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賣油郎獨占花魁》和《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等作品是馮夢龍《三言》中的名篇。盡管這些小說屬于傳統的愛情婚姻題材,但卻打破了以往愛情小說郎才女貌、一見鐘情的傳統模式,強調真摯的愛情、美滿的婚姻及幸福的家庭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的基礎上的。小說透露出極濃郁的人文氣息,表現出具有新時代特色的市民階層的婚戀觀和性愛觀。
關鍵詞:理學三言真情至性市民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明朝建立之后,統治者便把程朱“理學”定為正宗之學,作為統治天下的思想武器。程朱“理學”的著名論點是“存天理,滅人欲”,把“理”與“欲”的沖突與對立極端化,所謂“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在這種背景之下,人們的思想遭到極大的禁錮,正常的情感生活也受到極大的壓抑。
明代白話小說從以往描寫帝王將相、英雄豪杰、才子佳人為主轉為描寫商人為主體的市民,展示他們經商發跡的過程及崇拜金錢物欲的心理。小說敢于直面人生、張揚人性,在婚戀觀念上,一反傳統的“夫為妻綱”、“從一而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一系列禮制規范,宣揚追求真摯情愛的人文精神。《三言》中以《賣油郎獨占花魁》和《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為代表的作品,生動地反映了這一時期人們對真摯情愛的追求和對傳統性愛觀的反叛。
《賣油郎獨占花魁》和《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等是馮夢龍《三言》中的名篇,盡管這些小說屬于傳統的愛情題材,但卻打破了以往愛情小說郎才女貌、一見鐘情的模式,強調真摯的愛情、美滿的婚姻、幸福的家庭才是人生最大的理想,因而比較前代才子佳人式的愛情作品,透露出更濃郁的人文氣息,反映出帶有新時代特色的市民階層的愛情婚姻觀念和生活理想。
下面就以這兩篇作品為例分析一下明代白話小說所表現出的婚戀觀和性愛觀。
首先,從《賣油郎獨占花魁》中“花魁娘子”對終身伴侶的選擇看明代市民階層的婚戀觀。
小說寫莘瑤琴被騙賣到妓院,因才貌雙全,名噪京都,被譽為“花魁娘子”。她雖淪為妓女,每日錦衣玉食,但并沒有被紙醉金迷的生活所麻醉,而是時刻想著過普通人的生活。她時刻留心在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中尋覓一“知心著意”的人從良,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那些散漫使錢、追歡買笑的公子王孫不過是玩弄女性,泄己淫欲,沒有一個是知情實意的,最后“花魁娘子”選中了賣油郎秦重——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無依無靠,卻老實本分、真情實意的小商販。
小商人秦重為什么獨占花魁?這是作品著力揭示的主題。答案是:秦重之所以獨占花魁,憑借的不是權勢、地位、甜言蜜語,他憑借的是善良誠實、“知情識趣”,是對莘瑤琴的尊重、同情、體貼和真摯熱烈的情感。他對莘瑤琴的追求不僅是一個嫖客對妓女的性的渴望,更是一個純樸老實的青年人對自己心目中所戀女子的真摯追求。秦重沒有把莘瑤琴當作自己肉欲的發泄工具,而是作為一個真正的人來尊重,這才使“花魁娘子”長期被侮辱、被損害的心得到溫暖,才會喚醒她對人生的熱望,才會毅然決然地向秦重喊出“我要嫁你”的心聲,并最終獲得真正的幸福。
當然莘瑤琴做出這一人生重大抉擇也是有一個過程的。莘瑤琴最初的從良對象是公子王孫、豪門貴族子弟,當賣油郎一分一厘攢夠十兩銀子要會她時,她抬頭一看,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當她喝醉酒嘔吐時,秦重勤心盡意地侍奉她,她想:“難得的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遇此一個,可惜是個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此時,她還是嫌貧愛富,瞧不起市井之輩。當她被道貌岸然、專橫強暴的無賴吳八凌辱后,她才真正覺醒,毅然作出抉擇,嫁給了秦重。莘瑤琴這一選擇有力地證明了,真正的幸福源于男女雙方人格的相互尊重、真情的體貼,這比金錢、權勢、地位更有力量,也更牢固。這種描寫顯然表現了具有新時代特色的市民階層的愛情觀和生活理想。
白話小說中大部分人物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商小販,秦重作為賣油郎卻能獨占花魁,這種愛情結局在前代愛情小說中是少見的。以往愛情小說中,男主人公多是讀書人,而商人往往是重利輕別、無情無義的角色。這篇小說中,作者試圖向人們展示一種觀點,即真摯的愛情,不再是只存在于仕宦子弟、文人學士中,它也存在于市井之輩的小商人中。這在當時是非常進步的思想,反映了新興的市民意識。
