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性、身體和空間

摘要海倫·亨廷頓出走草谷莊園“淪為”維爾德菲爾莊園房客的行為，蘊涵著其對男權制社會中男性主宰地位的重新估價和反叛欲求，顯露出其對自身“他者”臣屬角色的蔑視和對抗心理，體現著其對包孕著女性政治和權力的主體性自我的珍視和拼爭，更潛隱著其對女性身體的自我管理和對女性生存空間自由向度的現實追尋。

關鍵詞:《維爾德菲爾莊園的房客》出走行為內蘊主體性身體空間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安妮·勃朗特的《維爾德菲爾莊園的房客》創作宗旨是道德勸誡，所遵循的因果報應律顯露于兩層面:其一，勸告年輕女性婚前理性選擇伴侶，摒棄草率、盲目和莽撞。其二，警示淫邪的男性惡徒:罪孽遲早招致毀滅懲罰。此外，女作家還附加對傳統守道者恪守社會責任的褒揚——海倫是美德的化身，宗教忍耐精神的尊崇者，最終贏得體面的婚姻歸宿——與吉爾伯特幸福結合。然而，女性主義評論者的興趣點卻凝聚在非告誡、非責任的出走主題上，宣稱女主角的離家移居行為是對維多利亞男權社會價值觀的反抗。倘若尋此脈絡，將其內蘊加以延展，具體化為:海倫的出走行為包孕著對其女性主體政治和權力的關懷，以及對女性身體的自我管理欲求，同時也顯露著對女性生存空間的執著尋覓。這也成為本文探索的宗旨。

拉康的鏡像階段論對自我的出現提出過科學假設——即，通過鏡像化過程，個體識別自身存在并辨認出自身與客體間存在著差異。自我是在個體與他人的關系框架內被感知和建構起來的，意指“一種獨特的、持久的同一性身份”。這種同一性身份是作為主體的自我區分與作為客體的他人的相異性而存在和延續的。實際上，主客體關系并非單純的對立和靜態關系，乃是具有統一性和整體性的動態關系特質;在更經常的情形下，兩者互相替代、轉化和移置，從而演變為主體和主體的關系，即所謂主體間性關系。“胡塞爾認為自我間先驗的相互關系是我們認識的對象世界的前提，構成世界的先驗主體本身包括了他人的存在。”作為主體的個體在社會化進程中，以自我保存性的適度自戀為前提，憑藉與他人發生關聯的現實活動滿足自身對生理、安全、歸屬和愛、尊重以及自我實現的欲求，以維護主體存在和實現其存在價值。在拓展和強化主體性自我的過程中，勢必包孕著對其自身存在起保護作用的權力和政治(亦在與作為主體的他人的關聯中實現)的訴求和欲望。

海倫的出走行為顯露出其對自我同一性身份的確認，體現了其對自身主體性存在的關注，更潛隱地蘊涵了對存在的權力和政治的尋求。她與丈夫亨廷頓先生間構成了征服與反征服、壓制與反壓制、暴力與反暴力的政治關系。雙方均視自身為主體，視對方為他者，并憑借自身具有的力量特質影響或建構對方，同化異己的對象，使之趨于對象化、邊緣化和去中心化。

婚前，以主體身份自居的海倫非理性地沖破姑母馬爾斯韋爾太太和密友米莉森特小姐的再三告誡和質疑，下嫁給道德粗鄙、詭詐放蕩、流氓成性的亨廷頓先生，其主旨是“把他從早年罪惡中拯救出來，并極力使之回復道德正途”。海倫對具有真誠善良、美麗堅忍的自我達到盲目自信的程度，試圖以婚姻和美德作為治療手段拯救魔鬼愛人，使其人格與行為同化到自己期望的政治框架內，以挽救的名義實現對丈夫的統轄權力和改造夢想，從而實現其女性主體性。

