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藝社會學研究中出現的由反映論到中介論的方法論轉向的重要意義,在于它導致了文藝社會學學科性質的大變革,即文藝社會學由實證的社會學的附庸向獨立的美學學科的變革。
關鍵詞:文藝社會學方法論反映論中介論學科性質變革
中圖分類號:I001文獻標識碼:A
盡管文藝社會學于19世紀在法國經斯達爾夫人、丹納和讓-馬利·居約之手確立并成為一門獨立學科。但是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文藝社會學的學科獨立只是徒有其表,因為無論是從方法論,還是從其所體現的學科性質的角度來看,這時的文藝社會學其實純粹是作為實證的社會學的附庸而存在的。這并非是對早期文藝社會學的全盤否定。實際上,這種現象的出現,是有著一定的歷史必然性的。一方面,正式的社會學,也是直到19世紀時才在法國由孔德所創立的。那么這就帶來兩個問題——
首先,社會學,在孔德看來是關于人(不是作為生物個體的人,而是生活于社會中的人)或者說整個人類的科學,它能夠把人的理智、情感和行動用實證主義的原則統一起來,成為一個統一的整體。而文藝,又正好是生活于社會中的人的產物,能夠體現人的理智、情感和行動。因此,文藝作為社會學的對象便成為了可能。
其次,從時間上看,文藝社會學的建立與社會學的建立處于同一個時代,并且文藝社會學學科名稱的出現,也必定是得益于社會學的誕生。于是,二者間便在時間和學科名稱上存在著一定的相近關系,從而使得從社會學的角度研究文藝成為可能。另一方面,在文藝社會學還未正式定鼎之前,就已經出現了從社會環境角度對文藝的研究,如斯達爾夫人的《從文學與社會制度的關系論文學》(1800)著力于“考察宗教、風俗和法律對文學的影響”。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文藝社會學在其未產生之前就采用社會學的一些方法,已經為在社會學背景上建立文藝社會學的方法論提供了條件。由此可見,文藝社會學作為實證的社會學的附庸是存在著一定的歷史必然性。
但是,歷史的必然性并不能代替學科的合理性,只有存在于學科的合理性得到實現前提下的歷史必然性才是真正必然的。毫無疑問,實證的社會學的方法論給文藝社會學研究帶來了相當的新鮮活力,但同時隨著文藝社會學研究的不斷深入,新問題的不斷提出,基于實證的社會學視野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所存在的問題,也越來越明顯的暴露出來。
孔德把關于人和社會領域的理論叫做社會學,同時也指出社會學能夠把人的理智、情感和行動統一起來,成為一個統一的整體。但歸根到底它的原則終究是實證主義的。孔德指出:“任何不承認存在最終要歸結為對事實的單純闡明的主張,不論是特殊地還是一般地,都不可能具有任何實在的或可理解的意義?!边@就是說,在孔德看來,實證主義的研究,不僅其對象應當單純的是那些可以觀察和實驗的事實(現象),并且其結論和觀點的提出,也應當以這些對象為基礎。
然而,實證的根本意圖并不在此,而是在于宣揚貫穿于實證主義研究始終的實證科學的方法,因為在他看來,正是實證科學的方法決定了實證主義的學說。而傳統哲學的重于抽象思辨的方法則是應當是被拋棄的。所以,實證主義的原則,其實就是遵守實證科學的方法。這也與孔德對社會學的學科定位相一致。
盡管孔德承認社會學相比于五種主要的科學(數學、天文學、物理學、化學、生物學)要更加復雜、具體的多,但是,他最終還是將社會學歸結為等同于自然科學的第六種科學。一方面,社會學本身,是前一科學階段邏輯演進的必然結果。另一方面,社會學的任務在于研究和發現社會現象的不變規律。雖然社會現象比自然現象復雜得多,但同樣服從不變的規律。這實際上就是承認社會學與其他科學在方法論上是統一的,人們都必須觀察事實和現象,并通過形成定律來協調事實和現象。因此,社會學作為實證主義的產物,其學科性質是科學主義的。
實證的社會學堅持這種實證科學的方法論,主張放棄任何揭示事物“本質”或隱秘原因的企圖,通過觀察事物之間的持久的關系,并通過把科學規律作為僅僅是在各種變化的現象中的持存關系的規律制定下來,而對事實加以研究。這無疑對于形而上學自上而下的抽象思辨方法,有著一定的革新意義。因為它實現并肯定了將具體現象作為研究對象的可能性與合理性,這確實難能可貴。
但是,正是由于其出發點實際上是在科學規律的范圍內來研究事實的各種現象,而且現象間的關系又僅僅是通過這些規律加以實現和維持,從而這又在根本上忽視了社會事實本身的特殊性,最終導致了各種社會事實不過只是科學規律的社會性呈現,并且這些社會事實之間的關系,也不過是科學規律在社會領域的重演觀念的泛濫。這就不可避免的落入實證科學方法論至上主義的獨斷論窠臼。所以,實證的社會學在方法論上難免是一種帶有明顯機械論特征的反映論。
當實證的社會學的這種反映論方法論被移植于文藝社會學的研究中時,其自身所固有的先天不足,勢必給文藝社會學研究帶來以下幾種弊端與誤區。
首先,由于科學規律在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中占有絕對的主體地位,因此,一切文藝社會學研究都被統一在規律的視野之下?!耙磺袕囊幝沙霭l”便成為文藝社會學開展各項研究的出發點。正是因為特別強調規律具有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性質,所以在文藝社會學的研究過程中,不可避免會形成在方法論上的機械決定論傾向。而這種機械決定論傾向的主要代表,就是在20世紀20年代至年代中期在前蘇聯文藝學界盛極一時的庸俗社會學。
庸俗社會學把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視為唯一可行的方法而拒斥其他方法,并且將經濟基礎和意識形態的關系簡單化,認為經濟基礎對階級意識的決定關系是直接的不經過任何中介的,并同時將文藝作品看成是“階級的等同物”,正如弗里契在《藝術社會學》中所強調的:“藝術作品是用藝術形象的語言翻譯的社會經濟生活?!焙苊黠@,庸俗社會學粗暴的切斷了文藝作品與社會現實生活多方面的聯系。表現出了明顯的機械決定論傾向。
