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莊子》一書的散文藝術,歷來為人所稱道,然而其文章獨特的結尾藝術,則少有較為全面的論述。本文對《莊子》各篇結尾進行了梳理和分析,試圖揭示出《莊子》文章結尾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莊子》結尾寓言論辯抒情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對于《莊子》文章的結尾藝術,研究者早有關注,南宋理學家林希逸在《莊子口義》一書中,就對內篇各篇結尾做了一個總結:“文字最看歸結處,如上七篇(指內篇),篇篇結得別。《逍遙游》之有用無用,《齊物論》之夢蝶物化,《養生主》之火傳也,《德充符》之以堅白鳴,《大宗師》之命也夫,自是個個有意。到七篇都盡,卻裝撰倏、忽、渾沌一段,乃結之曰:七日而渾沌死。看他如此機軸,豈不奇特!”本文對《莊子》33篇各篇結尾進行了梳理,以進一步說明《莊子》文章結尾的特點。
一寓言結尾 含蘊豐富
《莊子》一書,寓言豐富多彩。《寓言》篇曰: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之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于己為是之,異于己為非之。“藉外論之”即借他人之口或外部事物以寄托己意,其效果比直抒己見要好,且天下沈濁,不可與莊語,故《莊子》一書中大量采用寓言,其篇幅占了全書十分之九。而以寓言結尾也是《莊子》文章結尾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特色。如《逍遙游》、《齊物論》、《德充符》、《大宗師》、《應帝王》、《天道》、《天運》、《至樂》、《達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寓言》、《讓王》、《漁父》等篇目均是以寓言結尾。
由于寓言本身并沒有明確地說明作者的旨意,因而使得讀者在閱讀時可以從各個角度去理解,從而在客觀上增加了寓言語意的豐富性。《莊子》文章結尾大量采用寓言,極大地豐富了全文的內涵,深化了文章主旨,給讀者留下了極為廣闊的想象空間。這些寓言,又往往和開篇照應,起到了收束全文的作用,使文章達到了始卒若環的境界。《齊物論》結尾云: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齊物論》以南郭子期之“吾喪我”發端,標舉去除成心、拋棄我執的高遠境界。在文章結尾,作者又以“莊周夢蝶”寓言倡言“物化”。何謂“物化”?陳鼓應說:“意指物我界限消解,萬物融化為一。”在這里,“物化”正是開篇的“喪我”的注解,起到了照應開頭的作用。而以夢蝶之寓言論之,便使人如墜夢中,思緒無窮,余韻裊裊,于難言之中又頗有意會。宣穎《南華經解》贊之曰:“至末忽現身一譬,乃見己原是絕無我相、一絲不掛人,意愈超脫,文愈縹緲!”
再如《應帝王》結尾:
南海之帝為 ,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與忽時相與遇于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應帝王》開篇借蒲衣子之口,指出真正的帝王之治,便當如泰氏一般心胸舒泰、純真質樸。結尾以渾沌之死的寓言從反面論之,照應前文,說明帝王“有為”的危害。但作者卻不直接說,而用富有象征意義的渾沌之死來作結,便更可見出對“有為”的不滿,使得全文含蘊更加豐富。
又如《山木》結尾:
陽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山木》篇與《人間世》相表里,也是重在闡述在亂世中保全自己的方法,前文連用八個寓言來說明唯有虛己游世,方能免除禍患。文末又用一個寓言,借“惡者貴而美者賤”來深化全文主旨。
二論辯結尾 機趣橫生
奇特恢詭的論辯也是莊子散文的重要特色,而以論辯結尾也是《莊子》文章結尾的重要特色。戰國時期,百家爭鳴,諸子為宣傳自己的學說,均有其獨特的論辯藝術,莊子也不例外,而其論辯的方法的奇妙,雖孟子也不能及。《莊子》文章不僅以論辯結尾,而且往往與寓言融合,這就使得論辯的結尾更加機趣橫生。
莊子與惠施是好朋友,兩人觀點不一,經常辯論,且均學識超群,故論辯式結尾以惠、莊之辯最為精彩。《逍遙游》結尾云:“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涂,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貍
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機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逍遙游》重在論述一種超越世俗、融于大道的精神自由,這在世人眼中是絕不可能,也毫無作用的。莊子在結尾借惠施之口說出世人的看法:“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在這則寓言之前,還有一則惠莊之辯,惠施也是借大瓠來說明莊子之言的無用。在最后,惠施再以大樹作譬喻,而莊子則以自以為有用的貍作比,說明世人所謂的有用的危害。
惠、莊二人對人生境界有著各自不同的理解,誰都不贊同誰,而莊子偏偏要借善于辯論的惠施之口,來進一步論證自己的逍遙游非是俗人所謂的有用,而是一種無用之大用。兩人皆辯才無礙,妙用譬喻,故機趣橫生,尤其最后幾句描繪了一幅自由自在的逍遙游的境界,卻又戛然而止,故宣穎稱之曰:“澹宕住筆,而余音然,真浸淫不制之文!”