然而，婚后的現實卻與海倫的原初設想截然相反，冷血自私、乖戾暴性、自我放逐的亨廷頓，置丈夫的責任和父親的使命于不顧，長期離家出行，要么頻繁地光顧和游蕩于倫敦和巴黎等大都市之中，聲色犬馬、縱欲風流;要么在家與狐朋狗友為伴，游獵酗酒、鬼混廝守、放任情欲、勾引好友之妻，混沌無常。海倫的家也逐漸蛻變淪為流氓的樂園、暴徒的巢穴、享樂者的天堂，其間充斥著酒精、惡語和公然的調情。

亨廷頓先生人格結構內的超我與自我統一蛻變為本我，其人格面具淪為陰影，其自性從未發生過整合人格的功用。他本真、野性地暴露和呈現其放縱的本我，始終為邪惡不羈的陰影原型所控制，成為追求盲目感官刺激的滿足為生命宗旨、以反對傳統社會倫理道德為己任的日日沉溺于自私、粗鄙、淫蕩無度的自我之中的地道無賴，惡毒地、魔鬼式地、堅忍地滑向卑劣惡行。為了維護其作為家庭統治者、主宰者的權力，貶抑海倫至他者客體的地位，他以邪惡、魔性和暴力為手段，最終在爭奪主體性地位的家庭內部權力和政治的爭斗中暫時贏得了勝利。為了保持自我的獨立、避免主體性的喪失和維護母親對兒子的監護權力，海倫決計逃離草谷莊園，出走至異地維爾德菲爾莊園，過上相對獨立自由的隱居生活。

海倫的出走行為顯示了對其喪失家庭政治聲音、主體化消解而淪為客體化、邊緣化的處境的主觀訴求，并試圖重新建構其優越感和統轄力。惟有如此，海倫才能獲取自我同一性感受，獲取自身行動的自由，獲取自身存在的前提和基礎。馬克思指出:“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人類作為自在的存在與自為的存在的統一，是自在自為的存在的結合體，即作為物質世界中達到自我認識和自我改造的能動性的存在。

海倫沒有喪失自我認知能力，她以改變環境的移居和出走，來維護個體存在的政治性和權力本質。阿德勒指出:“人具有尋求優越的動機，總是力圖從低劣地位上升到優越地位，從失敗到成功，從自卑到優越和完美，這是人類普遍的基本活動動力。”“每個人在克服自卑的同時，始終在追求著權力。只有擁有了權力，個體才能過真正有意義的生活。”

在“逼上梁山”的壓抑、否定和焦慮的情境中，在精神遭到強暴、自由飽受挫折、權力受到威脅、自主得不到聲張的境遇中，她斷然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反叛態度。對于惡魔丈夫無休止的心靈摧殘、騷擾和破壞，她以維護自身存在的合理性為宗旨，以自由選擇為目標指向，逃離那個傷心之地、感傷之地和憂慮之地。海倫的最終出走，顯露出其對自身所處的家庭暴力和精神重壓的對抗態度，蘊涵著一種追求客體邊緣性消解的渴望，體現其一種對主體性的潛在訴求，更展示出其對自身身體的自我管理的強烈欲求。

無論自我被如何詮釋，自我首先表現為肉體的自我、身體的自我和生理的自我。自我的生理性質的第一性和首要性決定了它在人格整體動力學中的顯要地位。身體自由是自我實現和價值完善的前提，對身體的管理和經營始終是人類歷史進程中具有政治與權力階層關注的首要問題。“福柯強調指出，一切人類社會和文化都是從人的身體出發……社會和文化的發展，都在人的身體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身體和權力關系密切，二者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相互滲透，本質上存在著共謀性。福柯說:“身體也直接卷入某種政治領域;權力關系直接控制著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人的身體位于不同權力構成的斗爭核心，對身體的約束、壓抑和束縛是權力和政治的顯現。

海倫在19世紀社會價值觀和社會禁忌的苑囿中，自身被視為是丈夫的私有財產，這是社會確認對她的身體的管理;海倫喪失個人身體的權力和組織生命的權力，她淪為丈夫亨廷頓眼中無生命的“物”的存在，處于情感和欲求被忽略、人格被踐踏、肉體和精神被壓迫的現實之中。在男權制社會中男性至上理念的重壓情境里，女性常被喚作“家中的安琪兒”、“完美的淑女”或“屋內的天使”，她們被固鎖于家庭城堡內，失去向外部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聲音，淪為波夫娃所說的第二性的“他者”。在由沉重責任和神圣義務所構建的圍城中，她們歷經著肉體和靈魂的雙重焦慮，不同程度地表現出幽閉恐懼的精神病癥狀，淪落為精神和肉體無所皈依的“閣樓上的瘋女人”。