其次,由于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特別強調結論和觀點必須精確、確定,并且只能是通過在對現象進行觀察的基礎上運用假設、演繹、檢查等方法獲得,因此,學者們在進行文藝社會學的研究時,其著眼點往往只是關注于現象本身,根本不會涉及本質。這樣一來,文藝社會學的研究勢必在很大程度上于雜蕪紛亂的現象中花費大量的精力,其結論固然精確,但必定流于淺表,經不起歷史的檢驗。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這也會從根本上否定了文藝的藝術特性,不利于文藝學科的發展。這種問題在西德學者魯道夫·申達的關于“文學的社會史”的調查系統中體現的尤為明顯。
最后,由于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的根本特性在于追求一種純客觀的分析,但是它在標榜科學主義的同時,自身所采用的方法只是自然科學的方法,因此,在進行文藝社會學的研究時,不僅方法本身的選擇會出現不符合對象實際的狀況,而且很容易出現由于對方法的取舍不當而引起的對結論真相的歪曲。這最終往往會陷入主觀唯心主義。例如,紅樓夢索引派,力求“索引“出《紅樓夢》所寫的“真內容”、“真故事”。蔡元培認為《紅樓夢》的“本事”就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這完全忽視了小說的虛構性和材料來源的多元性,他將小說征引指實得過于具體,導致了結論的不易立足。
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應用于文藝社會學研究,盡管主要存在著以上三種弊端與誤區,但是這三種弊端與誤區并非無中生有,它們都源于一個共同的基本觀念:只片面強調研究對象的客體性,而忽視了研究對象的主體性。這不僅是實證主義的基本觀念,同時也是所有科學主義哲學方法論的共同基本觀念。然而,這種基本觀念及其影響下的科學主義方法論,是難以揭示文藝社會學的學科性質的。因此,文藝社會學的方法論需要變革。
文藝社會學方法論的變革,應當是以對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的深刻反思為前提。正如前文所指出的,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是從實證科學的角度出發,片面的強調文藝作為對象的客體性。這本身固然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因為文藝作為一種人類的社會實踐活動,勢必是可以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而客觀存在的。因此,文藝的確具有對象的客體性。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文藝雖然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具有對象的客體性,但這絕不意味著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是文藝社會學必須采用的唯一的、并且是絕對合理的研究方法。理由在于:文藝作為一種人類的社會實踐活動,其在本質上是審美的,審美性是使文藝區別于其他社會實踐活動的根本標志。因此,社會性只能是文藝的部分屬性/外部屬性,而審美性,才是其整體屬性/本質屬性。
這就是說,雖然文藝作為客體具有社會性,但是這種作為客體的社會性是始終受到作為主體的審美性的制約的。而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的不合理性,正是體現在對于這種關系的認識不清上,它只看見了事物的部分屬性,而未曾看見事物的本質屬性,它只將作為外部屬性存在的客體作為研究的對象,而完全忽略了作為本質屬性存在的客體的主體。也就是說,在對一件事物的認識過程中,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粗暴的把事物的主體性和客體性截然割裂開來,并且只從客體性的角度去認識事物,否認主體性與客體性的相互關系。所以,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從其本質上來說,又是必須反對的。
正是由于文藝具有對象的客觀性,并且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在強調文藝客體性的同時,又忽略了文藝的主體性。這就構成了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為什么能夠暫時有效但必將被淘汰的歷史規律的關鍵所在。因此科學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應當符合這樣的一個標準,即:不僅要能夠做到文藝的客體性與主體性二者并重,同時也要能夠注意到二者間的關系。這也就是說,科學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應當是在批判的吸取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的部分合理性的同時,克服其本質上的弱點和缺陷。由于實證的社會學方法論是一種機械論性質的反映論,在本質上是唯心主義的。因此,科學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不僅應當是辯證的,同時在本質上也應當是歷史唯物主義的。而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正是這樣的一種科學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
