲無須心煩惱,須防宮闈門檻高,年邁蒼蒼把國保,為臣攙你走一遭。”四句唱罷,全場掌聲四起。中元這時也回過神來,戲接著順利地演下去了……(見《中國戲曲志·山西卷》)
像這類閃爍著戲曲藝人智慧光芒和創造精神的故事,可以說是車載斗量。哪個朝代沒有?哪個劇種沒有?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