海倫所面臨的遭遇和處境便是如此——在男性為上帝和父親意象的家庭氛圍里，丈夫的暴力折磨并困擾著她，使她沒有一刻的靈魂安生和精神慰藉。她只能忍受，只能求助于對丈夫人格突現的反向轉化的期待，只能寄托希冀于兒子小亞瑟身上，只能寄情于空洞的繪畫所構建的白日夢般的自我安慰之中。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能是回歸自我的藝術世界中，只能自我憐惜命運的不濟，只能自我抱怨，自我悔過，自我摧殘。

更可怕的是，盡管丈夫亨廷頓惡行累累，她依舊一如既往地深愛并依戀著他，擔心他因過度地在外游蕩和縱欲而健康受損，在焦慮中等待他的歸來，期望他有朝一日能夠痛改前非，邁上人生正途，變為合格的丈夫和父親。同時，她也憂慮丈夫的惡行和惡習會對兒子產生負面影響，使他墮落為像其父親一樣放蕩的流氓。作為妻子和母親，她思慮的是丈夫和兒子，失去了自我，她的自我被外在力量異化，對自身權力和欲求很少產生注意和關懷。她的身體和靈魂、意識和潛意識均以非自我的對前兩者履行責任和義務為中心點和行為主旨，丈夫和兒子似乎演變成為其存在的全部意義。

然而，幸運的是海倫終于覺醒了——像易卜生的娜拉和凱特·肖邦的埃德娜一樣——在殘酷的現實和生活的重壓之下，她摒棄了對丈夫的幻想，為了維護僅存的自尊和獨立以及恢復管理自己生命和身體的權力，毅然走出家庭的牢籠，離家出走。正像梅·辛克萊爾所評述的那樣:海倫·亨廷頓反抗其夫將臥室門“”地關閉出走的聲音在整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回響。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出走是對男性優越理念、男性傳統價值觀和邏各斯中心主義的對抗、反駁和消解，體現了海倫對社會既定身份角色的再認知。

在這個隱秘的莊園里，海倫平靜地教化著兒子，與鄰人和睦相處，善待老女仆，經營著自身，重塑著曾經陷于坍塌邊緣的自我，關懷并拯救著自身。福柯認為拯救自身意味著“自身必須能夠掌握自身的命運，自身決定自身的一切言行，由自身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行動方向”。于是，關懷和拯救自我便成為一種生活原則，一種生存方式，一種態度和思考，體現了對自我完善、自我改造、自我教育的觀照，更是對自我價值的關懷。海倫關懷和拯救自身體現她對獨立自主的渴望，不做亨廷頓的奴隸，不依賴丈夫和外在事物，跳脫出外在的控制，使自我處于自由狀態，是一種自我救贖的方式。

與此同時，出走至維爾德菲爾莊園的行為，也體現了海倫對生存空間的尋求欲望。為了擺脫被凝視、被暴力攪擾、被征服的臣屬地位，海倫背井離鄉去異地經營和建構自己的自由空間，這種游牧行為旨在獲取自身的生存空間——即使在客觀上淪為房客，也要在主觀感受上變成主人。在空間的變化和流轉中，她始終尋找一種優越地位、自我認同的身份、主體性、權力和政治——向理想的、期待的、欲求的方向行進——盡管會付出再巨大的代價和犧牲。

