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曲阜戲曲的藝術取向

曲阜是孔子的故鄉，儒家文化的發源地，清代現存曲阜戲曲除了孔尚任的《桃花扇》外，還有眾多造詣頗高的劇作家和數量宏富的劇作，多作于雍正、乾隆、嘉慶三朝。現存清代曲阜戲曲作品主要有孔尚任的傳奇《桃花扇》、《小忽雷》，孔傳志的傳奇《軟羊脂》、《軟餛悟》、《軟郵筒》，桂馥的雜劇《后四聲猿》，孔廣林的傳奇《斗雞懺》和雜劇《培磯錦》、《女專諸》、《松年長生引》，孔昭虔的雜劇《蕩婦秋思》和《葬花》等。獨特的地域環境和特定的時代氛圍，使這些劇作家的劇作在深層文化內涵上呈現出較一致的趨向，形成了鮮明的地方特色。

一、曲阜戲曲主題的特點

積極入世始終是清代曲阜戲曲的主色調，而追求善名始終是其不變的主題曲。然而清代曲阜戲曲又絕非儒家思想的單純的傳聲筒，它們以生動的形象展現了不同于空洞理論、有別于其它戲曲的個性特色。清代曲阜劇作家創作的戲曲重視其社會功用。孔尚任在《桃花扇小引》中認為傳奇“其旨趣實本于三百篇，而義則春秋，用筆行文，又左、國、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贊圣道而輔王化，最近且切”。他創作《桃花扇》也是為了“懲創人心，為末世之一救”。孔廣林評價戲曲也主要著眼于社會教化，他認為元劇“勸戒兼包”，“要知俳戲歌場，也鼓舞天良翎名教”，“戲曲關風教”，他贊美《琵琶記》傳純孝，《殺狗記》又奇妙，批評《牡丹亭》“澄心早混淆”，《西廂記》“南風意旨全忘掉”，“總是詞妖”。在清代曲阜戲曲中，我們會看到以德立名者往往是一些身份地位卑微者，而士的揚名途徑則進一步擴大化，建功立業和著述立說成為劇作家和劇作人物鐘愛的首選道路。

清代曲阜戲曲中描寫的隱居并非人仕道路阻絕后的無奈選擇，主人公即使身歸林泉，也依然心鶩時世蒼生。《桃花扇》中的侯方域和《斗雞懺》中的賈昌歸隱后雖然立名方式不同，但都未把人生理想寄托在虛無的天國世界，而是積極人世精神仍存未泯。孔廣林的《斗雞懺》是為了“勸誡”，“以懺名善補過也，以馬北平事駕之賈氏子，明人家子弟皆可顯親揚名也，終之懺圓，以凡夫悟道得仙喻庸人勉行可希圣也。”在這里，作者沒有否定“顯親揚名”，更強調主體的心性修養，希求“內圣”，這些都是儒家所特別提倡的。《桃花扇》中的侯方域在明亡后也斷情歸隱，但在棲霞山上他“不煉金丹不坐禪”，書客蔡益所載宋五車經史，荒山之上既可臥游，又可讀書，難怪拿訪隱士的公差“遠遠聞得吟詩之聲”。這正是作者為陷入迷惘中的明遺老遺少開出的良方——隱居著述立名。清代那些既不能兼濟天下又不肯沉溺釋道者，往往笑隱山林街巷，自得其樂，清代曲阜戲曲《軟羊脂》中的李(氵晉)和洪礪即是如此。

總之，在清代曲阜戲曲中并沒有完全意義上的隱者，在避世脫俗的形式外表下總掩藏著一顆積極入世、追求美名之心。皈依釋道者仍存濟世憐民之仁心，隱于市者也不能徹底擺脫經世致用的功名觀。實質上都是在“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業”。

