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子猷“雪夜訪戴”是《世說新語》里一個經典的故事,他“經宿方至”卻“造門不前而返”的畫面,已長久地定格在了后代世人的腦海中。文章認為,王子猷“興起”、“興盡”時的這兩個剎那間之所以能成為永恒,在于故事表現出來的境美、情真、志遠。
關鍵詞:世說新語雪夜訪戴剎那間永恒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世說新語》是一部志人小說集,“雪夜訪戴”是其中的一個經典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這段文字,記不清已經吟詠多少遍了,再次把玩,仍覺韻味無窮。王子猷在雪夜訪戴,故事本身本已夠奇;“經宿方至”,卻又“造門不前而返”,事情結局就更加讓人奇,奇得簡直不可非議!世事紅塵,人們做事,往往注重的是結果,俗語“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重結果的實用主義哲學導致的認識是:只有結果才是永恒的,沒有結果就沒有永恒。
王子猷訪戴,是一個只重興致、注重過程、沒有結果的訪問,“興”起時就“即便夜乘船就之”,興盡時就“造門不前”。然而,千百年來人們一直津津樂道恰恰是“興起”、“興盡”時的這兩個剎那間。“雪夜訪戴,造門不前”的故事已長久地定格在人們的腦海中。玩讀“雪夜訪戴”這個故事,我突然明白,原來過程也是這樣的美麗,剎那也可以成為永恒!
但細細再想,并不是任何一個剎那都可以成為永恒的。剎那要想成為永恒,必須具有足夠的觸動力。“雪夜訪戴”之所以能讓剎那成為永恒,我想是因為它具有以下這些要素:
一永恒在境美
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情境極美。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山陰”和“剡(溪)”,這兩個地方均處江南地區的江浙一帶。這里“風煙俱凈,天山共色”,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景色極為優美。故事發生時的背景是茫茫“大雪”,雪是一個光明鮮潔、晶瑩發亮的物象,所以“四望皎然”。由這些因素構建的當然就是一個表里澄澈、一片空明的極美的環境了。這個“四望皎然”、冰清玉潔的世界,就是故事生成的情境,也是王子猷訪戴的誘因之一,即“興”起之所在。這個情境,也是王子猷人格之美生成的因素之一。不僅如此,人們讀到這樣的文字,也會因其高潔而洗盡塵滓,獨存孤迥,完成一次精神上的洗禮。因而,王子猷因“雪”而“興”起這個的剎那,也因為這“雪”得到了永恒。
二永恒在情真
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處處流動著的真情。受儒家禮教思想的影響,國人的感情多是受制于禮的,因為過多地蒙上倫理的色彩而多少缺少點真意。而王子猷訪戴之情則純是真情流露,不受半點禮教束縛。這表現在其訪戴之因由上,王子猷為何要訪戴?從行文內容看,或是雪境的觸動,或是酌酒后的沖動,或是左思《招隱》詩的誘發,或是三者皆有之,已不得而知的。但毫無疑問是,王子猷訪戴,既不是受對方邀請,也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它純是一時之興起。因為純是一時興起,所以出發不受時間的限制可以“即便夜乘小船就之”,所以去時也無須通知對方,所以去后“興盡”也就“而返”。
何等天真!何等通脫!何等超逸!“乘興‘夜’去”是不講虛禮,而“造門不前”更是不符合常禮。但正是這種不符合禮法的純情真情,讓“興起”、“興盡”的剎那成為了永恒!同時也讓王子猷成為了魏晉時期重情人物的杰出代表。
魏晉是一個重情的時代,宗白華曾說:“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魏晉士人重情已是不爭的事實:桓伊“一往有深情”,王
“終當為情死”,王戎“親卿愛卿”,荀粲甚而“為妻殉情”。從這個意義上說,王子猷是緊跟著時代節拍,奏響了時代的主旋律。
三永恒在志遠
所謂志遠是指志趣高遠,王子猷雪夜訪戴,“乘興而行,興盡而返”,這表現出來的是一種不在乎外在目的,“寄興趣于生活過程的本身價值”的生活態度,這是一種唯美的人生觀。
王子猷,名徽之,是大書法家王羲之的第五個兒子。他是一個“卓犖不羈,欲為傲達”之人,是一個“一日不可無竹”的名士,是一個精通音樂雅好琴音的書法家。而他所造訪的戴安道,也是一個“性甚快暢,泰于娛生。好鼓琴,善屬文”之人。二者有相同的高遠志趣,王子猷之所以要在這“雪夜”造訪戴安道,也許是想和對方聊聊,也許是想和對方分享這“大雪”所引起的內心的情緒。
然而如果僅是做到這一步,王子猷還是與常人無異,因為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自己的快樂是人之常情。不同的是,王子猷還有著超出常人的審美價值。造訪朋友固然重要,但享受過程更為重要。過程雖然是一個動態的不可能靜止的“剎那間”,但是剎那間也可以成為永恒。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是沿途的風景,世界上最難得的是心情是欣賞風景的心情,美的價值是寄于過程不拘泥于目的的。所以他“乘興而行,興盡而返”。“興起”和“興盡”的剎那間也因為這高遠的唯美的人生觀得到了永恒!
“雪夜訪戴”這則故事,總共才七十八字,篇幅短小,但文字優美,言約旨遠。它如一瓶陳年老酒,細細品味,余香滿口。它以獨特的藝術魅力,感動影響著一代又一代世人。
基金項目:賀州學院科研項目“《世說新語》與魏晉士人文化研究”成果之一,項目編號2008ky08。
參考文獻:
[1]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
[2]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中華書局,1983年。
作者簡介:蒲日材,男,1972—,廣西岑溪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教學與研究,工作單位:賀州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