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朱自清的散文語言,通過調動各種修辭手法,完美地傳達出內心深處的豐富意蘊。他的排比,如數家珍,五光十色一串串成列出來;他的擬人,好似神話,萬物皆有四肢五官,活脫脫,呼之欲出;他的設問,則像深海垂釣,不僅釣魚心切,更有深沉含蘊;他的比喻,令人拍案叫絕,產生一種新穎、奇特的美感。
關鍵詞:朱自清散文口語語言美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朱自清先生是我國優秀的散文作家。他的抒情散文純樸真摯、溫文爾雅,歷久傳誦。這種風格的形成與他優美流暢的文筆、清新雋永的語言是密切相關的。
“文學語言作為一種信息的載體,一種特殊的符號系統,它只是文藝家藝術感覺、審美情趣和文學理想的負荷者”。因此,文學語言與作家的個性、情趣、氣質是相統一的,受到它們的影響和制約。在文學作品中,一種恰當的修辭手法尤若閃光的珍珠,會使作品大大增色。朱自清的散文語言,就是通過調動各種修辭手法,完美地傳達出內心深處的豐富意蘊。他的排比,如數家珍,五光十色一串串成列出來;他的擬人,好似神話,萬物皆有四肢五官,活脫脫,呼之欲出;他的設問,則像深海垂釣,不僅釣魚心切,更有深沉含蘊;他的比喻,令人拍案叫絕,產生一種新穎、奇特的美感。
朱自清先生在他的散文里,綜合運用比喻、擬人、通感、反問、對比、夸張、排比和反復等修辭手段,把語言裝飾起來,以增強語言的魅力和藝術感染力。在這里,我們著重分析一下比喻、通感在其散文中的應用。
一比喻
朱自清散文中的比喻類別,或喻人,或喻物,或喻情,或喻景,都有著動人的藝術魅力及各自的特點,既能使讀者唯唯稱是,又能令人拍案叫絕。其產生誘人的底力在于:他不僅嫻熟于比喻的技巧性,更在于他予以比喻以藝術性,使其產生新穎、奇特的美感。“野花遍地是……像星星、像眼睛”(《春》),“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荷塘月色》),“那醉人的綠呀!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綠》),“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這哪里是文章中的語句啊,這是繪畫中的色彩,是音樂中的旋律,是舞蹈中楚楚動人的舞姿。這一處處比喻既描繪出一幅幅美麗而又動人情暢的畫面,又喚起讀者逸心的美感,使你得到藝術的享受。
朱自清運用比喻之所以有這樣美的、絕妙的藝術效果,與他新奇、無拘無束的聯想是分不開的。縱觀他的比喻的喻體有形象可睹的人、物,有抽象不可見的虛夢幻影。凡能涉及的,信手拈來便成一喻,而更成功的則是形成了他的比喻的規律。
首先,以物喻物,如“那濺著的水花……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綠》),“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荷塘月色》),“遠處……有一兩片白……像美麗的貝殼一般”(《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這里把水比喻成白梅,把荷葉比喻成舞女的裙,把白云比喻成貝殼。他沒有局限于本體與喻體的相似,也沒有停留在喻體的某一點上,而是通過遷移、轉換,從不同角度選取喻體,從不同深度攝獲相似點,從而盡量朝著遠的、美的事物意向產生聯想。
其次,以人喻物:在這類設喻構想過程中,他或取人體的某一部分,如“樹縫里也漏著一兩點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荷塘月色》),春風“母親的手撫摸著你”(《春》),“岸上原有一株兩株的垂柳樹……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著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或取人體的全部,如“墻面上用白的與玫瑰紅的大理石砌成素樸的方紋,在月光里鮮明得少女一般”(《威尼斯》),“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又如剛出浴的美人”(《荷塘月色》),“那醉人的綠呀……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綠》)。一切喻體在朱自清的筆下,不但有了鮮明的特點,而且變得明麗鮮美、生動誘人,而使讀者從中得到美的享受,美的陶冶,更顯示出他比喻的獨特風格,收到他比喻的特殊效果。
在《荷塘月色》里,朱自清還采用了遷移讀者感官的變位比喻。“縷縷清香”、“仿佛”、“渺茫的歌聲”,“塘中的月色”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薄薄的青霧”像“籠著青紗的夢”,變嗅覺感為聽覺感,變視覺感為聽覺感,將具體事物變為幻覺之物。這種“感覺移植”法的比喻,實在是修辭領域里難得的成功之作。
