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花開》的生態烏托邦解讀

摘要在當代頗具影響的作家中，林白的寫作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但她的這種個人化寫作，成功地穿越了個人化寫作過于關注內心世界因而視野狹窄的沼澤，展現了一幅散落有致的生命圖景。她把個人性極強的從容散淡的寫作手法，與現代性的精神內涵相結合，用回憶和幻想等多重視點回溯個人在歷史和現實中的存在境遇，有孤獨恐懼，有無奈憂傷，更對個體精神的現狀和未來充滿了溫暖而明亮的思考與關懷，《萬物花開》就是一部這樣的作品。

關鍵詞:林白烏托邦拯救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初，馬克斯·韋伯曾把近代思想的軌跡概括為“世界的祛魅”，認為“祛魅實際上發揮了兩個方面的作用:1、祛除了千萬年來沉積在人類心中的愚昧和迷信;2、同時也祛除了人性中長期守護的信仰與敬畏”。所以，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們指出“世界的祛魅”已經走得太遠了。因而，有開始有人呼喚“時代的復魅”。

“復魅并不是要人們重新回到人類原初的蒙昧狀態。復魅的切實目的在于把人與自然重新整和起來，把自然放到一個與人血脈相關的位置上去……它要求打破人與自然之間的人為界限……世界的復魅意在更進一步地解放人的思想。”在這個意義上，林白的長篇小說《萬物花開》有著重要的意義。

一開花的樂園

林白的《萬物花開》是一個烏托邦式的文本，一個幻覺型的文本。

榮格在他的《心理學與文學》中，把藝術創作進行了區分。他把藝術創作的一種模式叫做“心理的”，而把另一種模式稱為“幻覺的”。其中心理型的作品所表達的東西為人所共知，它訴說人的生活、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心理型藝術作品的題材總是來自人類意識經驗這一廣闊領域，來自生動的生活前景。榮格之所以把這一類作品稱為心理的，是因為它在自身的活動中，始終未能超越心理學能夠理解的范圍，它所包含的一切經驗及其藝術表現形式，都是能夠為人們理解的。

《萬物花開》顯然不屬于這樣的作品，它并未致力于人的現實經驗的展現，這里面的一切顯得奇異、荒誕和無稽，但又是那么順理成章、自然而然。男人、女人和萬物在這里自由生長。在這里萬事萬物都有著自己的奇異性，都有著它的純粹自然存在的方式和生長的權利。自然在這里仿佛具有了某種神性和天賦的力量。或許這也便是萬物花開的題中之意。

榮格在《心理學與文學》中說:“幻覺模式藝術作品的情形與心理型藝術作品的情形恰恰相反，這里為藝術表現提供素材的經驗已不再為人們所熟悉。這是來自人類心靈深初的某種陌生的東西，它仿佛來自人類史前時代的深淵……這是一種超越了人類理解力的原始經驗……它是永恒的混沌中一個奇特的樣本，用尼采的話來說，是對人類的背叛。它徹底粉碎了我們人類的價值標準和美學形式的標準。怪異無謂的事件所產生的騷動的幻象，在各方面都超越了人的情感和理解所能掌握的范圍。”作者在《萬物花開》中便構建了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圖騰世界，這個世界奇異而自由，自由地面對生，自由地面對死。

“生長是自由的，死亡是自由的，苦難是自由的，大頭活著，活在珍貴的人間”。林白用過程中無限的可能來反抗生命自身的有限性，在固有的生命里超越，是對生命的贊美與關懷。這還是一種幻覺的顯現。從表面上看，幻覺經驗顯得與人的普通命運相去甚遠，人類已經走過了千萬年的歷史，置身于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的人類，相對于蒙昧的史前時期的人類來說，確實對自己產生于此并生存于此的世界有了太多清晰的認識，但面對永恒的命運和關于存在與死亡的追問，我們是否也有著足夠的理由可以確信自己比遠古時期的我們那遙遠而親切、神秘而樸拙的祖先知道得更多呢?科學并不能幫助我們絕對正確地認識世界和認識自我，科學越是發達，人們的精神越是空虛，人們也就越需要幻想，越向往科學解釋不了的神話。

關于命運，關于祖先，關于存在，關于死亡，嚴格地說，或許我們都一無所知。如果出于我們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的緣故一定要說我們有所知的話，那么我想，我們唯一確切知道的就是我們一定是有著那么一位祖先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有著一份不同于他人的、千差萬別的命運的，我們更可以確切而大聲地說“我們知道”的是:我們存在著，并且，我們必將死亡。

除此之外，關于這些問題，我們還確切地知道些什么?在對這些問題的追問中，幻覺應是一種不容回避的經驗。榮格說“幻覺不是某種外來的、次要的東西，它不是別的事物的征兆。它是真正的象征，也就是說，是某種有獨立存在權利，但尚未完全為人知曉的東西的表達”。有一種表達，它表達人們心中所獲得的某種朦朧的暗示，它是一種直覺或天啟。“如果說愛情插曲是真正經歷過的真實體驗，那么幻覺也同樣是真正經歷過的真實體驗。幻覺內容的性質究竟是物理的、心理的還是形而上的，我們用不著忙著下判斷，因為幻覺本身具有心理的真實性，這種真實性絲毫也不遜于物理的真實性。”