二、曲阜戲曲人物的特點

在清代曲阜戲曲中，重名輕利，踐履道德之責的主體擴大至一些身份地位卑微的人物身上，如商人、女性、優伶等，而且他們較士大夫更彰顯出傳統美德的積極意義。

深受儒家思想濡染的清代曲阜劇作家沒有一味地將商人視作丑類而完全否定。作家以公允的態度客觀評價商人，在戲劇中塑造了眾多正面商人形象，加《軟羊脂》中耽于市隱的李(氵晉)和洪礪，其社會身份乃是古董商，以及《桃花扇》中的書商蔡益所、《斗雞懺》中的賈至德等。這些商人形象透露出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人生信念的轉變，傳統的賤商觀念出現了裂變。清代曲阜劇作家把儒家的重名輕利思想灌注到這些商人身上。

清代曲阜戲曲中的優伶形象不限于女性，還有眾多戲曲中不太關注的男優形象，其尚氣節的行為常常令居于四民之首的士大夫也相形遜色。在《桃花扇》中，柳敬亭、蘇昆生是作者重筆表彰的兩個藝人形象。《斗雞懺》中，樂工雷海青寧可放棄逃生機會，直上殿廷，大罵安賊。女性優伶形象也是如此。《桃花扇》中阮大鋮拉攏復社文人，侯方域動搖，而李香君嚴辭拒絕；《罵筵》一出，李香君像個“女彌衡”，唇槍舌劍擲向權奸，揭露其禍國殃民的滔天罪行。《女專諸》中的大家閨秀左儀貞既有膽識更有謀略。此外，《桃花扇》中不愿為荒淫君主載歌載舞而情愿出家的女優卞玉京，《軟錕悟》中誅奸斬按、靖亂除妖的歌姬韋雙成，具有文韜武略、欲圖“大事”的桃花郡主，她們都像“士”一樣表現出對世事、政治的關注，一反戲曲中為愛情而纏綿的女性的嬌柔之態。

清代曲阜戲曲中塑造的人物形象連隱逸者都有人世情懷，優伶都肯在乎嘉名美譽，士大夫的人世重名思想更可想見。《桃花扇》中舍生取義、忠君愛國的左良玉、史可法是清代曲阜戲曲中典型的以德立名者。而《桃花扇》中批評、否定有缺憾的士大夫形象從而間接表達作家對理想之士的觀點。《軟羊脂》中李兆鴦平日“習靜攻書”，“飽諳經史”，“為下閑之計”，《軟餛悟》中的于干霄“坐青氈而誦詩書”，《小忽雷》傳奇中的梁厚本“書滿郝隆之腹，筆墨江令之花”，如“錐始居囊，蒯初發刃。生怕青春催人老，肯道凌云志氣疏”。清代曲阜劇作家認可的士人之“才”不是僅能應付科舉的“文才”，他們更注重經世致用的文韜武略及其他實用的才能，因此清代曲阜戲曲中標榜的士人形象是那些既以才能自負，又以功業自許，渴望扶危定傾、康濟時艱者。

建功立業、留名后世固然是清代曲阜戲劇家所推崇的，但對其自身而言，它常常缺乏實現的現實基礎而僅作為一種理想而存在，戲劇家往往把美名的建立寄于另一崇高的途徑——著書立說。以著述傳世立名的人生態度在清代曲阜戲曲中盡管不是普遍現象，但也有表現。即如《桃花扇》中的侯方域等人在明亡后，隱居棲霞山樂道讀書；桂馥《投溷中》李賀以文學才華名世，乃至被上帝請去作文；毀其文稿的黃居難則被拿下地獄，受盡各種懲罰，這既是對忌才者的鞭撻，亦是對文學著述價值的肯定。

綜上所述，清代曲阜戲曲是特定社會歷史背景和地域環境中產生的，它多方面地向觀眾展示了其豐富而深厚的文化內涵以及迥異的地方色彩。它表現出了自己獨特的價值取向。高度重視立身揚名，強調積極人世，不再是“士”階層的專利，山林之隱逸者、優伶等卑微者亦心系時世，張揚氣節，商人和士子共同點在輕私利、謀天下之公利。這些不囿于傳統偏見的思想和一系列特有風格的人物形象，使清代曲阜戲曲具有了自己的個性而迥異于其它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