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現代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1879—1955)在詩歌《十三種看烏鶇的方式》中以精妙的隱喻、節制而靈動的語言和全方位的觀察視角,內斂地表達了對于生命與死亡的哲學性思考。它以形式的美感凸顯了思想的深刻,達到了表現手法與主題揭示之間的統一。
關鍵詞:烏鶇隱喻死亡靈動視角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本文以該詩的表現手法為考察對象,意在分析表現手法的采用與主題表達之間的內在聯系。如果說史蒂文斯的詩常常“隱晦得而拒絕評論家對其進行透徹的分析”(張子清,1995:162)的話,那么正是其隱晦的風格造就了他的作品多角度閱讀的可能。在該詩中,詩人以白描的筆觸,在不經意間勾勒出一幅幅生活場景,從多角度觀察烏鶇,間接表達了對于死亡的思考。它不是對死亡來臨時刻或死亡威脅之下,生命情狀的具體記錄或渲染,卻達到了以無意勝有意的特殊藝術效果。通過烏鶇這個奇巧的意象,詩人傳達了死亡永恒并與生命如影隨形的特性。筆者試從三個方面揭開該詩形式的面紗,呈現詩人細膩內省的神思世界。
一隱喻的手法
亞里士多德在《詩論》中說過,“至今最偉大的事情是對于隱喻的掌握。它是唯一不能被他人給予的;它是天才的標志,因為創造好的隱喻暗示著發現相似性的眼睛”(轉引自Rehder,2005:preface xiv)。史蒂文斯在該詩中體現的天才之一就在于運用各種意象巧妙地喻示主題。
精妙地使用隱喻是該詩表現手法的第一大特色。
首先,詩中反復出現的烏鶇意象,具有豐富而深刻的隱喻內涵,對于烏鶇意象的解讀是理解全詩的關鍵。烏鶇,直譯為黑鳥,因其全身的黑色直接發生與死亡的聯系。在人類社會的許多文化中黑色就是死亡的顏色:它喻示著生命的消亡、不可知、陰冷、深淵、恐懼等等與死亡相聯的感受。因此,死亡的主題可以藉烏鶇的黑色得以恰當的傳達。
第六段“小冰柱在長長的窗戶上/畫滿了野性的圖案/烏鶇的影子/在它們之間穿梭/情緒/在影子里找到了/無法破解的原因”和第十一段“他突然感到一種恐懼,/他誤把行李的影子/當成了烏鶇”,均以烏鶇的黑影喻示死亡的不祥陰影。“20世紀的歐美社會危機四伏,矛盾重重。傳統的崩潰、信仰的喪失和人的非理性化使得人們的現實生活變得相當復雜。”(黃曉燕,2005:76)該詩寫于1917年,“冰柱”的意象暗示的也許就是詩人所處的冰冷的現實世界,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對于死亡的恐懼影響了人們的各種情緒。
第七段中詩人將烏鶇與死亡直接聯系。“瘦削的哈丹男人/為什么你們只能想象金色的鳥?”金鳥的意象象征金錢、聲名、地位等世俗的東西。人們過分追求這些世俗的輝煌而對于死亡的存在毫不察覺。第十一段“他乘著一輛玻璃馬車/穿過康涅狄格”中的玻璃馬車與金鳥喻意相似,外表光亮實則不堪一擊。乘著玻璃馬車的他看似行程遼遠,當看到或聯想到烏鶇的影子便心悸不安,實際詩人指出的是人生的脆弱。
作為人類認知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死亡也存在于詩人的知識領域。第八段“我知道高貴的音調/以及明晰的、注定的節奏/但我也知道/烏鶇與我知道的/有關”中的轉折連詞“但”說明了對于烏鶇的認識是詩人的創作中更重要的部分。誠然,對于死亡的形而上思考從古至今都是文學創作的靈感源泉。
組成生死對照的意象可見于第十二段“河流在移動/烏鶇肯定在飛翔”。春天冰雪融化,河水流動不息,又一輪生命開始了。詩人做出了肯定的推測:烏鶇一定在飛行不止,也就是說,死生相隨。
作為結尾的最后一段“烏鶇棲息在雪松枝頭”,雪松雖然是常綠樹,在冬季也不落葉,但是其生命終歸會結束。烏鶇常在,而生命不能常青,生死的對比鮮明。
詩人通過烏鶇在生活的各個場景的種種特征的觀察來表達了對于死亡的獨特思考。烏鶇喻示了死亡,死亡與生命的關系,以及人類內心恐懼的所有黑暗。
