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前啟后的創見：Ｒ·Ｓ·克萊恩的情節觀

摘要R·S·克萊恩受到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和《詩學》滋養后，在《情節觀念》一文中拋出了他在美國文學史上起到承上啟下作用的情節觀:情節不僅僅是一系列事件，還應該把人物、思想以及綜合效應考慮在內。任何一部小說或戲劇是由行動因素、人物因素和思想因素構成，并由作家催生的特定時間綜合體。沒有這些要素，就難以對情節做出恰到好處的界定。因此，情節還應該包含行動情節、人物情節和思想情節三個部分。只有這三者的有機結合才構成完整而有序的整體情節。

關鍵詞:R·S·克萊恩情節觀行動情節人物情節思想情節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一

克萊恩(1886—1967)是美國文學評論家、新亞里士多德芝加哥學派的領軍人物和代言人，他的里程碑式著作《批評語言及詩歌結構》(1953)奠定了芝加哥學派的理論基礎。盡管克萊恩公開反對新批評的觀點，但是他仍然主張價值觀念各異、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批評學派之間的多元化批判。

克萊恩1908年在密歇根大學獲得學士學位，1911年畢業于賓夕法尼亞大學并獲得博士學位，1911—1924年在伊利諾依州的西北大學從教，1924—1967年執教于芝加哥大學，1935年到1947年出任芝加哥大學英文系主任，1930年到1952年擔任《現代哲學》主編。作為芝加哥學派批評家，其理論核心是:任何學科都可以通過人文科學的方法來檢視，如數學、物理學、社會學、心理學都有各自的歷史、語言、藝術以及哲學基礎，它們均可以用一般人文科學藝術來分析討論。他認為，一般藝術技巧主要有四種:觀念的分析、象征表達的分析(包括語言的運用)、引申與闡釋以及歷史研究。

除了發表許多評論文章外，克萊恩還編輯出版了許多頗有影響的作品，如《古今批評家與批評》(1952)和《批評語言及詩歌結構》(1953)，還有許多作品收集在《人文科學觀念與其他批評和歷史論文》(1967)以及《文學史批評原則和歷史原則》(1971)之中。

二

克萊恩主編的《古今批評家與批評》是芝加哥學派的理論基礎或者“宣言”。這是一部鴻篇巨著，包含該學派里六位學者撰寫的二十篇論文。他們包括里查德·麥基昂(Richard Mckeon，五篇)、艾爾德·奧爾森(Elder Olson，五篇)、R.S.克萊恩(四篇)、W·R·濟斯特(W·R·Keast)、諾曼·麥克林(Norman Mclean)和伯納德·溫伯格(Bernard Weinberg)(每人各兩篇)。

這些文章分別集中對三個主題進行論述:1、當代批評(主要是新批評)的局限;2、過去的文學及批評理論的多元特質和持久性影響(從亞里士多德到薩繆爾·約翰遜);3、當下評論和詩學所必須的哲學(或美學)原理和方法論。

芝加哥學派從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和《詩學》那里汲取營養，提出評論應該“把詩歌當作詩歌，而不是別的東西來研究”的詩學觀。為了避免長期以來對形式——內容的不休爭論，他們主張文學作品應該有四個基本成份:情節、人物、思想和語言。對這些要素的精確搭配隨著文類和作品的變化而變化，不能一概而論。

與新批評學派的觀點不同，芝加哥學派把情節、人物、思想置于語言之上，將模仿說、情感說和說教詩學與現代文本詩學融為一體，揭示生活與藝術的聯系，突出道德的作用，強調道德在讀者身上所發揮的教化作用。正如克萊恩所言:“詩歌的形式或‘力量’本來就是由詩人所表征的人類有意義的行為、人物或思想決定的，其目的在于達到一種特定的整體效果，不管它是模仿的，還是說教的。”

芝加哥學派首先在高等學校吹起了一股人文科學改革之風。克萊恩和里查德·麥基昂等學者在各自的論著中紛紛強調，人文科學已經失去了它的影響，丟失了自己的領地，已經讓位于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他們大聲疾呼，必須行動起來，該做點什么，在芝加哥大學以及其他各地應該考慮課程設置和教育改革的問題。經過不懈的努力，最終芝加哥大學針對本科生課程的設置，實現了學科綜合化/交叉，人文科學研究得到重視。

