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探討了狄金森詩歌藝術在審美上的三大特色:清新別致、奇雋豐富的想象;機智慧黠、精辟生動的比喻;含蓄深邃、耐人尋味的哲理,并指出了其在美國現代詩歌史上的里程碑式的地位。
關鍵詞:艾米莉·狄金森藝術特色想象比喻哲理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被世人視為美國意象派詩歌的先驅、西方現代詩人的代表,人類“靈魂的風景畫家”。作為與惠特曼同時代的偉大詩人,她生前幾乎沒有在美國文壇上留下任何痕跡,人們是在她去逝幾十年后才開始逐步認識她的。她的詩歌是當今評論界爭相研究的焦點,許多學者從意象、風格、語言、自然觀、宗教觀、愛情觀等角度對她的詩歌進行了分析。
她的作品既有浪漫主義的余韻,又深受愛默生超驗主義的影響,但更多的綻放出的是專屬于自我的強烈意識和獨特風格。她幽閉自守,卻又始終以清明睿智的目光注視著一切,堅持著自己的高潔與矜持,猶如高山之巔孤傲盛放的雪蓮。本文結合狄金森的部分詩歌,從想象、比喻和哲理三方面進行分析和探討其詩歌的藝術特色,供同仁參考。
一清新別致、奇雋豐富的想象
狄金森的生活圈子較之同時代的眾多詩人都要狹隘,她一生幾乎未出過艾默斯特鎮,二十五歲時便足不逾戶,只在家務勞動之余埋頭寫詩。因此,她也說“我從未見過荒原——/我從未見過海洋——”,但她運用書本等媒介物中汲取而來的知識和豐富的想象彌補了這一切——“卻知道石楠的形態/知道波浪的模樣”。
由于生活經驗的限制以及其女性特有的敏感纖細,她想象的意象大多是與她的日常生活中所接觸的事物相關的:“蜜蜂,蝴蝶,蚯蚓,老鼠,知更鳥等動物,在她的詩中都具有人的靈性;而雛菊,野菌,苜蓿,蒲公英等植物,又都具有動物的性格。”又如:“花,不必責備蜜蜂——/尋求他的幸福/頻繁地登門——/只須教會你的仆人——/再來客,就說/女主人‘外出’——”
在這首詩中,花被賦予了人的性格,會“責備”蜜蜂,還會“教”仆人拒客。而蜜蜂則為了“尋求他的幸福”而“頻繁地登門”。這些詼諧有趣的想象把花與蜜蜂的關系——采擷與被采擷的關系描寫得細致入微、生動真切。她把蜜蜂采花蜜這種人人可見的簡單的自然現象,賦予了奇趣盎然的想象,想象成一位高貴矜持的女士,想法子讓仆人拒絕對自己傾心鐘情、不斷登門求愛的男性的場景,充分體現了她不拘一格的構思意向。
蜜蜂和花的意象,在狄金森的詩中出現得很多。這也許和她日常生活中所見有關。在她閉門不出的空寂生活里,家中的庭院可能就是她接觸大自然最直接最便捷的媒介。她無法去看看真正的森林、草原、高山,因此只能以身邊有限的事物來想象它們:“要造就一片草原,只須一株苜蓿一只蜂/一株苜蓿,一只蜂/再加上白日夢/有白日夢也就夠了/如果找不到蜂。”
狄金森的詩歌以奇想而出眾,如:“你無法把洪水包裹起來——/放在一個抽屜里邊——/因為風會把它找到——/再告訴你的松木地板——”
在她的想象中,“洪水”是可以“包裹起來”放進“抽屜”的,而“風”又會把它的蹤跡“告訴”“松木地板”。這樣的奇思異想真正讓人驚嘆她是何處想來?而“抽屜”和“松木地板”這樣具體的意象則是她自己在日常生活、家務勞動中提煉而得,具有其獨特的風味和意趣。
狄金森詩中涉及死亡這一話題的有不少。她是以一種十分安然坦蕩的口吻談到死亡的。她描寫死亡的筆法,與一般人憂傷哀惋的濫觴之調大異其趣,極其不同凡響。在她的筆下,既有生,便有死,死亡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她“并不害怕知道”,也不害怕接受,但她也一樣眷戀生活。因此,她寫死亡,甚至寫死后的體驗,往往帶有一種調侃式的幽默與詼諧。她甚至想象死后的清晨是“人世間最莊嚴的事情”:“打掃干凈心房/收拾起愛情/我們將不再使用/直到永恒。”
狄金森寫死亡,也就會寫到天堂、上帝、信仰、永恒與不朽。她甚至常常以一種俏皮的口吻談到它們。尤為有趣的,是她筆下的上帝。如:“籬笆那邊——/有草莓一顆——/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過——/草莓,真甜!/可是,臟了圍裙——/上帝一定要罵我!/哦,親愛的,我猜,如果他也是個孩子/他也會爬過去,如果,他能爬過!”