其次,數字的使用也具有隱喻內涵。最突出的是數字“十三”。在西方文化中“十三”它代表了不吉、黑暗甚至死亡。因此,從詩歌題目的“十三種觀察方式”到全詩由十三個部分組成,都與死亡的主題相呼應。所以,形式上的“十三”也恰當地烘托了主題。
另外,數字“三”的頻繁使用不可忽視。例如第二段中的“三種想法”和“三只烏鶇”中字面上的“三”,第四段中“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和一只烏鶇”意義上的“三”。NancyBogen認為“三”是對于“十三”概念的解構,同樣具有“十三”在傳統西方文化中非理性的內涵。全詩由54個(3的倍數)詩行組成也從另一個側面暗示了“三”或“十三”的意義。
同時,許多評論家認為數字“三”是詩人使用俳句的詩歌形式的體現。和同時代的意象主義詩人龐德一樣,史蒂文斯也在創作中模仿日本俳句的形式。雖然這首詩不是嚴格的每段由三句詩行組成,但是三個詩段(1,2,9)均由三行組成,另外5個詩段(5,6,7,8,13)在意義上均可拆分為三個詩行。“俳句所表達的是詩人對于自然物體、景色或季節情緒上或精神上的反應”(Abrams, 2004: 113)。同樣,史蒂文斯在也該詩中表達了對于不同季節的思考。
這首詩暗示了三個季節。如1,6,13段中的冬季;第三段中的秋季和第十段中的春季(在綠光中飛翔)。它們是詩人對于在不同的季節環境中烏鶇不同情狀的記錄。冬季喻示最沉寂的自然,在寂靜的雪山中唯有烏鶇的眼睛具有生命力。或者可以說,萬物受時令的制約而只有死亡是個例外。秋風吹落樹葉,只有烏鶇常舞不息。其喻意正是在生命的舞臺上死亡雖然是個小配角但永不謝幕。而在象征著生命的綠色春光中飛翔的烏鶇生動地顯示出活力和沖擊力。
因此,通過一系列意象的描摹、顏色和數字的隱喻,烏鶇的存在狀態比喻了死亡的存在狀態。烏鶇或動或靜,以自然及人的活動為背景,喻示了死亡作為生命的投影而無處不在的特性。
二節制而靈動的語言
史蒂文斯認為詩歌是人類表達的最高形式,詩歌使無序的自然和現實獲得一個美學的秩序(何木英,185)。這是詩人對于詩歌功能的認識,也是他所追求的詩歌目標。他在本詩中所觀察的對象是出現在十三個分散的人類生活片段中的一只烏鶇。這些看似零散無序的描述表達的是對于生活、生命狀態及其與死亡之間關系的深刻思考。這種思考所具有的美感,即美學秩序是通過節制的敘述方式以及靈動的語言得以傳達,并非因其思考的深度而采用博大的敘述和沉重的文字為載體。正如達維德方丹在《詩學》中所說:“詩人越要描寫強烈的思想感情,就越應成為駕馭自己語言的主人。”
全詩分成十三個部分,每部分由2-7個詩行組成。幾乎每一個詩行都很短小,最短的只有兩個單詞。例如第四段:“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是一/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和一只烏鶇/是一。”由于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結合是整個人類的繁衍生息的象征,因而他們象征了生命合一。而單個的結合在完成了生命再生的同時必然又以死亡為結局,所以說,象征著死亡的烏鶇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它在個人的生命歷程中不可或缺。于是,男人、女人以及烏鶇,三者合一。詩人以如此簡約的語言淡淡地表達了對生命的哲學思考,節制的風格清晰可見。
再如第九段:“當烏鶇從視野中飛離,它為眾多圓圈之一標明了邊界。”這里的“眾多圓圈”是烏鶇飛翔的軌跡,象征了蕓蕓眾生的生命循環往復。“邊界”就是單個生命的終點,因為生命的結束以死亡為標識。“烏鶇從視野中飛離”這個簡單的敘述要表達的是一個生命過程的結束,此時,當死亡來臨,烏鶇飛離了視線,它標明了接下去將是新一個生死的輪回。生死循環,生生不息的哲理就蘊涵在“飛離”與“標明”這兩個明快的動作之中。