又如“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既照應了以流水喻月光,又寫出了月輝照耀,一瀉無余的景象,使月光有了動感。“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則寫出霧在深夜由下而上輕輕升騰,慢慢擴散、彌漫,以動景寫靜景,描繪霧的搖曳之態。文中還有一句“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以博喻描繪出淡月輝映下荷花晶瑩剔透的閃光、綠葉襯托下忽明忽暗的閃光以及荷花不染纖塵的麗質。“裊娜”、“羞澀”本是寫女子嬌美姿態、羞澀神情的,朱自清卻用來寫荷花的飽滿盛開狀和含苞待放,賦予物以人的生命力和感情。
朱自清的比喻中的喻體并非偶得,而是他美學觀點的反映,從他以為美的事物來設比取喻。所以他所用的喻體多為小姑娘、美人、小伙子、玉石、珠寶之類。在《春》的結尾為了表現他向上、向往新生事物的思想,用“剛落地的娃娃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比喻春的新,用“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比喻春的美,用“健壯的青年”比喻春的蓬勃生機。他有意用“新”、“美”、“健壯”的喻體比喻一年之始的春的開端,以激勵人們去奮斗。
在《綠》中寫梅雨亭“仿佛一只蒼鷹展著翅浮在天宇中一般”,寫出亭子凌空欲飛的氣貫長虹之美感。
在《匆匆》里說“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說太陽有“腳”,能“挪移”,這是擬人;“于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里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一組排比句,用具體的事件,細膩獨到的筆觸,形象地勾勒出時間的逃去如飛;“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這是比喻(博喻),寫出了時間的一去不返。這些修辭手段,營造出一種和諧的輕靈美。開頭說“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最后又以同樣的句子作結,反復詠嘆,道出了作者感嘆時光飛逝,荒度時日同時又想緊緊留住光陰的情懷。這又是反復,發人深思。
二通感
通感又叫移覺。在文學創作過程中,作家為了突出事物的某方面的特征,或突出表現某種感情,常需運用聯想或想象活動,把某一感官所感覺到的事物,通過另一感官表現出來。這就是通感藝術的表現。朱自清是一位擅長通感藝術的大師,其散文中的通感藝術,能夠強化事物的某種特征和性狀,巧妙地揭示了自己瞬間的藝術感受,給讀者以美的藝術享受。
通感在朱自清的散文也是比比皆是。在《荷塘月色》中,作者描述荷花的清香時,“微風過去,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微風輕拂中,清香縷縷,時有時無,時斷時續,自然是一種十分美妙的感受。但要用語言來形象地描繪表達,實屬不易,可這難不倒朱自清。“高樓上的歌聲”,本應是婉轉動聽的,只因其遠而感到飄渺、恍惚,不甚真切。歌聲時高時低,時起時落,美妙悅耳的感覺也就時有時無,時斷時續。這里把嗅覺與聽覺兩種感覺一打通,似乎香中有聲,聲中有香。作者絕妙的筆墨,形成全新的創造。讀者在閱讀時,只要細心一對照、玩味,就會感到妙不可言。
描寫荷塘中的月色時,“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光與影的搭配疏密有致,十分協調。這種視覺上的美感,一用小提琴上的名曲那高低錯落,悠揚婉轉的旋律一襯,讀者腦中即時浮現出既具色彩美,又具音樂美的幽美境界,既悅耳又爽目。美妙的效果頃刻就出來了。
“這里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松松地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地擺弄著,象跳動著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象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到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綠》)這段話,作者綜合運用博喻、通感、移用的修辭手段,多角度、多側面地從視覺、觸覺等方面形象地表現出梅雨潭水綠的波狀、情致、柔潤、鮮嫩、清亮,令人嘆為觀止!
