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太陽照常升起》刻畫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迷失的一代”的迷茫和抗爭。一方面傳統的道德倫理正逐漸消失,恪守傳統的道德也已為人們所漠視,另一方面人們并沒有完全接受戰后混亂的倫理觀,他們努力在虛無的情境中回歸傳統,艱難地維持并發掘著在社會中生存下去的“準則”。實用主義的交換價值觀是海明威所崇尚的對付虛無、并在社會中生存、獲得生存意義的行之有效的方法。通過刻畫主人公們的迷茫、掙扎和探索,海明威給讀者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倫理標準和道德準則。
關鍵詞:倫理道德實用主義虛無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1926年海明威發表其首部長篇小說《太陽照常升起》,并引用美國女作家斯泰因“你們都是迷茫的一代”作為小說的題辭。20世紀各種非理性主義哲學和社會思潮大量涌現,如叔本華、尼采為代表的唯意志論,弗洛伊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說等。尼采曾公開宣揚“上帝已死”,而弗洛伊德也強調了非理性欲望的強大。動蕩的社會和政治嚴重地摧毀了建立在基督教之上的傳統的倫理道德,動搖了人們的信念,人們被置于一片精神的荒漠上。失去了精神和道德保護的人們,不可避免地產生出虛無感和幻滅感,耶穌上帝所代表的普遍意義上的精神超越——“理想”和“規范”、“原則”和“規則”、“目標”和“價值”逐漸喪失,人們成了沒有靈魂的“空心人”。真正的倫理問題是一種實踐問題,他們涉及哲學信念、宗教信念以及事實信念的一個復雜的混合。在哲學信念和宗教信念發生改變的情況下,尤其是在全球性的戰爭爆發后,人們的倫理道德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一系列的改變,《太陽照常升起》給我們描敘了這樣一種倫理道德混亂,以及在混亂中人們的掙扎與探索。
“《節日》和發表于其后的《永別了,武器》中的虛無主義,似乎是戰爭和戰爭之后的歲月的一種令人信服的情緒”。作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參與者,海明威不僅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摧殘:幾次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邊緣,而且精神也遭受了一定的創傷。“不僅年輕人在戰爭中遭受重創,而且那些支撐他們并給予他們尊嚴的抽象的概念也如此。戰爭使傳統的道德觀不可接受……因此當戰爭結束,幸存者不得不面對一個沒有意義的世界”,“人類的道德標準、倫理觀念被隆隆的炮火聲和血淋淋的屠刀摧毀了”。
在《永別了,武器》中,海明威借其主人公之口說出了戰后人們的感覺:“我總是為神圣、光榮和犧牲和徒勞這些字眼感到難堪。這些字眼我們早已聽過……可是如今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沒有見過任何神圣的東西。所謂光榮的事物,并沒有什么光榮。像光榮、榮譽、勇敢、神圣之類……那簡直就是猥褻的。”海明威充滿幻想的理想世界倒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一切都是虛無”,缺乏道德和價值觀的世界。
《太陽照常升起》的主人公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虛無的社會里。失去了永恒的道德規范和宗教信仰,他們不知道還有什么值得做,為什么生活下去。他們遭受著精神上的幻滅,陷入了虛無之中。但即使是身處這種道德混亂的社會中,海明威還是反對為滿足個人的需要而違背傳統的社會準則,他竭力賦予他的主人公們一定的道德標準,并通過刻畫他們的迷茫、掙扎和斗爭,給讀者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倫理道德觀。
一