馬克思認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很明顯,在馬克思看來,文藝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其發展變化是由社會存在決定的。也就是說,文藝是社會存在的產物。因此,對于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文藝的解釋,“必須從物質生活的矛盾中,從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現存沖突中去解釋”。這就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強調了文藝的客體性一面。
但同時,恩格斯也明確指出,“宗教、哲學等等”是“那些更高地懸浮于空中的意識形態的領域”,因此,物質生活、經濟基礎對于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學的“決定作用”,不是簡單和直接的,而是要在其間要經過許多“中間環節”。由此可見,文藝作為社會意識形態,又是有相對獨立性的,它雖然在根本上受經濟基礎、物質生活決定,但由于自身的相對獨立性,與經濟基礎的相互關系就不是直接的一一對應,而是通過一系列中間環節實現的。
在這里需要強調的是,文藝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態,只是在文藝與經濟基礎、物質生活之間做出了區分,還沒有指出文藝與其它社會意識形態的區別。而馬克思提出的“人類對于世界的藝術掌握方式”的命題,指出文藝是一種審美意識形態的獨特本質,則又從文藝作為審美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上區別了文藝與其它的社會意識形態。于是,這就在辯證法的基礎上,從社會意識形態、審美意識形態具有相對獨立性的角度,突出了審美性才是文藝的主體性的辯證認識過程。
而恩格斯提出“政治、法律、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的發展是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但是,它們又都互相影響并對經濟基礎發生影響”的論斷,則將文藝的客體性與主體性有機的統一起來。也就是說,文藝不僅是社會的產物,同時也是一種審美意識形態。正是因為文藝具有了主體性和客體性的雙重特征,就使得社會與文藝的關系由一種簡單的決定者與被決定者的不平等關系,轉變成一種建立于歷史唯物主義觀念之下平等的相互制約、相互影響的動態辨證關系。
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正是建立在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對于文藝是主體性與客體性的統一,以及文藝與社會的關系是相互制約、相互影響的動態辯證關系的兩種認識基礎之上的。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強調:“一切差異都在中間階段融合,一切對立都經過中間環節而互相過渡?!绷袑幵凇墩軐W筆記》中也指出“關系的真理就是中介”,“一切都經過中介連成一體,通過轉化而聯系”,“要真正認識事物,就必須把握研究它的一切方面、一切聯系和中介”。這也就是說,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各種事物之間不是彼此孤立而是普遍聯系的,一切都處于不斷的矛盾變化中。而這種聯系、變化又正是通過中介得以實現的。在這里,中介不僅是矛盾雙方相互聯系的紐帶,同時也是矛盾雙方相互過度的橋梁和相互轉化的關鍵。正是基于這樣的理論基礎,普列漢諾夫在進行文藝社會學的研究時提出了著名的“五項因素公式”說,從中介的角度強調了文學到達經濟基礎的反作用必須經過政治的中間環節才能實現。
由此可見,在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看來,中介是從總體上認識文藝的關鍵,是認清文藝與社會之間各種關系的聯結紐帶,它使客觀世界連接成一個不斷運動變化并統一的整體。中介觀念使得文藝社會學在進行研究時,不再像社會學方法論那樣孤立的看待文藝與社會的關系,而是從聯系的角度多方位多視角的看待文藝與社會的關系。因此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是一種辯證的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的文藝社會學方法論。
由于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將文藝的主體性和客體性統一了起來,并且強調了文藝作為審美意識形態的存在形式。因此,文藝社會學的學科性質在本質上應當獲得了根本的改變,即由實證的社會學的附庸——關于文藝的社會學,轉變成為審美性的美學學科之一的“文藝——社會之學”,同時,這也就意味著文藝社會學學科從根本上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學科獨立。值得注意的是,由于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中介論方法論在強調文藝的主體性的同時,并沒有忽視文藝的客體性,那么,有選擇的改造實證的社會學中的一些方法應用到文藝社會學的研究中去,這對于文藝社會學的發展,也是大有助益的??傊?,文藝社會學由實證的社會學的附庸,轉變為真正獨立的美學學科的變革過程,實際上就是文藝社會學方法論由反映論到中介論的變革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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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強,男,1984—,江蘇揚州人,揚州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