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兩首山水詩,同樣是寫山中景色,但是張旭和王維各自運用自己獨特的觀察點,把對大自然的理解和熱愛蘊藏在每一行詩里,詩中所引用的自然意象少卻寫出了一番情韻,一番景致。如何把握詩中所鋪設的自然意象基礎上的空間延伸和情感內蘊,確實需要我們仔細地體會和品味。
關鍵詞:山水詩自然意象空間延伸空與實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張旭《山中留客》:
山光物態弄春輝,莫為輕陰便擬歸。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
王維《山中》: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同是描寫大自然的景色,在張旭和王維的詩里情感著墨點各異,但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旭的《山中留客》寫的是黃山山中的煙雨變化,寫出了云蒸霞蔚般的美妙景致。題目中的“留”意蘊十足,點明詩人寫這首詩的意圖是為留客,而讀者也會產生疑問:詩人為什么要留客,怎樣留客,用什么來留客?現在就讓我們帶著疑問進入到詩人的情感中去吧。
一個“春”字告訴我們,詩人進山的時間不是遍地落葉的秋天,不是濃濃寒意的冬天,而是花紅草綠、陽光明媚的春天。踏青時節,處處都是好景致,時時都是好心情。“弄”,就把我們帶進了充滿想象,充滿誘惑的大山世界。春天的大山妙在哪里呢?詩人沒有寫出來,但是我們在品詩的過程中,卻能運用自己的想象、聯想和情感、經驗、知識去構建一個自己置身于美妙的大自然的情景。山中有太多迷人的景色了:郁翠的樹葉、淡雅的野花、晶瑩的露珠、悅耳的鳥鳴、清澈的小澗、繚繞的云霧……如此奇妙的山景是使詩人一如既往前行的原因。
春天是一個色彩繽紛的季節,同時春天也是一個變幻莫測的季節。烏云和雨天常常破壞游人游玩的雅興。詩人跟朋友一起進山,而朋友卻因為天上的幾朵灰灰的云而想回去。詩人勸阻朋友:“莫回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詩人通過自己游玩山水的經驗來說明“莫為輕陰”的理由,因此詩人勸告朋友,下不下雨不是出游的最主要的因素,進入山中欣賞美景的時候,是根本不在意天氣的變化,置身于美景之中“亦沾衣”。沒有進入到大山游玩的人是很難說出個緣由來的,因此詩人告訴朋友:隨著深入山中,周圍繚繞的云霧也會弄濕衣裳。“入云深處亦沾衣”,詩人在這一句詩中,寫盡了濃云變態深情和山中濃翠幽深靜謐之美,詩筆如云海般靈動壯闊和飄逸自如。“沾”字用得極妙,猶如詩人的草書,達到一個至靈至性的境界。在詩中,云景在山中是點睛之筆,寫云贊云而不露痕跡。雖然詩里并沒有說出山中的景物,但是詩人給我們構建了一個廣闊的立方體空間,由山這個大的空間范圍我們可以想到很多,所以詩人通過自己游玩山水的親身體會來寫大自然的美妙,是運用主觀的一種寫法,口語化強,感情自然順暢,一氣呵成,淋漓盡致。
而王維的《山中》則有別于張旭的《山中留客》。這首詩詩人采用的是客觀意象的寫實手法。意象是詩歌內在構造的基本元素。任何一首詩無論長短,都不是單個意象的孤立呈示,而是由幾個或是一組意象組合而成。自然意象,顧名思義就是天然的物象,如風、雨、云、霧、雪等天象;草、木、花、山、水等自然景觀;飛禽走獸等動物。在詩中詩人并沒有為我們引路,而是通過景物的客觀再現,把詩人的一舉一動完全融全在大自然之中,一景一物的描寫幾乎看不出人為的痕跡。蘇軾評價王維的山水詩時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同是濕衣,讓我們來品品王維的“濕衣”。
《山中》寫的是初冬季節的山間景色。“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間的小溪因為初冬季節的來臨,氣候干燥,小溪里的石頭水落而出;秋天的紅葉長得茂盛,但因天氣漸漸變冷已經凋落而變得很少了。冬天時節,在山林之中,看到遍地落葉,溪流失去往日的生氣,目睹此情此景,就會讓人不覺得感嘆,然而詩人并沒有流露出傷感之情,而是巧用一個“白”,一個“紅”,避免了荒涼冷落之感。
“白”用來形容淺溪里的石頭,色彩明朗,景象清雅,寫出了一種情調,一番滋味,為何要用“白”來形容石頭叱,而不用“青”或是“灰”?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雖然是冬季,但是一縷縷的陽光射進樹木里,光線直接照在石頭上,或是水面反光照在石頭上,由此為讓人感到石頭似乎是白色的,給本來凄清的小溪注入點生氣。“白”字可以看出詩人是多么細致!詩人的細致觀察也表現在另一首詩《鹿柴》中:“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紅”寫出了山間的樹木因這點色彩艷麗而不顯得蕭條荒寂。詩人很善于調色,能把冷清的調成歡快,把明朗的調成寂清。