“道德本身是人類精神的一種普遍態度”,道德反映著人類社會的狀態,而構成社會的個人是與社會和宇宙的有機現實密切聯系在一起,個人的個性化具有深刻的道德維度,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是與更大的整體相分離的。在海明威的小說中,“虛無主義不是一種觀點或情感,而是一種無處不在的道德混亂的情境,人們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在這種道德混亂的情況下,他的主人公們不可能獨善其身,他們迷失了生活的目標和理想,不可避免地產生出絕望和幻滅的情緒,一切都是虛空,一切都毫無意義,傳統的道德觀已被他們所漠視和拋棄。《在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所創造的主人公們,為自己制定了一系列的倫理道德準則以應對他們所處的社會,他們或為需要或為欲望所驅使,傳統的倫理和道德已不足以約束他們的行動,他們隨心所欲,在迷茫中迷失,在迷茫中放縱,在迷茫中痛苦。
杰克·巴恩斯,旅居巴黎的美國記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身負重傷,并因此失去了性功能。他愛上了勃萊特,但卻因身體的殘疾而不能如愿以償并陷入痛苦的深淵。他和一群流落在巴黎的年輕人在這個缺乏紀律、缺乏次序、缺乏意義的世界上恣意妄為,他們過著紙醉金迷的放縱生活,他們徜徉于各酒吧和咖啡廳之間,靠著酒精的麻醉或在尋歡作樂、酗酒調情中尋求精神的解脫。
在這種虛無的社會中,杰克·巴恩斯生活在道德的迷茫之中。他一味糾纏于與勃萊特的愛情,苦苦地祈禱勃萊特能愛他,能給予他一切正常人所能享受的感情:“難道你不愛我?”“難道我們就無能為力了?”為了擺脫自身的痛苦,他甚至搭上了一名叫做喬杰特的妓女以排解內心的無聊和寂寞。他的道德觀也開始扭曲,“我對所有坦率、樸實的人向來信不過”,并認為“除了斗牛士,沒有一個人的生活算得上豐富多彩的”。正如他朋友比爾所言:“冒牌的歐洲道德觀把你給毀了,你嗜酒如命,你頭腦中擺脫不了性的問題。你不務實事,整天消磨在高談闊論之中。”
即使是在潘普洛納斗牛節期間,在狂熱的節日氣氛中,人們狂舞、縱酒、喧囂,片刻不停,杰克仍然擺脫不了痛苦的情緒,尤其是當他在勃萊特的懇求下,不得不將她介紹給斗牛士羅梅羅并被科恩罵作“皮條客”的時候,他違背了自己的良心,背叛了自己的原則。“為了滿足勃萊特對斗牛士的渴望,讓杰克犧牲他作為斗牛迷的地位,作者策劃了一起諷刺性的道德危機,這對很多讀者來說似乎就象征了那個時期的道德混亂”。
勃萊特也是一個在戰爭中飽受心靈創傷的人。在戰爭中她失去了傾心相愛的未婚夫,她和杰克相互吸引、傾心相愛,但由于他身體的創傷,他們始終不能走到一起。盡管她崇尚性解放,但她在經濟上并不能完全獨立,沒有任何顧慮的讓男人們為她買單。她接受男人們的金錢和保護,作為交換,她也會和他們混在一起,恣意放縱。這似乎也構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喜歡巴黎這個毫無次序和意義的地方,認為:“誰離開巴黎,誰就是頭蠢驢。”盡管“巴黎的夜生活表明傳統的道德標準的消失,也表示愛已經被一系列的純粹的性安排所取代”。
盡管海明威塑造的主人公們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傳統的道德倫理,盡管戰爭的經歷讓他們漠視傳統,戰后的社會讓他們遠離傳統,但海明威仍表現了對戰后的倫理道德的不贊同和擔憂。不論杰克或勃萊特都是悲劇人物,他們遭受著一個又一個的災難,注定要接受失敗的命運。他們生活在痛苦中,他們酗酒、調情、放縱、恣意妄為都是為了要忘卻“人間地獄般的痛苦”;他們迷茫、失落;他們痛苦、掙扎,他們無所適從。杰克不愿在尋歡作樂中浪費生命,他去大自然尋找精神的解脫,他參加斗牛節以尋找精神的刺激,但這一切卻都以失敗而告終。這也表明海明威對社會的否定,對傳統價值觀的追尋。
二
