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安時代的時代背景及其個人的經歷,使曹植的思想心態呈現出前后兩種特征,這兩種特征又作用于其詩歌創作,使之在題材選擇、藝術風格等方面產生差異。前期以樂觀、進取的心態,抒寫壯志豪情和民生疾苦,充滿了豪俠之氣;后期因備受迫害而來的苦悶壓抑,使其詩歌創作更多地抒寫離別之悲、憂生之嗟、悼亡之恨,詩風也從憤激直露繼而婉曲、隱約,并常用游仙詩、閨怨詩表達內心的沉憂積憤以及執著的社會政治理想和深刻的矛盾與惶惑。
關鍵詞:心態特征建功立業沉憂積憤
中圖分類號:I207.22文獻標識碼:A
曹植(公元192—公元232),字子建,曹操第四子,曹丕之弟。曾封陳王,死后謚曰“思”,故后世稱陳思王。曹植自幼才思敏捷,才華橫溢,一度受到曹操的偏愛,因此引起他和曹丕圍繞繼承權的一場明爭暗奪。曹植雖然胸有大志,欲“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但最終由于其性情放縱不羈、率性而行,缺乏政治家所需的成熟與老練而歸于失敗。曹操死后,曹植受到曹丕的嚴厲迫害,名為王侯,動輒獲咎,行動不得自由,如同囚徒。明帝曹繼位后,曹植的處境有所改善,但仍然得不到信任,使其空懷壯志,卻無從施展,終于郁郁而死,死時年僅四十一歲。
曹植短短的一生卻留下了90多首偉大的詩篇,是建安作家中留存作品最多、對后世影響最大、后世多數評價最高的一位作家。謝靈運曾說“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獨得八斗,余一斗,天下人共一斗”。鐘嶸稱其為“建安之杰”。綜觀曹植的詩歌創作,與其心態特征密切相關。建安二十五年,其兄曹丕即位為帝,曹植的生活經歷與思想情感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加之建安時期政治、文化、時代精神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形成了他前后迥異的心態特征。這兩種不同的心態特征又作用于其詩歌創作,使之在題材選擇、風格特征等方面呈現出明顯的差異。
一
青年時代的曹植作為貴族公子,地位高貴,生活優裕,雅好詩章,詞才飛揚,因此深受其父曹操的喜愛,一度有被立為世子的可能。建安十九年,曹操出征東吳,特意安排曹植鎮守鄴城,臨時處理國家的緊要事務,并戒之曰:“吾昔為頓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與!”按曹魏制度,鎮守鄴城這一責任通常只有身為儲貳的世子才能承擔,從曹操臨行前的安排和殷切告誡中,不難看出曹操的用心和期待。
飽讀詩書的曹植深受儒家傳統詩教的熏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植根于胸,對社會、人生、功業充滿了積極進取的精神,呈現出朝氣蓬勃、樂觀向上、積極仕進、自豪自信的心態;加之其父的影響,又自然生出忠愛君父、憂國憂民的情懷。曹植的這種心態在其作品中有明顯的體現。
《白馬篇》是其前期詩歌的代表作,充滿了青年人的朝氣和豪情。詩人以熱情洋溢的筆調塑造了一個武藝高強、渴望立功邊陲甚至不惜犧牲生命的愛國英雄形象。此詩起首即用“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的畫面推出一個英姿颯爽的飛動形象,傳達出一種勇往直前的精神;接下去關于“幽并游俠兒”的一大段文字,極盡繪聲繪色之能事,特別是“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首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的描寫,詩人大量運用對舉手法使其詩歌形成一種“張力”,這種“張力”使其詩歌具有一種震懾讀者的氣勢,筆墨之間沸騰著一股激越高亢的情緒。
幽并游俠兒騎射超人,勇猛無敵。為了赴國難,他可以豪爽的獻身,一往無前地拼死沙場。“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還?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樣的語言,充滿了英雄氣概和豪邁樂觀的精神,這種“馬上取功名”的昂揚情懷,表達了詩人對壯烈事業和英雄事業的向往。