在新的課程計劃里，芝加哥學派已經把人文教育領域的四個方面結合起來考慮，主要包括語言學、觀念和方法的分析、文學藝術的比較研究和文化史的研究。芝加哥學派正是在這種大學課程設置的改革和人文科學的細化的語境下發端并逐步發展壯大，開展學術批評，宣揚其學術理念。

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克萊恩在他的文學研究改革項目報告里，提出自己的批評思想，促進了該學派批評理論體系的確立。他認為，首先文學批評應對作品從形式建構和美學建構上去審視，不必考慮其他外在因素;其次批評是與文學分家的領域，因而它受制于形式邏輯的標準和框架。批評具有二重性，它既是理論(理性思辨)又是實踐(批評活動)。

克萊恩本人對馬克思主義、人文主義、印象主義和歷史主義不以為然，他的主要興趣在詩歌本身，而不是詩人，更不是讀者的情感以及作品的社會歷史語境。在理解作品時主要有兩種方式:歷史的和批判的。與新批評的觀點相反，克萊恩傾向于批判性理解，當然他仍然堅持歷史在文學理論中的作用的觀點。另一位代表里查德·麥基昂運用“重述策略”來討論詩歌、讀者和宇宙等。

芝加哥學派在批評實踐中追求的目標是，確立作品建構的內在理性，最終致力于理解并闡釋文本各部分的布局、比例和相互關聯，以期實現解析文本的總體形式結構的目標。而多元化批判(多元論)是該學派的哲學基礎。克萊恩在1952年的系列講座結束之際，對多元主義表達了強烈的訴求，呼吁建立多元共生的批判語言和批判系統。艾爾德·奧爾森對這種批判理念抱有極大熱情，積極支持和傳播克萊恩的主張。

克萊恩的學生布思(Wayne C. Booth)把他提出的理論和方法推向高潮，這主要體現在布思在20世紀六七十年的作品中。因此芝加哥學派雖然走向衰落，但是仍然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后來布思在撰寫芝加哥學派的歷史時總結并厘清了六點重要優點:1、巧妙運用歷史服務于哲學和方法論;2、倡導歸納法與眾不同的推理模式，關注數據和結論;3、將文本意義概念化，把它看作“形成中的意圖”，力圖發掘重構性閱讀中的基本動機;4、擯棄演繹推理和超驗思維，斥責柏拉圖、黑格爾、馬克思和其他“一元論者”;5、把多元論當作所有理論假設的出發點;6、提倡新亞里士多德式的形式主義詩學(Leitch:76-77)。

但是以克萊恩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所倡導的多元化批評觀并非十全十美、無懈可擊，它也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因此直接招致了新批評代表之一韋姆薩特(W·K·Wimsatt)的強烈批評，他把矛頭直指克萊恩，言辭尖刻地指出:他的項目姍姍來遲、毫無新意。其他批評家如韋伯斯特(Grant Webster)、薩頓(Walter Sutton)乃至利奇(Leitch)也加入到這個行列，紛紛站出來悉數芝加哥學派局限和不足。

確實，該學派的光芒被當時的新批評遮蓋，在風行了僅僅二十年就偃旗息鼓。利奇指出，芝加哥學派這些批評家們很快退出批評舞臺，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夠出版人們可以廣泛閱讀的教材和文集;在競爭十分殘酷的三四十年代幾乎沒有寫出實踐性強的評論;他們提倡的多元論實際打上了折中主義的烙印;他們活動圈子過于狹窄，囿于一所大學，只有一份雜志和一家出版社;他們過分依賴傳統經典和傳統的亞里士多德詩學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每一種理論都有其發端、發展、流行的時限性，它不可能在任何時代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和強大的影響力，它必然會隨著歷史的進程而被新的理論或思潮所取代，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因此，芝加哥學派被其他學派擠壓并被取代，也就不足為怪了。