我們再拿以下例子進行具體分析。
1、視覺向聽覺的借移
“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荷塘月色》)。月的光華和陰影,用“名曲”的旋律來形容,表明光與影的和諧,如小提琴演奏的名曲一樣悠揚、優美,烘托出一種溫馨、優雅的氛圍,給讀者以聯想和想象,乃至帶入一種幻境。
2、視覺向味覺的借移
“海水那么綠,那么釅,會帶你到夢中去”(《威尼斯》)。這是視覺向味覺借移。“海水那么綠”、“綠”到什么程度、用海水的“釅”來形容,讓人們從海水的色香味的濃厚去感受海水的“綠”到什么程度。這樣運用不同的感覺來描寫、形容客觀事物,不僅能令人感受得更具體、形象,而且這“綠”能讓人迷得“帶你到夢中去”。這是多么美好的境地,這“綠”有著多么大的魅力。
3、視覺向觸覺的借移
“……她滑滑的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綠》)。用“明油”、“雞蛋清”來比水光,不僅寫出了它的“明亮”,而且使人觸摸到她的“滑”、“軟”、“嫩”,這便是視覺經驗與觸覺經驗相互作用而產生的美感效果,是由視覺向觸覺借移的藝術通感。
3、嗅覺向聽覺的借移
“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荷塘月色》)。“清香”本來屬于嗅覺的,作者卻將它轉化成聽覺上的“渺茫的歌聲”,令人聯想到若有若無、輕淡縹緲、沁人心脾等,其間感覺的轉移伴隨著想象的跳躍。“清香”和“歌聲”同屬美好的事物,把“清香”比喻成遠處的“歌聲”,烘托出幾分優雅和寧靜來。
4、聽覺向味覺的借移
“在微微搖擺的紅綠燈球底下,顫著釅釅的歌喉,運河上一片朦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紅的樣子” 《威尼斯》)。作者運用通感藝術,寫威尼斯夜曲聽來不僅有“顫著”的美,而且還像品味醇厚的酒或茶那樣,讓人感到歌聲的渾厚、甜潤和有韻味;又像欣賞玫瑰的紅色那樣讓人聽了入迷。
5、嗅覺向觸覺的借移
“大約也因為的細雨,園里沒有了濃郁的香氣。涓涓的東風只吹來一縷縷餓了似的花香;夾帶著些潮濕的草叢的氣息和泥土的滋味”(《歌聲》)。這是嗅覺向觸覺借移。花香本不可見,用“縷縷”形容,令人想見煙雨中,淡淡的花香也如絲絲細雨般可觸。
以上只是對個別例子加以分析,其實,在朱自清散文中,通感的運用比比皆是,其效果在于不僅開闊了藝術天地,創造出豐富多彩的生動的形象,而且也十分有利于調動讀者積極的審美心理因素,進入藝術美的勝境。
總之,朱自清在文中大量的運用比喻和通感,充分體現了其散文語言的綺麗多彩與清新自然,同時把讀者帶到了一個個優美、迷人的藝術境界,讓讀者能夠盡情地享受各種美景,讓讀者從中感知到的不僅是沁人心脾的自然美和藝術美的芬芳,更是詩意的濃度與作者感情濃度的水乳交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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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張德強編:《名家抒情哲理詩集萃》,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02年1月。
[6] 黃修己等編:《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4年9月。
作者簡介:劉潔,女,1980—,陜西渭南人,碩士,研究實習員,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陜西廣播電視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