如詩人在《過香積寺》寫到“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一個“冷”,就把山中青松周圍的環境淋漓盡致地刻寫出來。前兩句詩雖然給出荊溪、白石、紅葉、山路等幾個自然意象,但是讀者在欣賞的過程中,絕不會局限于這幾個之內,而是會運用再造性想象,延伸出更多的意象,像紅葉落盡,地上堆滿落葉,風吹過,卷起片片葉子:長綠樹上的鳥窩凌亂。孤寂,沒有了昔日的悅耳鳥聲等等,類似的景象我們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去體會。因此詩中的意象空間絕不僅是孤立的、單調的,也不僅僅是對客觀自然空間的模擬,而是一種更自由更開放的多角度的立方體空間。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元”,原也。山林里沒有下過雨,但何故弄濕衣裳呢?“空翠濕人衣”。正因為路邊的紅葉稀少了,使得常綠的樹木更加蒼翠,這翠色空欲滴,即使沒有云雨,看到翠得似水的樹木,全身都像被沾濕似的。一個“翠”字,寫盡青翠欲滴的山色,寫出詩人的一種置身于其中的徹徹底底的感悟。一個“濕”字,在靜態中寫出了動態,又在動態中表現靜態,點透了詩人置身山間的主觀感受,滲盡了詩人對青山翠色的無限熱愛之情。如《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富有特征的動態描寫,在動與靜的對立統一中,使得平常的事物一下子變得很不平常,在我們面前顯現出一個渾然天成的藝術境界。
在詩中,詩人以他畫家的眼睛捕捉了自然事物的微妙元素,比如光、色等。“白”、“紅”、“翠”的運用寫出了色彩層次,猶如一幅山水畫。詩人由溪里石寫到樹上葉,空間感、對比感、層次感強。在詩中,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寄托了詩人對自然的理解,在詩人眼中,那些自然事物都有自己的生命,而自然是一種自我化了的自然,是一種由聲、色、光、影組合而成的靜謐優美的自然。王維善于把畫面、音響、動作、色彩等極巧妙地在詩中融合起來,使他的一些山水詩既非呆板的圖畫,亦非無聲的死寂,而是立體畫和交響詩的結合體。
縱觀這兩首詩,張旭和王維都在清閑空曠而生機盎然的山水中,感受到了自然萬物源源不盡的生氣,思想情感提升到了一種超然的境界,自然之美和心靈之美完全融合成一體。張旭的詩給人的感覺有一種蘊籍和自然。司空圖在《詩品集解》中認為“蘊籍”是“矯矯不俗,超超出群。幽花初開,名香始熏”,認為“自然”是“幽人空山,過雨采蘋。薄言情語,悠悠天鈞”。王維的詩則給人一種沖淡和空靈之感。司空圖認為“沖淡”是“素處以默,妙機其微……猶之惠風,荏苒在衣”。“空靈”是“光景穿漏,表里皆通……明鐙輝映,竟體昭融”。他們把情感的寄寓和渲染,極致地結合在“實”處。“實”處是詩人全身心的投入到客觀事物中去有所感受,有所解悟。清人周濟認為:“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詩不僅表現詩人情感的“實”,而且要讀者也有所共鳴的“實”。
而王維和張旭的不同之處,在于對事物的觀察角度和立足點。張旭立足于主觀感受,用自己的親身體驗作為詩的出發點,整首詩圍繞一個“留”來抒寫自己對大自然的熱愛之情,情感真摯,語言樸實。王維卻在客觀的寫實的基礎上,寫出了閑、靜、淡、遠,寫出了一種悠然自得、安謐恬淡的生活,寫出了一種忘我、無我的空寂境界。這點與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相同的境界。王維在詩中所表現出來的“淡”和“空”,并非毫無味道的淡和空。這種“淡”正如蘇軾在給趙德麟的信中說道:“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色彩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質而實綺,癯而實腴,發纖農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而“空”正如宗白華認為的:“對物象造成距離,使自己不沾不滯,物象得以孤立絕緣,自成境界。”而王維在《山中》這首詩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山水詩中蘊集很多內在和外在的情感,而這情感又體現在自然空、靜之美的體悟之中。同樣是山水詩,一道主觀抒寫,一道客觀再現,卻是韻味各異,詩境不同,但是詩中情,詩中美卻是永恒的,飄逸的。
參考文獻:
[1] (唐)司空圖、(清)袁枚:《郭紹虞集解·詩品集解:續詩品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
作者簡介:梁思影,女,1980—,梅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文學、中國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廣東紡織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