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的呼喚》創作中之榮格文藝思想解讀

摘要《野性的呼喚》是杰克·倫敦不自覺地運用集體無意識和原型創作出來的杰作，其創作實踐與榮格的文藝思想完全吻合。

關鍵詞:文藝思想集體無意識創作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心理學家卡爾·榮格的以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為核心的文藝思想，是現代西方心理學文論中很有影響的理論。鮮有發現國內有運用榮格的思想研究杰克·倫敦及其小說《野性的呼喚》的例子，僅阿德爾·塔伊爾運用榮格的集體無意識學說對《野性的呼喚》進行探討，從自性原型對主人公巴克的個性化過程進行了分析。鑒于此，本文嘗試運用榮格的文藝思想解讀作家杰克·倫敦的創作實踐，探討杰克·倫敦是處在一種忘我的集體無意識狀態下，創作出《野性的呼喚》這部經典之作的。

一榮格的文藝思想

榮格的集體無意識概念，是在弗洛伊德的個體無意識基礎上提出的。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是人類大家庭全體成員所繼承下來的，并使現代人與其原始祖先相聯系的種族記憶。集體無意識表現在某種形象、故事、人物的再現之中，稱為原型——同一類型的無數經驗的心理殘余。榮格認為，原型是先天的思維傾向，它不能在意識中直接表現，但會在夢中、幻想、幻覺、神經癥、藝術創作或欣賞中以原始意象或象征的形式表現出來。榮格與弗洛伊德關于無意識論的差異，是他文學論的出發點。他主要在文學的本質、創造、和職能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文藝思想。

首先，榮格認為，文學的本質在于表現集體無意識。作家是以個人身份來表現集體無意識的，但是文學的本質只能屬于集體的。一個人要想成為文學家，就必須以表現集體無意識為己任，盡量摒棄個人的性格特征和私欲。藝術的本質在于它超越了藝術家個人的生活空間，藝術家用靈魂向全人類講話。榮格說，藝術家是“集體人”，藝術是一種天賦的動力，它抓住一個人，使他成為它的工具。

其次，創作的源泉來自于集體無意識和原型。集體無意識對于個人來說是純粹的抽象形式，為了傳達和領悟它，個體必須借助于原始意象。文學家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借助于神話來提供豐富的素材。集體無意識和神話為文學家進行創作提供了不竭的源泉。

再者，創作的整個過程也始終伴隨著集體無意識。藝術創作是不自由的，依賴于集體無意識。藝術家會認為他們處在完全自由的創作狀態中，其實只是一種幻覺。在創作時，作家被無意識控制和影響，意識的自我被秘密的潛流沖走，藝術家似乎在游泳，但實際上，一股看不見的潛流正在把他裹挾著遠去。

最后，文學的作用在于引導人們對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的感受和認識。文學家的創作實際上是在預感和表現著原型，文學家的才能表現在他能夠潛伏到歷史或心理的最深層，從而溝通歷史和現在，無意識和意識。

盡管榮格一再強調，藝術家在創作時不能享有完全的自由，激發他的是原始的本能和外在的力量，但他并不否定藝術家的作用。他說，在創作中，是藝術家激活原始意象，然后加工潤色使其成為一部完整的作品。藝術家越出色，他挖掘的集體無意識越深入，他的作品就越有影響力。榮格認為，特定的環境能夠喚醒沉睡的集體無意識，從而激活其中的原型或原始意象。比如在夢中、幻覺中、或精神失常時，因為，在這個時候，人的整個意識都已喪失或處于松懈狀態，失去了對無意識內容的控制。

再者，原型在藝術創作和欣賞中也容易被喚醒或激活，因為這時藝術家不是作為個人，而是作為人類的靈魂面對整個人類說活，欣賞者被這種聲音所感動，也忘記了自己作為個人的存在，敞開心靈接納來自內心深處的集體無意識的呼喚。

杰克·倫敦在創作小說《野性的呼喚》時，盡管一再聲稱其初衷只是為他的另一狗故事寫一姊妹篇，但寫作過程卻與其寫作初衷背離，他無意識中的原始意象被激活，他不自覺地對其進行加工制作，成就了一部傳世之作，這個創作歷程與榮格的文藝思想完全吻合。

二《野性的呼喚》創作中之榮格文藝思想解讀

作為一個心理學家，榮格被藝術創作所吸引。他認為藝術創作是一個自發的行為，創作的源泉、沖動和熱情都來自集體無意識，這與杰克·倫敦創作《野性的呼喚》的情況如出一轍。杰克·倫敦說，他寫《野性的呼喚》的初衷是為了補充動物種類，“我開始寫作時，只把它當作我的另一個狗故事《雜種巴塔特》(Batard)的姊妹篇，但它卻不聽我的控制，本來只打算寫4000字，結果一下子寫了32000字，我才把它叫停”。