同是《三言》名篇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也是描寫一個京都名妓杜十娘,渴望擺脫非人生活,著心留意,尋找可以依托的伴侶的。然而她選擇的是仕宦子弟李甲。由于禮教的壓力,李甲對杜十娘雖是“發乎情”,卻最終“止乎禮”,無情地把她賣給了富商孫富,最后杜十娘帶著幻滅的悲憤與絕望,怒沉百寶箱之后投江自盡。莘瑤琴和杜十娘二人同是妓女,被污辱、被損害的命運相同,但因為二人對終身伴侶的選擇不同,而最后的結局也完全不同。這就從另一個角度說明,莘瑤琴與杜十娘所向往的真摯愛情、美滿婚姻不存在于勢位顯赫的封建仕宦子弟當中,而是存在于具有平等意識的市井細民中。
其次,從《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看明代市民階層的性愛觀。
在古代中國,婚姻家庭深切地滲透著倫理宗法制的精神,依禮“夫為妻綱”、“婦者服也”。因此,妻對夫必須絕對保持貞操,“從一而終”,“抱節守一”,女子“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然而到了明代中后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商人和市民在行動上和觀念上,對封建社會的傳統道德觀念和禁欲主義發起挑戰,帶來世風的極大變化。所以表現在小說中,盡管作者、編者在極力宣揚忠孝節義的道德觀念,但在小說的客觀描寫中卻處處透露出對人性正常需求的肯定,描寫了與傳統的封建禮教、貞操觀念相對立的新的道德觀和性愛觀。《三言》中有的篇章,還直接對殘害婦女的封建貞節觀念提出質疑,有些篇章更是對女子的“偷情”、“出軌”、“外遇”加以理解性的描述。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寫小商人蔣興哥與妻子王三巧夫妻恩愛,感情深厚。為生計蔣興哥出外經商,一去一年有余。王三巧長期獨守空房,在薛婆的引誘欺騙下與陳商偷情,事情敗露后被休回家。后來陳商因病而死,陳妻做了蔣興哥的妻子,王三巧改嫁吳知縣,后在吳知縣的成全下,與蔣興哥破鏡重圓,結果正妻反做了偏房。小說似乎在宣揚因果報應勸人戒淫,但仔細閱讀作品卻不難發現,小說表現了一種與傳統倫理道德、貞節觀念相對立的新的道德觀,而這種新的道德觀念又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跡。
商品經濟的發展,帶來人們思想觀念的變化。舊時女子犯了“七出”之條被休回家,那是一種奇恥大辱。王三巧被休后,覺得“便活在人間,料沒個好日”,于是便想懸梁自盡,母親發現后,卻這樣勸女兒:“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生受用。”這是一種全新的思想。而吳知縣,于上任路上要擇一美妾,只因王三巧“大有顏色”便央謀議親,并不計較王三巧因“失節”而被休。
小說中人物對貞節問題所表現出來的新觀念,正是當時歷史條件下新的時代風氣的一種表現。蔣興哥在得知自己妻子有了“外遇”而背叛自己后,“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在得到陳商寫給王三巧的情書后,“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大怒之下,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可當他趕到家鄉,望見自家門首,便“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這番話一方面出自夫妻舊情割舍不斷,另一方面又是深深自責。他不忍心將休書親手交給王三巧,而是給了王父,并在王三巧改嫁之時,將十六只箱籠完完全全贈給她。夫妻雖離異,但恩愛的真情難以割斷。當蔣興哥和妻子經過一番曲折又意外相逢時,終于在吳知縣的成全下,重新結為夫妻。“三從四德”、節烈觀念并沒有成為主宰人物行動的桎梏,真摯愛情戰勝傳統的貞操觀念,使這對有情人離而復合,團圓到老。
總之,以《賣油郎獨占花魁》和《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等為代表的明代短篇小說,真實生動地反映了明代中后期在商品經濟發展、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萌芽的歷史條件下,市民階層的生活和思想風貌。在這些作品里,強調人的感情和尊重人的價值,表現出與傳統的倫理標準、婚姻原則完全相悖的道德理念,真實地表達了充滿生命活力的市民思想意識。
參考文獻:
[1] 《朱子語類》(卷十三),中華書局,1986年。
[2] 馮天瑜、何曉明、周積明:《中華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
[3] 馮夢龍:《警世通言》,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
作者簡介:霍雅娟,女,1965—,遼寧阜新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和中國文化教學與研究,工作單位:赤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