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性不解放 能力可以培養

自從有人類以來，人一直在對自身的活動和實踐進行著自覺的總結。這些總結無疑為人類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和再實踐起著積極的推動和指導作用。十九世紀心理學科的創立和發展不僅使人類對自身的心理狀況和心理過程有了更加深入和更加科學的認識，同時也為其它學科的相關研究起到了理論上借鑒的作用，這其中就包括對表演學科演員創作心理過程認識上的啟示作用。二十世紀偉大的俄羅斯戲劇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正是借助于心理學中相關的知識為依據，才使得其創建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演員培養系統得以迅速的建立。此外，晚年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從生物學家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學說中尋找到演員創作中心理——身體緊密聯系、相互影響的科學理論依據，從而使得“體系”所致力的演員技能的訓練和創作方法的養成有別于傳統的演員訓練方法，而更具有科學性和指導實踐的作用。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創建“體系”以及研究演員客觀創作規律的過程中，極富創造性地提出了許多對后世創作影響至深的理論觀點。但毫無疑問，“體系”演員創造角色的核心理論是“通過演員的有意識的心理技術達到有機天性的下意識創作!”這就提出了演員訓練所應致力的主要目標——通過專業的、系統的、科學的訓練來培養演員創作的“心理技術”，并提出了演員的創作技巧在于通過“心理技術”激起演員“有機天性的下意識創作”。在“體系”的理論表述中，“天性”、“有機天性”和“下意識”等詞匯是我們經常讀到的。這里我們必須明確，演員有必要清晰的認識“創作有機天性”及如何培養演員的“創作有機天性”，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準確地理解“體系”的演員訓練系統。然而在現實的演員培養教學中，卻大面積地存在著不能切實、準確地認識和理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提出的演員創作有機天性培養的情況。其集中體現為對“解放天性”這一概念的錯誤命名和某些錯誤的實踐。下面讓我們進入現實去認識這些錯誤。

今天，在指導演員創作過程中，特別是在藝術院校培養演員的機構中，“解放天性”的概念被錯誤的命名和認識，導致其在教學實踐中不正確地應用，并有泛濫的趨勢。其表現在“解放天性”的課程不僅僅在表演專業開課，導演、播音主持、影視編導等專業的學生也有相似的課程。特別是對于剛剛踏人藝術院校大門的新生，仿佛不論什么專業，一律都要先“解放天性”。似乎不經過這一關，就不具備藝術學習和創作的條件。“解放天性”并非只有在藝術校園里才有旺盛的生命力。我們看到，在一些專業的非專業的藝術團體，對其津津樂道的也會大有人在。我就曾親眼目睹了一位受教于某地方專業劇團老師的考生跳的一段名為“解放天性”的舞蹈。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段在比較空靈的音樂伴奏下的類似于現代舞的形體展示。事后，我懷著好奇詢問這位考生，為什么這段舞蹈叫“解放天性”，跳的時候有何感覺?這位考生不無自豪的告訴我，這是老師在輔導班為考生編排的杰作，老師說把這段舞蹈跳好會有助于解放演員的天性，至于什么是天性，學生并不知道……當然我們并不苛求一名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學生對此有準確的認識。但我一直不明白這位編舞的老師，這段舞蹈怎么就解放天性了呢?解放的又是什么天性呢?

上文所舉的并非是偶然的例子。在現實的演員訓練的教學中，就存在著一些錯誤的實踐。許多人狹隘地認為“解放天性”就是撕破臉皮。這種錯誤的認識或許是出自戲劇游戲的鬼臉傳遞練習吧。不管名出何處，事實是已有專家提出“撕破臉皮，解放天性”的口號，似乎做到了撕破臉皮，就可以解放天性了。那么什么是撕破臉皮呢?千萬不能將其理解為沒有道德感的不要臉。這種擔心并非沒有道理。我就親眼目睹某專業教師，在所謂的“解放天性”課上，讓學生大聲的罵臟話，繼而讓兩學生對罵，更讓人難以接受和理解的是要求兩人一邊扇對方的嘴巴一邊罵對方的做法。我還聽說有教師為讓學生“解放天性”而在訓練中讓學生講低級的黃色笑話，對不會講這種笑話，或難以啟齒的學生，便強迫他復述所聽到的低級笑話。諸如此類的錯誤教學實踐就不一一列舉了。耳聞目睹這些實例，真是既讓人哭笑不得，又讓人為之擔心。果然“撕破臉皮”就能“解放天性”的話，那么鄉野潑婦、市井野漢當是最適合演戲了。可真讓他們到舞臺上創作，能行嗎?答案當然不用回答，因為人人都知道是不行的。