他的女兒瓊·倫敦(Joan London)也說，對他父親來說，這篇代表作純粹是“一部巧合的作品，黑暗中的一把幸運的箭，出乎意外地找到了它的靶子”。當評論者們熱情地把《野性的呼喚》解讀為一部出色的人類寓言時，他驚呼到:“我請求寬恕。”他承認說:“當時我確實是無意識的。我沒有打算把它寫成這個樣子。”杰克·倫敦說他當時無意使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但他總是寫得比他知道的要好。整個《野性的呼喚》的寫作過程使杰克·倫敦非常驚訝，在給出版社的信中，他這樣寫道:“整個寫作非常快。我從英國回來，就坐下來準備把它寫成一篇4000字的故事，但是它卻像一匹脫僵的野馬，我被迫使它成為現在的長度。”

在小說的開始，杰克·倫敦引用了這樣的四行詩，該詩引自美國詩人約翰·邁爾斯·奧哈拉(John Myers O'Hara)作于1902年名為《返祖》詩歌的第一節:“野性沉入長眠，希望終難滅，掙脫習慣鐵鏈，躍進荒原冰雪。”可以看出，在寫作伊始，作家體內的集體無意識就被喚醒，人類共同的陰影原型開始活躍起來，它驅使著杰克·倫敦身不由己地寫了這樣一個故事，表現出了這樣一個神話原型:北國神話傳說中神狼的形象。迥異的環境促使巴克體內沉睡的祖先野性復蘇，最后義無反顧地重返荒原，與狼為伍，回應了野性的呼喚。

作家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借助于神話原型來提供豐富的素材，集體無意識和神話為文學家進行創作提供了不竭的源泉。閱讀《野性的呼喚》，讀者能感受到杰克·倫敦創作該作品時所處的亢奮的集體無意識狀態——神話和原型對他寫作的控制和引導，驅使杰克·倫敦創造出了這樣一個永恒的文學作品形象——神化的狼的原型——巴克。在由狗到狼的蛻變過程中，巴克明顯顯現出了榮格所描述的三種原型:人格面具、陰影及自性。在巴克的人格面具原型中，又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初始的南方富貴人家的寵物狗，到天寒地凍的北方淘金路上的雪橇狗，一直到最后神話里狼的人格面具。

小說《野性的呼喚》是英雄的神話，主人公巴克是神話中的英雄，故事的七個章節是英雄神化的不同階段。當巴克完成了由狗到狼的蛻變時，他也完成了神化的七個階段， 變成了北國神話里不朽的神狗，進入了未知的圓圈——一個永恒的神話王國， 從而獲得了精神的再生。

創作的整個過程始終伴隨著集體無意識，創作過程就是創作者從集體無意識中激活原始意象，然后再使其完善。杰克·倫敦《野性的呼喚》的寫作過程，就是大腦中的集體無意識被激活的一個實例。小說中多次出現巴克有關種族的記憶和對遠古祖先生活的回憶，這是創作者腦海中活躍的原始意象的反映，使古老祖先的記憶再現在作家的作品中。

在巴克的首次偷竊以后，他發展(或者說倒退)得很快。“他不僅憑自己的經驗和教訓，掌握了生存技能，而且那種犬類喪失殆盡的原始本能和野性直覺也在他心靈中蘇醒了……他腦海中恍恍忽忽映現出了他們古老家族最初生活景象……被遺忘的祖先就是這樣與對手交鋒的。他們復蘇了他體內古老的原始本能”。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掌握這些智謀，好像一直就會使用似的。在寒冷死寂的黑夜，他鼻子對著星星發出像狼一樣的長嚎時，這也正是他的早已變成死灰的祖先，跨越無數世紀，通過他的鼻子對著星星在長嚎。

在巴克率領著聲勢浩大的狗隊追逐雪兔時，他“發出狼一樣的原始嚎叫……這是他生命的呼聲，心靈深處的呼聲，也是發自他遠古祖先原始本能的呼聲。他返回到了遙遠的往昔，又從種族發端的源頭，隨著種族世世代代的浪潮回歸到了現實”。在和斯匹茲生死決戰時，他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這是古老的畫面，既不新鮮，也不奇怪。好像事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從未發生過變化。”

作家對種族的古老記憶，還通過在幻覺或睡夢中的主人公巴克顯現出來。巴克經常夢到他的遠古的祖先——狼，“陽光之地早已是既模糊又遙遠，而且這些記憶對他也沒多大影響。更有力的是那些來自遺傳的記憶，能讓他對從沒見過的東西有熟悉的感覺;那早已在后天的生活中遺失了的本能(只是對祖先的回憶的慣性)，在以后的日子里又在他體內復活了”。