盡管生活在20年代倫理道德混亂時期,海明威塑造的主人公們仍然希望在這虛無的社會堅守某些傳統的倫理和價值,正如Baker所言:“《太陽照常升起》有著頑強的道德支撐”。支撐其道德倫理的主人公們,竭力保持其自身最后一點道德標準,尋找生存的意義和價值以實現對傳統的回歸。杰顧·巴恩斯就是其典型的代表。不滿于自己毫無目的的無聊生活,他和朋友們一起去比利牛斯山區旅行,在寧靜的大自然的懷抱中尋找目標和價值;他參加斗牛節,斗牛這種暴力活動教他如何在這混亂的社會控制和約束自己,并給了他對付災難的勇氣;他以真摯的同情和負責的態度對待朋友的痛苦:他上樓去安慰科恩,盡管他剛剛才被他打倒;他安慰失意的邁克,盡管他自己也感到極度的痛苦;他專程前往馬德里幫助身陷困境的勃萊特,盡管他已經對他們之間的愛情不抱任何的幻想;他不再奢求超出他能力范圍的事,在小說的最后,勃萊特提出:“我們要能在一起該多好”,他也只是說:“這么想想不也很好嗎?”他學會了拋棄幻想,腳踏實地地生活。正是這種“準則”讓他在這個社會找到了自己的原則和意義。
同樣地,即使是勃萊特這樣的人,也還保存著一定的傳統道德。和其他的“新女性”一樣,她不屑于遵守傳統的道德,她抽煙、酗酒、和一群男同性戀者為伍;她為所欲為,只關心自己的權利、開拓自己的關系、努力在這個充滿著悲劇的環境中尋找快樂和滿足,即使是為自己真心相愛的人,她也不愿犧牲自己的快樂。
但即使是這樣一個人,也有回歸理性和傳統的時候。她沒有興趣利用自己旺盛的性欲望換取經濟收入,她拒絕與米比波普勒斯伯爵共度周末,盡管此舉可以為她帶來1萬美元的收益,她也拒絕接收羅梅羅給她的錢;她已經結婚,并打算再次與邁克結婚,如果邁克的條件允許他們住在一起。她的回歸突出地表現在她與羅梅羅的關系上。盡管她引誘他,但最終決定離開他。“我本來會同他生活下去的,可我發現這樣對他不利”,因為他才19歲,“我不愿當一個糟蹋年輕人的壞女人”,并認為“決心不做壞女人使我感到很舒坦”。雖然離開他讓她感到無比的痛苦,但另一方面她感覺很好,很坦然。她雖然一無所獲,但她獲得了一種精神和道德上的勝利。這種對傳統的回歸使她具有悲劇角色的品質。
在《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突顯了戰后社會道德倫理的沖突,一方面傳統的道德倫理觀正逐漸消失,恪守傳統的道德也已為人們所漠視,另一方面人們并沒有完全接受戰后混亂的倫理觀,并努力在虛無的情境中回歸傳統的道德價值觀,艱難地維持并發掘著在這樣的社會中生存下去的“準則”。
三
普特南認為倫理學關注的范圍,是從對非常抽象的原則的陳述,到對處于情境中的和非常特殊的實際問題的解決,同時還認為可把倫理學看作是探究對生活的關系。在《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不僅僅只是描述戰后社會那種道德倫理混亂的情形,并表達他對傳統倫理道德消失的失落和竭力回歸傳統的渴望,而且他還充分探討在一個無處不在的道德混亂的情境中,倫理道德觀對社會的影響、對生活意義和生活態度的指導意義。
實用主義在海明威的這部小說中得到充分體現,它也是克服戰后虛無的一劑良藥。19世紀末20世紀初,通過詹姆士以及杜威等人的活動,實用主義發展成為在美國影響最大的哲學流派。實用主義者強調一個思想概念的惟一意義在于其效用,即會引起人們什么樣的行動。因而人們在思考事物時,如要完全弄明白,只須考慮它會有什么樣可能的實際效果。實用主義以是否具備實效作為概念具有意義的標準,它強調“生活”、“行動”和“效果”,認為必須在實際運用中尋找概念的意義,思想的作用就是指導實踐。它把“經驗”和“實在”歸結為“行動的效果”。
在《太陽照常升起》中,海明威并沒有提出任何空洞的說教,而是倡導用實用主義的價值觀,來克服虛無的社會和情感道德危機,并為人們的生存和生活提供可供借鑒的、有意義的準則。他認為在虛無的社會中,實用才是人們所追求的最大效果,實用能使人們自我探尋新的價值并賦予它新的意義,才能克服虛無主義并擺脫由此而產生的空虛和無意義。
實用主義的交換價值觀構成了全書的中心價值觀。此價值觀的精髓就體現在杰克的一段自述中:“我以為我已經把一切賬目都還清了,不像女人,還啊,還啊,還個沒完,根本沒有想到報應或懲罰。只不過是等價交換,你拿出一點東西,獲得另外的東西,你用某種方式付出代價,來換取一切對你多少有點好處的東西。我花了應付的代價取得不少我喜歡的東西,所以我的日子過得蠻愉快,你不是拿你的知識來做代價,就是拿經驗,機緣,或者錢財。享受生活的樂趣就是學會把錢花得合算,而且明白什么時候正花得合算……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這我并不在意,我只想弄懂如何在其中生活。”實用價值觀就是海明威戰勝虛無、尋找生存價值的一種嘗試,在神圣、光榮、高尚、真愛、忠誠、秩序這些詞已成為使人們感到難堪的東西,當只有數字、地名這類東西才具有意義時,怎樣讓自己懂得生活、發現生命的精彩、克服無處不在的虛無情緒是人們首先必須弄懂的。
