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和人群

摘要本文試圖通過對《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中英雄和人群這兩個意象的解讀，在現代主義與革命關系的層面上來理解本雅明和他的創作。《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解釋今天都市復雜現實的描述性的方式，本雅明是我們理解現代性的一座橋梁。

關鍵詞:本雅明波德萊爾現代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與其說《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是一本對波德萊爾詩篇進行分析的書，不如說本雅明追求的是對波德萊爾精神氣質的整體判斷。他并沒有為讀者提供明晰的理論，甚至沒有對所描述的波德萊爾和巴黎勾畫出一個清晰的輪廓。本雅明記錄了大量內涵復雜的細節，通過這種印象式的、散點式的描述，他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理解現代社會的獨特而有效的方式。

在《波德萊爾筆下的第二帝國的巴黎》一文中，本雅明選擇了英雄這個特別的意象切入了對現代主義的討論。他指出，波德萊爾通過“幻影擊劍”的意象建立了自己孤獨英雄的形象，但這位英雄最典型的特質卻是“把一件迫不得已要做的事裝扮得像是出于一種優雅習性”。接著他向讀者展示了波德萊爾生活的窘迫，揭示了他筆下的英雄心中并沒有熱情。之后本雅明又似乎很樂觀地宣稱英雄是現代主義的主體，然而他所謂的英雄卻與通常的理解大相徑庭。本雅明通過解讀波德萊爾的詩歌指出，自殺是英雄意志的體現，是“復辟時期城市里的病態大眾所存有的唯一英雄行為”。

在本雅明看來，波德萊爾在巴黎這個現代都市里四處游蕩，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不屬于任何群體，也不能真正認同某種信仰。于是，他在虛幻的詩的世界里將自己塑造為一個好斗的擊劍者，或者說是一個幻想者向周圍的無物之陣發動著進攻。在某種程度上，本雅明對波德萊爾的評價也適用于他自己。他和波德萊爾一樣不合時宜，游走于不同群體的邊緣卻得不到任何群體的接納。

另一方面，本雅明對現代性的態度和波德萊爾還是有差異的。如果說波德萊爾對現代社會的態度是迷醉與批判的混合，那么本雅明對現代社會的批判則更為明晰和犀利。本雅明的感受力是敏銳超前的，他批判階級分化造成的罪惡，發現了商品拜物教的麻醉性，批判機械復制時代的“經驗認識意識”對人主創性的異化，不滿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對“休閑逛街者”空間的擠壓。然而本雅明在本質上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深刻超前的批判認識帶給他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是一個憤世嫉俗的批判者，然而卻找不到反抗的渠道。

布朗基是巴黎公社的領袖，本雅明把波德萊爾與這位共產主義革命家相提并論的事實本身就是耐人尋味的。從《波德萊爾筆下的第二帝國的巴黎》的開篇，本雅明就把波德萊爾的現代詩與法國大革命聯系在一起。本雅明將波德萊爾與布朗基相提并論，并指出內在躁動不安的情緒是這位現代詩人與職業密謀者的共性，而這種情緒的基礎又是非常脆弱的。波德萊爾在他的詩歌里描繪過布朗基建造的街壘的神奇，但他對革命的認識仍停留在多變、激憤和熱情的情緒層面上。在某種程度上，也許可以說正是因為本雅明意識到了“浪蕩游民”，也就是現代主義英雄必然失敗的命運，他才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里用大量篇幅討論了人群這個概念。

本雅明清楚地意識到，波德萊爾塑造的英雄和雨果的大眾一樣，是一個缺乏批判性的形象。本雅明認為，波德萊爾和雨果一樣沒有看到人群周圍的社會性光焰。這種光焰指的是什么?我認為，作為一個失敗的個人主義的英雄，本雅明在他后期的創作中，一直試圖在人群中尋求一種變革社會的力量。現代主義的英雄對發達資本主義社會采取了不合作的固執態度，他們的消極抵抗固然可貴，但結局必然是失敗。波德萊爾和本雅明的經歷就是明證。

在某種程度上，從塑造英雄到投身人群是現代主義的必然選擇。有論者將本雅明稱為馬克思主義者，這可以說是把他拔高了，也可以說是將他的復雜性簡化了。本雅明欣賞布朗基和波德萊爾的“冥頑不化和煩躁不安，那種義憤和仇恨的力量”，但同時也意識到了他們“生來就有的虛弱無力”。他看到了布朗基的局限，看到了波德萊爾的局限，但從中得到的是一個無望的悲觀結論。

本雅明看到了人群的力量，但不知道如何運用這種力量。波德萊爾的經驗帶給他深深的共鳴。他在評價波德萊爾時曾引用了福樓拜的一句名言:“在整個政治中我只懂一件事:反抗。”這句話正適用于本雅明一生的批評實踐。和波德萊爾一樣，本雅明沒有成為社會主義者。本雅明的確對現代社會中出現的新現象、新問題有著超乎一般人的敏感，但很難說他的批評資源來自對未來理想世界的認識。與其說他是鼻祖、先驅，是屬于未來的人，不如說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他對新事物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對舊世界的留戀。蘇珊·桑塔格說他是“最后一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這確實是一個恰如其分的評價。本雅明至死都保持了自己作為一個英雄的決不妥協的姿態。

英雄和人群是本雅明解讀波德萊爾的兩個關鍵詞，也是我們今天理解本雅明，理解現代主義與革命之間關系的關鍵。《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解釋今天都市復雜現實的描述性的方式。19世紀的巴黎和21世紀的上海或者北京、廣州有許多問題是相似的:如何看待商品和商品拜物教對我們的心理和生活空間的影響?如何看待人的失去主創性和被工具化?如何看待大都市里日益嚴峻的兩極分化?為重新獲得一種對現代性的歷史認識和對現實進行批判的方法，我們有必要回到這些問題的源頭——19世紀的巴黎，有必要回到波德萊爾，回到本雅明。在這個意義上，本雅明是我們理解現代性的一座橋梁。

參考文獻:

[1] [德]瓦爾特·本雅明，王才勇譯:《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

作者簡介:吳婷婷，女，1985—，江蘇溧陽人，上海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