小詩以孩童的純真口吻描寫了“我”受到籬笆那邊的草莓的吸引,想要爬過籬笆,卻又害怕“臟了圍裙”,擔心“上帝一定要罵我”。但縱然顧慮重重,“我”還是大膽猜測——如果上帝“也是個孩子”,“他也會爬過去”。詩中的籬笆可以看作是傳統觀念、社會習俗、道德規律的藩籬,而那邊意味著一種距離,草莓則是一個神秘的誘惑、一種甜美的沖動、或是一種離經叛道的臆想,用它最自然的方式呼喚著每個人的天性。而上帝,在她的想象中,就好像一位嚴厲的家庭教師,或是一位刻板的校督,是正統理念的化身,束縛著人類本身所自然具有的天性。
這些奇異雋妙的想象,以及生動精致的比喻,完美地展現了狄金森詩歌創作的高超藝術。
二機智慧黠、精辟生動的比喻
比喻是詩人在詩歌寫作中常用的修辭手法,狄金森也不例外。她的詩中有大量的明喻、暗喻、隱喻修辭。她善于抓住事物之間微妙而相通點,將兩種旁人很難聯想到一起的事物聯系到一起,進行對比。她的喻體選擇得十分精妙也極其機智,經常伴有展開性的描述,使得比喻內涵更為豐富而有深度。如:“預感——是草坪上——/長曳的陰影——/暗示著夕陽西沉——/啟示驚惶的青草/黑暗——行將籠罩——”
她把“預感”比作“草坪上長曳的陰影”。這一比喻新穎獨特,但如果不加以展開,這個喻體就顯得十分單薄而貧乏,讓人不知所云。因此,她用“夕陽”、“青草”的意象來加以豐富,“暗示”、“啟示”二詞,淋漓盡致地刻畫出了“預感”的特征,使這一比喻趨于完整。
她以女性特有的纖細感性與細致觀察力,來體察事物之間微妙的共同點和不同點。因此,有了她對“絕望”和“恐懼”之間差異的細致刻畫:“絕望有別于/恐懼,猶如/失事的一瞬——/和失事已經發生——/心地平靜——/滿足,猶如/塑像上的眼睛——/它知道,欲看不能——”
她的奇思異想以及別出機杼,常常使得一些平凡無奇的景象在她的生花妙筆下也變得時而驚心動魄、時而妙趣橫生,讓人們能發現到以前一直看到,但卻從未意識過的全新的美麗和魅力。
日出,是無數詩人寫之不倦的古老題材。在狄金森筆下卻仿佛是個嶄新的發現,令人驚嘆不已:
“太陽出來了/它改變了世界的面貌——/車輛來去匆匆,像報信的使者/昨天已經古老!/人們街頭相遇/都像有一條獨家新聞要報道——/大自然的風姿麗質/像巴蒂茲的新貨,剛到——”
這首詩描繪了一幅太陽出來以后的新鮮亮麗的生活圖景。太陽出來,“改變了世界的面貌”。新的一天隨之而來,人們開始忙碌,到處都充滿了喧囂和活力,“車輛來去匆匆,象報信的使者”向人們宣告“昨天已經古老”。因為太陽的出來,世界翻開了新的一頁,奏響了新的一章,昨天成為了陳舊的歷史。而在這新的一天,太陽照耀之下的世界,人們的心情、感覺也都是新的,街頭相遇時“都像有一條獨家新聞要報道”,在他們的眼里,連“大自然的風姿麗質”也新鮮動人,如同“巴蒂茲的新貨,剛到”。
狄金森筆下亦有涉及愛情的詩篇,描寫愛的萌動、歡悅、苦澀、燃燒,以及喪失。其中一首描寫愛情之真摯,設喻尤為精彩,如:“最甜美的異端邪說認為/男人和女人會知道——/彼此是否真誠信奉——/雖然是只接納兩個人的宗教/那教堂,隨處可見——/那儀式,微不足道——/對它的皈依,不可回避——/不履行,就是叛教——”
她以“宗教”來比喻愛情,想象新穎、比喻貼切。兩者都是需要真誠信奉、鄙棄背叛的。她抓住這一共通之處,巧妙地闡述了自己的“最甜美的異端邪說”,意蘊豐富、哲理深遠。
三含蓄深邃、耐人尋味的哲理
狄金森有著極強的思辨能力,她善于感知外界事物,予以提煉,擷取自己所想要的某一特征、思感、情趣或是零碎意念,使之凝化為自己的東西。她寫哲理,精辟深邃、警句連篇。她認為,“要說出全部真理,但不能直說/成功之道,在迂回”:“我們脆弱的感官承受不了真理/過分華美的宏偉/像用娓娓動聽的說明解除孩子/對于雷電的驚恐/真理的強光必須逐漸釋放/否則,人們會失明——”
由此也可以看出,正因為“要說出全部真理,但不能直說/成功之道,在迂回”,“真理的強光必須逐漸釋放”,她的詩歌總是篇幅短小、語言精煉、風格簡潔。她極其擅長用精簡凝練的文字,在極少的字數里講述出耐人尋味的哲理。如:
“我們輸,因為我們贏過/記住贏的賭徒,又一次/把他們的骰子投擲!”