當他臥在火堆旁，眨著睡意朦朧的眼睛時，他的幻覺就開始了: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那人的頭發很長，一絲不掛，身上還長著許多毛，他身體站得不是很直，臂部以上向前傾斜，膝蓋部位打著彎。而且特別警覺。“在火堆后面，在周圍的黑暗中，巴克可以看見一閃一閃的炭火，而且總是兩兩成對出現的。他知道那是大型肉食動物的眼睛，而且他能聽到他們的身體穿過低矮的灌木叢時所發出的咔咔聲，以及他們在黑夜里發出的嘈雜聲……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和景色，會讓他全身的毛從頭到腳都倒豎起來，使得他低聲嗚咽或發出壓抑的低吼聲。”每當這時，他一被伙夫叫醒，“另一個世界就消失不見了，現實世界就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就起來打著哈欠，伸伸懶腰，就好像剛剛睡了一覺似的”。榮格說:“那種在幻覺中顯現的東西就是集體無意識，它是指由各種遺傳力量形成的一定的心理傾向。”

《野性的呼喚》并非僅僅是一個動物故事，它是一個寓言，一個神話。它寫的是狗，卻暗指人類社會。通過作品，作家表達著他對生存艱辛的悲哀，對人性險惡的無奈，對人類社會的失望。杰克·倫敦寫道:“生命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巴克“不由自主地流落到洪荒領域，不由自主地返祖歸宗，不由自主地長嚎祖先古老的歌聲”。我們讀者也一如作家杰克·倫敦一樣，感受著巴克內心的悸動和悲傷，感受著他精神再生時的脫胎換骨、化蛹為蝶般的痛苦和喜悅，榮格似乎假設了有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把我們每個人與人類的祖先聯系在一起，審美者和美的創造者共同在體驗一種人類集體的無意識，因為原始意象和情景在讀者和作者身上共同激起了驚人相似的情感。那來自荒野叢林的神秘呼喚，其實是來自他內心的呼喚，呼喚他回歸野性，回歸遠古祖先的生活。

文學家的創作實際上是在預感和表現著原型。運用集體無意識寫作的作家才能成就經久不衰的傳世之作，引導人們對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的感受和認識。《野性的呼喚》一經問世，便大獲成功，先后被譯成近90種文字，被稱為“偉大的世界小說”，奠定了杰克·倫敦在世界文壇的地位。

從以上可以看出，自杰克·倫敦創作《野性的呼喚》起始，創作實踐就背離了他的創作意圖，他是處在高度的集體無意識狀態下，一起呵成這部驚世之作的。榮格說，作家是否有意識地這樣去寫，沒有關系;如果他擁有原始意象，或者被原始意象擁有，那么他的作品就會顯示出超越作家本人有意識目的的意義。

杰克·倫敦出生于1876年，寫作《野性的呼喚》是在1903年初，當時，榮格的思想還沒有傳到美國，在創作《野性的呼喚》之前和期間，他并未讀過榮格的著作。榮格出生于1875年，1900年開始任精神病醫生，同時研究精神病學。1902年以論文《論所謂神秘現象學中的心理學和病理學》獲博士學位，以后開始發表論著。專門涉及他的文藝思想的著作也都晚于杰克·倫敦創作《野性的呼喚》的1903年。比如，《創造的贊美詩》(1912年)、《論分析心學和詩歌的關系》(1922年)、《心理學與文學》(1930，1950年)、《〈尤利西斯〉:一段獨白》(1932年)和《畢加索》(1932年)等等。

因此，我們說，杰克·倫敦的思想和榮格的思想在時間上早就是相通的，杰克·倫敦自己早就經歷了這樣的心理歷程，他的創作經常受到神話和原型的啟示和引導——集體無意識的驅使。在1916年夏天，在他生命最后的第四年，才第一次讀榮格的心理學著作，那是由Beatric Hinkle翻譯的榮格的《無意識的心理》。他覓到了心靈的知音，思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可想而知他的相識恨晚的激動和喜悅。他像發現了金子一般興奮，寫信給Charmian說，好像“正站在一個世界的邊緣，是如此的新鮮、可怕和美妙”!從此，此書便成了他書房里注釋最多的一本書。

榮格自己在寫作時，也經常遭受著集體無意識的沖擊。他在《論分析心理學與詩歌的關系》中指出，真正的藝術家往往受制和聽命于無意識中的“異己沖動”。他這樣形容創作過程——“他的手被捉住了，他的筆寫的是他驚奇地沉浸于其中的事情……他被洪水般涌來的思想和意象所淹沒……他只能服從他自己這種顯然異己的沖動，任憑它把他引向那里”。

三結語

《野性的呼喚》是杰克·倫敦不自覺地運用集體無意識和原型創作的杰作之一，其創作實踐與榮格的文藝思想完全吻合。《野性的呼喚》的創作為榮格的文藝思想的闡釋提供了極好的范本，榮格的文藝思想在《野性的呼喚》的創作中得到了具體的體現。

注:本文系河南工業大學人文社科研究項目(編號:08XSK025)的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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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裴秀娟，女，1969—，河南鄧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與大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