《秋水》一文,主旨和內篇《齊物論》相近,開篇即以河伯與北海若之間的對話來論述認知的相對性,而其論辯式的結尾則尤為精彩:
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 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結尾中的濠水正與開篇的黃河相應,惠、莊之辯正與河伯、北海若之辯相應,然惠、莊之辯的機趣則遠超河伯、北海若之辯。郭象注曰: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緣相知爾。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茍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后知魚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豈待入水哉!成玄英曰:惠子云“子非魚安知魚樂”者,足明惠子非莊子而知莊子之不知魚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問我,亦何妨我非魚而知魚,知魚而嘆魚!
細讀原文及郭、成之注,便覺其間妙處,難以盡說。莊子以藝術家的直觀來感知,做的是美學上的觀賞;惠施則以邏輯的眼光來推斷,做的是客觀的事理分析,彼此之間,互相援引,頗似于禪家機鋒,妙趣橫生。
此外如《德充符》也是以惠、莊有情、無情之辯結尾,而《則陽》以少知與大公調的辯論結尾,《盜跖》則以無足與知和的辯論結尾。
三議論結尾 直抒己見
《莊子》一書,重在闡發莊子的思想,因而議論這種表達方式被大量采用。在《莊子》中,有一部分篇目也采用議論來收尾。在這類篇目中,主要是以直接的議論結尾,表明作者的觀點。如《馬蹄》結尾:
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圣人之過也。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
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好知,爭歸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過也。
《馬蹄》篇掊擊圣人,反對人為,在結尾又再次直接指責圣人之過,標舉赫胥氏之治。
又《繕性》結尾: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繕性者,即修治本性也。文章開篇即指斥沉浸于“俗學”、“俗思”之人為“敝蒙之民”,真正的繕性應是“莫之為而常自然”。末尾則將古今之“得志者”作比較,直接指出那些追求富貴顯達者乃是“喪己于物,失性于俗”。
此外,如《駢拇》、《篋》、《在宥》、《天地》、《刻意》、《庚桑楚》、《徐無鬼》、《列御寇》等篇,均是直接以議論結尾。象這些文章,其結尾的藝術性不如前面所提到的兩類,顯得有些直白。但《養生主》結尾,雖然也是以議論結尾,語言卻更為簡潔,含義也更加豐富,富有哲理: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養生主》重在闡述養生之旨,結尾以脂薪喻人的形體,以火喻神,說明養生重在養神而不是養形,語言簡短,含義豐富,余韻悠長。
四抒情結尾 感慨萬端
清代胡文英《莊子獨見》云:“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雖知無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熱腸掛住;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這段話深刻揭示了莊子所面臨的感情困境。逍遙游的人生理想雖高遠無極,而其中卻有著痛苦的烙印。莊子雖標舉無情,卻終不能忘情,文章之中,時有透露。而《莊子》文章的結尾,也往往表現了強烈的感情,透露出無端的感慨。
《大宗師》結尾云: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大宗師》一文重在論道與修道,比較具體地闡述了道的境界與修道的方法,生死仁義,皆不縈于心。然而結尾一段,作者卻以極富感情的筆調,描寫了子桑的困境和悲愴的歌聲。這就讓我們在前文的高遠超脫之外,體會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為“命”所左右的悲哀,也讓我們體會到莊子之“道”,其根源仍在于現實的嚴酷。
再如《人間世》結尾: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人間世》重在講處世。莊子生于亂世之中,如何才能在亂世之中保全自己?莊子選擇了無用之用。文章在結尾連用四個譬喻以說明有用之害,感嘆世人不知“無用之用”。該結尾在句式上也很有特色,前兩句均是短句,每一個短句內又兩兩相對,最后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則稍長,寄寓無限感慨之意。
《外物》結尾與《人間世》頗有些相似,同樣也是簡短卻富有情感: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這一段共有兩個句子,第一句以譬喻引出得意忘言之論,第二句“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語調沉重,充滿世無知音之感。
莊子與惠施是好朋友,在《天下》篇結尾,莊子表達了自己對惠施的深厚情感和無限惋惜: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于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總的說來,《莊子》文章的結尾,其方式大致有以上四種,且寓言、論辯、議論和抒情四者又常有交叉。至于《說劍》篇以敘述結尾,則是《莊子》篇目中的特例了。
基金項目:四川省教育廳“宋代《莊》學研究”課題成果(項目編號:SB03-009)。
參考文獻:
[1] 周啟成:《莊子 齋口義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
[2]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1983年。
作者簡介:李見勇,男,1971—,四川內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內江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