詩人惜墨如金、字字珠璣的風格在全篇都可以感受得到。“烏鶇”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形容詞修飾。對于其情狀的描摹最細致也只是具體到它的眼睛(見第一段)。而對于其動作的描寫也只用了盤旋、鳴叫、踱步、飛翔和棲息等簡潔的詞匯,這些詞匯都是描寫鳥類最普通的字眼。于平淡之中見不尋常的是這些動作發生的場景——起著烘托作用的人類的活動。形成對比的是,對于人類活動的描繪,詩人則使用了靈動甚至突兀的詞匯。這樣的對比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例如,“我由三種想法組成”、“啞劇中的小角色”、“野性的玻璃窗”、“金鳥”和“玻璃馬車”、“尖叫”等等,給讀者營造了豐富的想象空間。
這種簡約而生動的風格恰當地呼應了詩人對于生死主題的哲學思考:死亡的輕盈與生命的繁復形影相隨。這是該詩表現手法的第二個特色。
三全方位的觀察視角
如詩歌的題目所揭示,該詩的觀察對象是一只烏鶇。然而,詩人所記錄的并不僅僅是對于一只單個的烏鶇十三種觀察的方式,而是通過對烏鶇或一群烏鶇的動作和情狀、烏鶇與所處環境之間的關系的觀察來揭示人類對于生命、死亡及人性的洞察。該詩雖以“觀察烏鶇”的方式為題,實際的主題的卻是人類思考的多樣性。多角度的觀察也具有很強的視覺效果,讓讀者身臨其境。
具體來說,這些角度包括題目和第四段對于“一只烏鶇”的觀察,第一段對于“烏鶇的眼睛”,第二段“樹中的三只烏鶇”,第三、七、八、九、十二、十三段“那只烏鶇”,第五段“鳴叫時的烏鶇”,第六段“烏鶇的影子”,第十段“在綠光中飛翔的烏鶇”,以及第十一段復數形式出現的一群“烏鶇”的觀察和記錄。這些觀察角度的變換就像是對于同一個物體的多角度素描,具有繪畫的特征。因此,“十三種方式”就避免了重復同樣的文體。
同時,整首詩中的人稱視角也是不斷變化。直接的第一人稱視角出現在2、4、5、8段。第七段稱呼了“你們”,所以運用的是間接的第一人稱視角。而第十一段突出地使用了第三人稱“他”,或許是為了取得與前后敘述的距離感,以一件插曲來形象地表現人類突然意識到死亡時的恐懼。
全方位的視角看似不連貫,但是生動多彩地體現了“看”的多樣性,這正符合了詩人提出的詩歌的功能之一:“挖掘經常變化的客觀現象和人生經驗。”(轉引自張子清:184)觀察和記錄烏鶇變化著的存在狀態,這就構成了該詩表現手法最突出的特色之三。
四結論
朱光潛認為,欣賞一首詩的過程就是再造(recreate)一首詩的過程。它的創造是無限的,也永遠新鮮(1997)。華萊士·史蒂文斯寫于上個世紀初的詩歌《十三種看烏鶇的方式》在今天讀來,因其形式與內容的獨特統一,依然美感生動。
在該詩中,死亡像鳥兒一樣輕盈,飛臨生活的每個角落。無論是熱鬧歡暢的春天還是雪花紛飛的冬日,烏鶇的影子揮之不去。死亡無處不在,它是每一個鮮活生命的注腳,也是人類和萬物的宿命。正因為人類有著最發達的感情與智慧,他對死亡的感受也最復雜和最深刻。獨在一隅觀察沉思的詩人為我們提供了豐富而新鮮的視角,幫助我們撥開平凡細節上的灰塵,以理性與智慧之光,最終恢復我們對于生活及生命的敏銳感受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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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張子清:《21世紀美國詩歌史》,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
作者簡介:徐慶,女,1973—,江蘇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語言教學,工作單位: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繼續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