正如葉嘉瑩所說:“曹植的詩實際上是以才與氣取勝。他的辭藻很華麗,這是才;他寫詩的口吻帶有一種強大的感發力量,這是氣。”曹子建寫詩完全是逞才使氣,因其年少才高,又深得其父寵愛,性格上放縱不羈,內心里充滿自信的勇氣,因此他的詩歌表現出一種強大的感發力量。
《白馬篇》中那位身手不凡、急赴國難的白馬少年實是曹植的自我寫照,是作者用世理想的藝術寄托,表達了詩人渴望建功立業的理想和抱負。詩歌的風格雄勁爽快,充滿了豪俠之氣和凌厲的氣勢,洋溢著少年意氣和樂觀、浪漫的情調,這正是他前期心態特征在其詩歌創作中的反映。另外像他前期的《名都篇》、《美女篇》等,都顯得意氣風發,神采飛揚,體現著詩人積極入世的建功理想和崇高的人格精神。
曹植生逢亂世,軍閥混戰,百姓遭難。作為敏感的詩人,感時傷亂,以沉痛的筆觸書寫戰亂的現實和百姓的苦難,也是曹植前期詩歌的重要內容。如《送應氏》二首寫洛陽荒蕪殘破的景象:“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游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
這首詩寫于建安16年,曹植隨父曹操西征馬超,路過洛陽,為送別好友應、應璩兄弟而作此詩。寫的是洛陽由于戰爭造成的荒蕪景象。曾為東漢都城的洛陽,一度繁華無比,經董卓之亂,成為廢墟。殘垣斷壁,荊棘參天,從皇宮到民居,從城市到鄉村,一派蕭瑟凄涼的景象,這一切都反映了兵災之重、荒蕪之久。但在當時軍閥混戰的情況下,寂寞的又何止是洛陽呢?作者對洛陽的憑吊,實際上包含了對整個社會、整個漢末歷史的哀傷,內涵非常深厚。
劉勰在論及建安文學時說:“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所謂“世積亂離”是指時代的動亂;所謂“志深而筆長”是指作者宏偉的抱負;所謂“慷慨”、“多氣”,則是指作品聲情激蕩的總體風格,這是劉勰的精辟概括。而曹植的《送應氏》這首詩即為當之無愧的代表作之一。
曹植此詩之所以能寫得這樣悲憤真切,源于詩人特有的敏感,對于人世間種種苦難的深切體驗。曹植自小常隨其父在軍中,對艱難的國事和轉死流亡的百姓極為關切和同情。由于受其父雄才大略的影響,曹植希望在戰亂的年代里,努力實現“皇佐揚天惠,四海無交兵”的宏愿,解除天下生民的痛苦。這首詩正是時代風云的反映,也是作者憂慮動亂、同情百姓的深切情懷的自然流露。
二
雖然曹操一度曾非常寵愛和欣賞曹植,但很快就對曹植感到了失望。因為曹操首先是一位政治家,而曹植則是一位純粹的詩人,善感而多情,任縱而單純,缺乏其兄曹丕的政治心機和手段,史書記載“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建安二十二年,曹植還在酒后“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令曹操大為震怒。建安二十四年,蜀將關羽圍攻駐襄樊的魏將曹仁,曹操本打算以曹植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去救曹仁,可曹植卻因為被曹丕灌醉而不能前去聽敕受命,曹操再次發怒,“悔而罷之”。
延康元年曹操病逝,二十九歲的曹植從此結束了在鄴城的公子生活,開始了人生的痛苦經歷。不僅在政治上失勢,其生命安全也得不到庇護,環境的巨大變化導致了曹植心態的變化,抑郁苦悶的心理使曹植的詩歌更多地抒寫離別之悲、憂生之嗟、悼亡之恨。
《贈白馬王彪》是曹植后期詩歌的代表作,作于黃初四年(223)。這年五月,曹植與任城王曹彰、白馬王曹彪一同進京謁見曹丕。曹彰暴死京都,曹植深受震動。后曹植與曹彪想一路同行返回封地,又為監國使者所阻,不能同行。曹植悲憤難當,臨別之際,寫下這首詩贈別曹彪。詩人以真摯的情感,寫“歸舊疆”及對京城的眷戀與回顧,寫秋日原野蕭索冷落的景象。子建用對偶的句式,描繪了秋風、寒蟬、原野、白日、歸鳥、孤獸,一系列急驟、緊密的意象,增強了詩歌的力量和容量,也為詩歌注入了一股郁勃不平之氣,把詩人內心的悲痛、恐懼、凄涼、憤慨等種種曲折復雜的感情不加掩飾地表達出來。無論是感念曹彰之死,還是抒寫與曹彪的依依惜別之情,抑或表達自己煢煢孑立,不知歸宿何方的凄迷與失落,曹植把自己那種憤激的心態直接的呈現于詩歌創作中,因此顯得特別真摯動人。