實際上，無論婚前抑或婚后，海倫始終倍受暴力的襲擾，或隱或顯，或輕或重，或多或少。在倫敦與姑母度假時，海倫遭到了姑父的好友、富有而丑陋的老男人博雷姆先生貿然而唐突的求愛;成為人婦后，存在像諸如鄰居莊園主哈格雷夫先生蓄謀已久的莽撞求婚。從本質上講，這兩個男人的行為是暴力和騷擾，他們看重的或是海倫的肉體和美貌，或是其善解人意的忍耐精神和恪守孝婦之道的傳統品格和美德。雖為男性無所不在的共謀般的情感騷擾，海倫依舊固守道德底線，不越雷池半步，過著禁欲般平靜和內省的生活。

波夫娃指出了女性尷尬處境的矛盾性:“她們在同一時間里既屬于男性世界，又屬于向其挑戰的領域;她們被關在這個世界，又被另一個世界包圍著，所以她們在任何地方都不得以安生。”海倫邂逅的家庭暴力只是社會暴力的一種特殊形式而已，這對其主體性和對政治與權力的心理潛意識欲求造成直接威脅，使她陷于憂懼和痛苦的現實情境中，令她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憂心忡忡、度日如年。因而，其出走行為也有逃離此境遇尋求自由空間的欲念。

從哲學角度講，“空間”意指一種“場域”。在維爾德菲爾莊園這個特殊場域內，海倫踐行著對自身的關懷、身體管理和身份確認的使命，這是一個不被攪擾和騷擾的相對自由的場域。法國文化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指出場域的特質之一在于它“處于一個特定的場域的行動者從來都不是直接承受來自外部的決定的，外部決定只有在被重新構造過以后，通過場域的特殊形式和力量的特殊調節以后，才會影響刀行動者身上”。行動者的主體性得到了確認，對自身所處的空間具有影響力和決斷力，是一種對自身占有和對政治和權力的追求的實現。

維爾德菲爾府的空間雖富含暫時性、未來走向不確定和寄居性質，但是，它卻是海倫“自己的一間屋”，它是一種自我經營、自我宣泄、自我升華的空間。遠離了規訓、懲罰、虐待和騷擾，海倫以其頗具女性主義色彩的殖民移居，顯示了對男性社會價值觀和男權制暴力的反抗和背叛。她以女性的散居和似乎刻意尋求邊緣化的自我放逐為表象，獲得了自身的自由、女性政治和權力以及女性的主體化。

在這個空間里，她真正擁有兒子的一切，占有她所擁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這是走向自我管理，自我解放的有效嘗試。最終，她通過自己的游牧和移居，贏得了自身價值的提升。海倫以此相對自由的空間為依托，獨立為人，謹慎自持，逐步贏得了小農場主吉爾伯特的愛，并以優越者和征服者的面目接受了這個善良本分、熱心正直的癡心漢的示愛，在丈夫死后不久兩個相愛的人幸福地結合了——海倫最終移居斯坦寧利，過上富足快慰的新生活。

夏洛蒂曾對安妮的此部作品做如下評述:“就我而言，我認為這個主題選擇得很不幸——這是一個這位作者沒有條件把它處理得既剛健又真實的主題。我覺得阿克頓·貝爾之所長在于寫簡單而自然的東西——平靜的描述和單純的激情。比起現在的這本書來，我更喜歡《艾格妮斯·格雷》。

事實上，在《維爾德菲爾莊園的房客》之中，安妮以真實細膩的筆觸，展露了對當時社會傳統價值觀、家庭觀和自身存在意義的理解，探索了女性存在困境的社會問題，特別關注了對海倫作為人妻和人母的雙重角色中所面臨的責任和自由的難題，而這些癥結的核心是海倫出走行為所蘊涵的深刻復雜的意義和多重的象征。

正像尼采對文本內涵多樣性所做的宣稱那樣:“同一文本允許有無數次的解釋:不存在‘正確’的解釋。”惟有離棄作者和夏洛蒂對此文本含義的斷言，摒除某些批評家認定安妮·勃朗特思想淺薄和敘述簡單的既定偏見，普通讀者應該關注此文本在單純平實敘述的表象背后所隱藏的意義深蘊，正視文本內蘊的開放性和意義多重性，才能對此文本做出較為公正客觀的評價和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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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俊池，男，1969—，吉林遼源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國文學及文藝理論研究，工作單位:洛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