之所以在實踐中，存有這些錯誤的做法，其根源在于對“解放天性”錯誤的命名和理解上。事實上，“解放天性”這一概念出自于一次錯誤的翻譯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英籍華裔戲劇教師周采芹來華講學，她在戲劇學院的教學中談到，當演員作為一個自然人來到舞臺上時，他作為人的自然天性由于處在觀眾眾目睽睽的注視下因而被束縛了。演員要通過系統科學的訓練把自己從這種被束縛的狀態下解放出來，要培養出適合舞臺演出創作的演員創作天性，從而達到在舞臺上的表演創作象真實生活中一樣生活自如。當時負責記錄的翻譯根據其自己的理解將其翻譯并記錄為“解放天性”。此時正是文革結束以后，整個社會處于“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為指導的社會背景下。“解放”這個詞對于長期被壓制和束縛的國人有著特殊的情感。于是“解放天性”這個當時大家都理解而后在傳播中被誤解的概念便一直沿用至今。

事實上，周采芹所講的人的天性和演員的自然天性在舞臺上被束縛，需要通過訓練把從被束縛的狀態中解放出來的道理都是正確的。這種專業的認識最早出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斯坦尼當時正是循著對生活中人的天性的認識和研究的基礎上對演員創作規律和演員創作自我感覺的掌握進一步鉆研的。1906年初斯坦尼和丹欽科率莫斯科藝術劇院赴西歐巡演。斯坦尼主演的《斯多克芒醫生》是多次獲得成功的保留劇目。然而在這次巡演中，斯坦尼發現自己在扮演角色時的呆板和缺乏生氣，他深深地為自己創作上的挫折感到困惑。同年夏，斯坦尼赴芬蘭度暑假，每天坐在碧波蕩漾的海邊，斯坦尼全面而細致地回憶了自組織阿列克賽耶夫家庭劇團開始業余演出到創建藝術文學協會再到與丹欽科一起開創莫斯科藝術劇院這些年的藝術經歷，他也有意識地對自己的表演創作進行了總結。正是在這次系統的總結中斯坦尼發現了“久已熟知的真理——形成演員生動有機角色創作的在于創作過程中‘創作自我感覺’的尋覓和獲得，而形成這種良好的創作感覺的基礎是作為創作者的演員面對舞臺下成百上千的觀眾不能違背人形體和精神上的天性，并能以‘創作天性’的自如發揮賦予角色以情感和精神生活。”自此，斯坦尼開始有創建演員創作客觀規律“體系”的想法。

在“體系”的創建和指導演員的實踐過程中，斯坦尼所關注的不是使演員自然創作的下意識流露本身，而是通向它的途徑，即如何進入創作有機天性的工作范圍內。這里，對創作有機天性的認識是解開迷團的一個關鍵。斯坦尼認為：“……只有當演員了解并且感覺到，他的內部和外部生活是循著人的天性的全部規律，在舞臺上，在周圍條件之下自然而然的正常進行著的時候，下意識的深邃的隱秘角落才會謹慎地顯露出來，從中流露出我們并不是隨時都能理解到的情感。這種情感在短時間內，或者在較長的時間內控制著我們，把我們帶到某種內心力量指示它去的地方。……用我們演員行話干脆把它叫做‘天性’”。可以明確的說，斯坦尼在這里所闡述的是演員創作天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研究專家鄭雪來先生對斯坦尼論述的“天性”作過解釋。他說：“‘天性’這個字在俄文里也可以翻成‘自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說的‘有機天性’和‘有機天性規律’有時也叫做‘創作天性規律’，正如前面我們已經提到過的，實際上有很多地方是指‘自然’和·自然規律，他把舞臺形象的誕生比做樹木的成長，小孩的出生，都要象自然界的情況一樣，合乎‘自然的規律’。他指的是自然的規律，這是很清楚的。”至此，我們可以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斯坦尼的論述是指演員通過有意識的創作工作，使舞臺表演過程中“創作天性”正常發揮，從而達到舞臺上的創作系統和生活中一樣自然的創作狀態和過程。