“我們能猜的謎/我們很快拋棄——/世上將沒有陳腐,只要/昨日尚被認為神奇——”
狄金森認為歡樂和痛苦是互為表里、密不可分的。如:“受傷的鹿,跳得最高”、“被敲擊的巖石迸出火花”、“被踐踏的鋼板彈跳”、“總是顯得更紅的臉頰/正由于肺癆在叮咬!”人們往往只看到外表的歡樂,而沒有注意到這歡樂包裹下的痛苦。也許,狄金森亦曾以“歡樂的鎧甲”武裝自己痛苦脆弱的內心,不想讓別人看出心中的秘密。也許,這首詩中所表述的哲理,正是她在漫漫人生道路中痛苦咀嚼之后的感悟,以及屢遭不幸所迸發出來的慨嘆。
她以辯證冷靜的眼光看待問題,她認為所謂令人敬畏仰慕的事物,只是由于其高不可攀、輕易不能得到而顯得神秘或莊嚴。若揭開那層面紗、對世人開放,則必然使人們失去高山仰止之心。如:“天堂,為我難以企及!/蘋果,掛在樹上——/只要高不可即——/對于我,就是天堂!/游動浮云上的色彩——/山后,禁止涉足的圍場——/和那后面的房舍——/就是樂園,所在的地方!”
“只要高不可即——/對于我,就是天堂!”——多么一針見血的剖析!佛家有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蘊盛。其中,求不得就是指,人生在世總是追求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苦苦追逐而終于不得。這一說正與此詩的意蘊相符——天堂(或者說一切美好的事物),就是對于我們而言高不可即的地方。
狄金森雖然幽閉于室、絕足社交,但并不代表她對外界漠不關心、一無所知。她的視線并未局限于自己那封閉的靈魂世界和狹隘的自我探索。通過閱讀報刊雜志,她也關心外面的廣闊天地,其詩作中不乏刺時諷世之作。她針砭時政,指斥那些偽善者、沽名者、頑固者、強橫者和卑鄙者。以嘲弄戲謔的口吻描寫那些自命清高的“紳士們”,大肆嘲諷了他們言行不一、矯揉造作的行為:“‘信義’是一種精致的虛構/縱然,紳士們能夠‘看見’——/顯微鏡卻不輕率保證/會在危急關頭發現。”
在堅持自己的藝術風格上,狄金森顯示了她作為天才的自尊與自傲,她不愿出版自己的詩,因為不愿自己的詩向世俗的品位妥協,她抗議刊登在《共和國報》上的她的詩被改得不成樣子,她說:“我的詩一定得亮著自己的光芒,無需他人的擦拭,要不然,我會藏起來直到合適的光出現。”
四結語
狄金森的詩歌主要寫生活情趣——自然、生命、信仰、友誼、愛情;其詩風奇雋婉約,意象清新別致,描繪真切精微,感情豐盈綿長;詩句哲理閃爍、思想深沉、想象詭譎、充滿張力。雖然詩歌題材囿于生活環境的局限而顯得狹窄,但她對事物觀察的細致縝密、設喻用詞的巧妙奇特和想象力的大膽豐富彌補了題材的不足,更令得她的詩歌與眾不同、別具一格。
參考文獻:
[1] 江楓:《狄金森抒情詩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年。
[2] 艾米莉·狄金森,吳玲譯:《孤獨是迷人的:艾米莉·狄金森的秘密日記》,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年。
作者簡介:
張禮牡,女,1968—,江西永修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專業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盧普庭,男,1968—,江西南康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大學英語教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昌陸軍學院。
丁迎,女,1985—,江西南昌人,江西科技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英語專業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大學英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