曹植是個純粹的詩人,博學多才,充滿入世精神的傳統儒學是其思想之根基。用世建功,是他縈繞終身、至死不解的政治熱情。當曹植被逐離洛陽后,他曾先后寫過《求通親親表》、《求自試表》等許多表章,希望留在政治中心洛陽,留在母親身邊,更希望在政治上得到建功立業的機會,卻受到其兄文帝曹丕的嫉恨、迫害和其侄明帝曹的嚴密防范。曹植在痛苦的人生閱歷中,那種直接憤激的情緒逐步變的隱約、含蓄了,這在他的游仙詩和閨怨詩中表現的最為鮮明。從這些詩篇中也可以看到曹植內心的極大苦悶,其政治追求難以實現的壓抑,都能在其字里行間當中得到很好的體悟。
游仙詩譬如《仙人篇》,詩人運用隱喻象征手法,極力渲染仙境的瑰麗廣袤和仙人生活的自由快樂,但俯視茫茫,寂寥空闊,軒轅不見,神龍不出,綺麗的仙境和人世間的局促黯淡及個人生活的抑郁寡歡形成對比。正如他在《五游詠》、《遠游篇》等詩中,每以現實所居的“九州”、“中州”與仙境對舉一樣,此詩也借“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俯觀五岳間,人生如寄居”來表達理想與現實的激烈沖突,表達天地雖闊,無可托足的失望和悲慨。
中國自《離騷》以來,賢士大夫在嚴酷的社會人生面前,經常借“游仙”來表示對理想的追求和對黑暗現實的超越,屈原的《離騷》、《遠游》皆是如此,曹植在失意苦悶之中,深受屈騷之影響,加之漢魏儒學、玄學、道教等各家思想的影響,使其創作了不少游仙詩,借之抒發感慨,消除心中郁結的塊壘。正如景蜀慧女士所云:“曹植的游仙詩,確實是深得《楚辭》的神髓。其情境出自于他的一片雄心,無有泄處,遂以入世之心作出世之語,上下求索,情懷宛轉。”由此可見,曹植的游仙詩,名為游仙,實為詠懷,詩歌揭示了“人境”對他身心的嚴酷束縛,預示了他孜孜以求的政治理想像仙境一樣可望而不可及,游仙給他帶來的不是精神的慰藉,而是更深更重的悲哀。
閨怨詩主要借思婦、棄婦的怨嘆,表白自己的心跡,如他的《雜詩》中的一首短詩:“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瀟湘,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詩中描繪了一個美麗多情的女子,容顏像桃李一樣嬌艷,她早晨在江北徘徊,黃昏在瀟湘住宿。情思茫茫,憂慮重重,因為時俗不賞,韶華易逝,俯仰之間人生就到了遲暮之年,青春美貌又怎能長久留存!這首詩,傷心功名無望,慨嘆生命無常,喻托的含義十分明顯。自古多少賢人君子,在外來壓抑和內心痛苦的雙重摧殘下,沉淪塵世,壯志空銷而年華老去,徒與草木同朽,理想的遇合終不可見。而這樣的感嘆,凝結著多么沉重而深刻的社會政治內容!
再如《浮萍篇》中,在棄婦“散篋造新衣,裁縫紈與素”的芳容莊重之中,寄托了曹植的幽怨感遇之情。顯而易見,曹植內心所堅持的,始終還是屈原那種“進不入以離憂兮,退將復修吾初服”的芳潔自愛、孤高自賞的態度。而這種在人生失意之際,以操守信念自矜、“和淚試嚴妝”的心態,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固有心態。曹植的閨怨詩,正是這種心態的反映。中國傳統士人的優點和弱點,可貴復可哀之處,盡皆呈現于這種心態之中。
綜上分析,可見曹植前后期詩歌創作中題材、風格等諸多差異變化,均源于其不同的心態特征,而心態特征的形成與變化,又均由其時代、經歷等客觀存在所致。曹植的一生是悲劇性的,他內心的沉憂積憤,執著的社會政治理想和深刻的矛盾與惶惑等,均在其詩歌中或直露或婉曲地得以表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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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葉嘉瑩:《葉嘉瑩說漢魏六朝詩》,中華書局,2007年版。
[3] 劉勰:《文心雕龍》,北京燕山出版社,2001年版。
[4] 景蜀慧:《魏晉詩人與政治》,中華書局,2007年版。
作者簡介:褚艷紅,女,1970—,河南洛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洛陽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