在現實教學實踐中，如果我們以“解放天性”去理解“天性”和“創作天性”的話，往往會造成二者的混淆。我們知道人畢活中的“天性”，是生而有之自然天成的。日常生活中人的一切行動都是自發產生、自然進行的。而“創作天性”是演員為了適應舞臺上的創作而經過訓練，后天生成的。將這樣的理解帶人到“解放天性”的概念中，我們會認識到這一命題的錯誤。解放的是自然天性嗎?不對。人的自然天性是先天賦有的，無論這個人是內向的還是外向的，無論他是開朗大方還是保守靦腆的，人的個性是各不相同的，不存在需要被解放的問題。而將“解放天性”中的“天性”理解為演員的創作天性的話。似乎也不確切。我們知道生活中的常人以及受過專業訓練的學生，甚至有過豐富創作經驗的演員在舞臺上，燈光的映照下，在觀眾眾目睽睽的注視下，都會由于人的天性受到強制而本能的產生或多或少的緊張情緒，這是一種正常的反應，是人受到這種客觀刺激后產生的自然結果。而將這種人的自然天性的正常反應理解為創作天性就會造成理解上的誤導。并且其偏頗還在于先入為主的認為每個學生身上先天具有了符合創作需要的演員創作天性，只是這種創作天性在受到束縛而不能正常發揮，因而需要“解放天性”。然而事實上，無論是正常人也好，還是經過專業考核的學生也罷，其自身并不存在生而有之的創作天性。因而將“解放天性”理解為“解放演員創作天性”的認識無疑也是錯誤的。由此我們可以斷定“解放天性”的概念是錯誤的。

以“解放天性”冠名的演員專業技能訓練是中國各專業院校的專有。斯坦尼本人及后人對“體系”的研究中并未見對“解放天性”的使用。前文我們已經了解了造成這一錯誤命名的原因。我認為，以斯坦尼本人對演員創作天性的理解為依據，廢除“解放天性”的概念而用“演員創作天性培養”為名更為可取。斯坦尼告訴重視演員創作天性的培養。在他親自定稿的《體驗創作過程中的自我修養》一書中的開篇，他寫到“我們的藝術所依據的基本創作原則和有機天性規律可以使演員不至于去矯揉造作。……假使你們確實認清真正藝術的界限和創作天性的有機規律，那么你們就不會走上歧途，你們就會鑒別自己的錯誤，就有可能改正錯誤。體驗藝術是遵循著演員天性的規律的，它會給你們以堅定的原則，沒有這種堅定的原則，你們就會走上歧途，陷入混亂境地，失去目標。所以我認為，研究我們體驗藝術的原則，對于各派的所有演員說來都是必要的。每一個演員都應當從這里開始他的學習。”在這里，斯坦尼一再強調演員的創作有機天性規律的重要。甚至在晚年他總結“體系”時更進一步強調“不存在什么‘我的，體系和‘你的’體系。只有一個體系——有機創作天性。別的體系是不存在的。”由此可見，演員創作天性的培養是演員訓練過程中的重中之重。我認為，對人日常生活中的判定來自于其自身所具有的能力和專業特長。而演員的創作有機天性的發揮是來自于演員創作能力的培養。斯坦尼所總結的演員創作內、外部元素訓練，事實上便是對演員職業能力的培養。

因此，我們提出，“天性不能解放，創作天性可以培養”的認識。我們相信對演員創作天性的正確認識和對演員創作能力的有效培養和系統訓練必然會導致演員創作天性的自然發展和最終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