杰克懂得其中的奧秘。當他寂寞無聊時,他找妓女喬杰特以打發空虛的時光,在離開時,他也不忘給她留下一筆錢;他花錢和朋友一起去比利牛斯山區旅行,在悠然自得中享受垂釣的快樂;他參加潘普洛斯斗牛節,在觀看斗牛的過程中尋找戰勝困難、克服虛無的勇氣力量和準則,并獲得精神上的滿足和片刻的快樂。
希臘伯爵米比波普勒斯也如此,他經歷過七次戰爭和四場革命,而且背上還留有箭傷的傷疤。但從這些痛苦的經歷中他悟出了交換價值觀。當勃萊特讓他退掉1811年的白蘭地時,他說:“花錢買陳釀白蘭地比買任何古董都值得。”他花錢享受美酒佳肴,也不惜付出昂貴的代價和他所喜歡的女人交往,他的價值觀在和杰克、勃萊特的交談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你瞧,巴恩斯先生,正因為我歷經坎坷,所以今天才能盡情享樂。”“奧秘就在其中,你必須對生活價值形成一套看法。”“你對生活價值的看法從來沒有受到干擾?”勃萊特問。“沒有,再也不會啦。”“關于你對生活價值的看法,戀愛有什么影響?”“在我生活價值的看法中,戀愛也占有一定的位置”。但他對任何抽象的東西卻沒有任何興趣,正如他所說的“頭銜不能給人帶來任何好處。往往只能使你多花錢”。頭銜作為一種地位的標志,在伯爵眼里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
因此,伯爵對現實已不抱任何幻想,只有實實在在的生活才能激起他的興趣,而且他的交換價值已涵蓋到感情這個神圣的領域,但是正如他糾正勃萊特時所說他絕對沒有死,而且活得很痛快,因為他學會了怎樣在痛苦的社會中獲得享受,而這才是對他真正重要的。他堅持公平交易,他樂于花錢,但他所買的動物必須是“活蹦亂跳的”而不是“標本”,他把自己訓練成為一個對生活不抱任何幻想的行家,并在追求生活價值觀的同時,享受生活的樂趣。比爾也活得“很快活”,他不辭辛苦地賺錢,也懂得花錢買喜愛的東西過他所想過的日子。他出版的書賺了大錢,而且他還準備賺更多的錢,他樂于花錢享受釣魚,旅行等有趣的戶外活動。
身處這個虛無的世界,海明威試圖用實用主義的價值觀,來糾正人們對傳統道德的背離,并讓人們在對現實的批判中實現傳統倫理道德觀的回歸。哲學家丹尼爾·貝爾在名著《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一書當中,針對信仰失落的資本主義文明,對于幻滅集市的推崇也發出了類似的吶喊。
當文學不能讓我們區分善惡,不能讓我們遵守規則,這種文學的價值是值得懷疑的。海明威筆下“迷失的一代”迷茫、徘徊,他們所經歷的痛苦已扼殺、腐蝕了他們的倫理標準、道德規范,但他們卻也不甘墮落,在對付空虛、無聊的生活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倫理道德準則,并獲得了在社會中獲得生存意義。
參考文獻:
[1] 希拉里·普特南:《無本體論的倫理學》,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
[2] 肖四新:《西方文學的精神突圍》,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
[3] 海明威,趙靜男譯:《太陽照常升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5年。
[4] 趙旗:《試論西方現代哲學中的實用主義傾向》,《太原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
[5] 聶珍釗:《關于文學倫理學批評》,《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1期。
作者簡介:米衛文,女,1966—,湖南湘潭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廣東商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