三

克萊恩具有承上啟下的觀點“情節的觀念”，集中體現在他收錄于《古今批評家與批評》一書中的《情節觀念》一文中。他在這篇論文中提出，情節不僅僅是一系列事件，還應該把人物、思想以及綜合效應考慮在內。他首先追述了不同時代的批評家對菲爾丁的小說《湯姆·瓊斯》的評價，發現好評如潮，但是克萊恩從這些論點中洞察到，他們的觀點簡直漏洞百出。

無論是菲爾丁的傳記作家、比蒂(James Beattie)和柯勒律治，還是斯科特(Walter Scott)的評價都有很強的片面性。克萊恩指出，在對菲爾丁的代表作的討論中，他們關注的只是情節，把其它因素如人物、思想、譴詞造句和敘事技巧統統排斥在外。這些評論家們對何為小說的“美”的認識也存在偏差和失誤:有趣就是美，即他們“都高度一致地把它(《湯姆·瓊斯》)看作是唯一有趣味的小說”，而且認為“這便是小說主要的美之所在”(Crane， 2007: 188)。這顯然背離了美學的基本常識和準則。

接著針對批評家們出現的漏洞和批評實踐中的失察，他發表了自己獨到見解。克萊恩直截了當地批評了18世紀以來的某些評論家，指出他們“沒有必要對像《湯姆·瓊斯》這樣的小說的情節進行有限而抽象的界定，以及那些泥沙俱下、支離破碎的評價而感到沾沾自喜”。

其實情節的內涵遠比這些要豐富得多。任何一部小說或者一出戲劇都是由作品中被模仿的事物、模仿事物時使用的語言媒介以及模仿方式或者模仿技巧這三要素組成的混合體。“任何一部小說或戲劇是由行動因素、人物因素和思想因素所構成，由作家催生的特定時間綜合體。”顯而易見，這個綜合體是由三個要素決定的，沒有這些要素，我們就難以對情節做出恰到好處的界定。

在這種背景下，克萊恩就順理成章地拋出了他的觀點，情節應該包含“行動情節、人物情節和思想情節”三個部分。長期以來，批評家們在論及情節都沒有同時把這三者納入他們的視野或者考慮范圍，具體到《湯姆·瓊斯》這部小說，絕大多數評論家都把它歸并為第一類(行動情節)，而忽略它還暗含著其他兩類情節這個事實。事實上，正是這三者的完美結合才構成了完整和有序的整體情節。

考慮到藝術的目的在于情感的宣泄和閱讀的愉悅，克萊恩概括性地指出，愉悅感來源于讀者的期待心理和作者設置的懸念，以及意外性結局的相互作用，“作者編制和敘述許多事件就是要讓我們獲得喜劇般的愉悅之情，因為我們的憐憫之情和恐懼感，會隨著菲爾丁對瓊斯的慷慨和勇猛，以及彌漫整部小說的反諷講述而逐漸淡化”。

這絲毫沒有削弱好的小說對讀者的影響，因為“在代言人的行動和思想里，依然展現了在面對他們置身于其間的人類處境時，所體現出來的特定道德品質”對讀者具有極強的道德教化作用(Crane， 190)。“情節形式”在克萊恩那里也是一個重要概念，它取決于其情感品質的道德優越感，它不僅僅在于其模仿的精湛技藝、其對人物的直截了當的處理或者說其文體策略。其實情節形式就是批評家使用的首要原則。

總的來說，克萊恩的觀點是在特定歷史時期闡發出來的，是在與新批評的不斷交鋒過程中迸發出的思想火花。作為芝加哥學派的主力軍之一，他的思想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為美國當代敘事學的發軔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后來其學生布思和希里斯·米勒，都是在傳承他的學術基礎之上在小說敘事學領域推陳出新。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沒有克萊恩的情節觀作為鋪墊，不可能有布思和米勒后來的輝煌。

參考文獻:

[1] Crane，R.S.The Concept of Plot[C]，Cheng Xilin ed.Theory of Fiction: A Reader. Chengdu:Sichuan University，2007.

[2] Leitch，Vincent B， American Literary Criticism: from the Thirties to Eighties[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8.

作者簡介:李權文，男，1969—，湖北利川市人，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西方文論和非裔美國文學理論的研究，工作單位:湖北民族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