《萬物花開》便是這樣一部幻覺型的作品。這里面的女人聽憑自然的召喚自由生長，這種生長具有生態學上的意義。生態社會主義認為，“人與自然關系的壓迫性質根源于剝削性的生產關系，如果實現了人與人關系上的平等與自由，就會相應帶來人與自然的社會性同一，并克服其對立性質;生態女權主義認為，現實社會中婦女的被壓迫地位恰恰是自然被統治狀態的社會表現，婦女是自然在社會領域的代名詞，因而自然統治的消除和婦女的解放是等價的，自然世界的自由和婦女的自由是一致的，女權主義就是生態學”。

在王榨這一片土地上，女性的生命活力同金燦燦的油菜花一起自由綻放，在這里，生態得到了自然呈現。這里面固然充滿了理想的色彩，甚至當所有的動物和植物都按照它們最原始的本能去存在時，當它們被粗礪的、未經過文明洗禮的欲望所控制時，也必然會使蒙昧的混亂與無序同自由一起盛開在大地之上，那是一種混沌的自由，但那其中包含著的萬物蓬勃的生機與鮮活而自由的呼吸是那么感人至深。男人、女人、植物、動物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實現著自己的色香，如同每一朵花都在屬于自己的春天里實現著自己的色香。

大頭顯然是一個寓言式的人物。他取代了林白以往作品中的女人。他是一個十五歲的鄉村少年，他的腦袋里長了五個瘤子，那些奇怪的瘤子像花一樣燦爛，蝴蝶一樣自由，他由此獲得了奇妙的洞察力。他通過那些奇妙的瘤子而觀察到的世界與常人眼中的世界千差萬別截然不同。他成為了動物、植物與人之間的中介者，在他的眼中，動物、植物都應該按照它們最原始的本能而存在，一切有生命的物種都應該互相交流互相熱愛互相關懷。

大頭不像是人類派出的人與自然和解的使者，倒更像是自然派出的自然與人交好的使者，他仿佛一株植物，自自然然的存在著，自自然然的生長，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并且，也不懼怕那必然的死亡。醫生說他活不過一年了，但是他并沒有被死亡嚇倒，面對不久即將到來的死亡，他幾乎是懷著熱情的期待來迎接死亡的。大頭說:“瘤子使我通向死亡，也使我通向自由。”在知道自己不久將要死去之后，大頭的生活甚至更加快樂而自由。仿佛生命的盡頭是一出喜劇，而自己是這一出喜劇的旁觀者，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那一盛景。

這是一篇奇異的對話，冷靜與平淡中有對死的超然接受。萬物都要死亡，但萬物都競相開放。在大頭的身上，幾乎實現了人與自己，人與命運，人與他人，人與自然中萬事萬物的自然和解，平等相處，自由與共。這種和解如今具有一種理想的味道，也正是在這一幻覺中似乎方可以使人們體會到那片刻的人與自然的溫存，人與命運的輕盈共舞。那種感覺是如此親密而溫馨，我想，也許那正像我們的祖先曾生活過的那一蒙昧、新鮮尚未遭到任何修改的最初。

二即使是烏托邦

但盡管如此，這樣一個寓言式的人物終于還是難以回避和逃脫社會現實的規約與涂炭，大頭最終因為和細胖一起追逐一個在他眼中美麗無比的脫衣舞女，而成為罪惡和暴力的幫兇。同時，在現代社會的金錢權利話語之下，他又難以自省而被金錢收買，做了暴力事件的替罪羊，他接受了細胖給的錢，頂替細胖去蹲監獄。他被關進了監獄，在監獄里依然對那個不幸的美麗女子念念不忘，而真正的犯罪者只因為他擁有著“金錢”這一強權而不必為自己的罪惡和暴力負責，他逃避了法律的制裁而安居鄉土。

大頭眼中的寓言世界是美麗的，可大頭的寓言被殘酷的現實物質世界擊得粉碎，但大頭尤自懷念著那個油菜花盛開的燦爛世界。或許，就像卡夫卡寫了甲蟲和難以進入的城堡，并不是要使甲蟲和城堡得到張揚，他更大的深意恰恰在于希望這不是真的，希望在甲蟲身上將能夠重建被絕望粉碎了的人。

同樣，林白親手創建了一個寓言的世界，又親手把它打碎，其更大的深意在于用驚心動魄的破碎聲音喚醒人們，我們是否已經打碎了太多東西?我們是否還應該憧憬些什么?她帶著殘酷的詩意書寫真相。大頭像一株野生的植物，但他無法逃脫歷史的雨滴。只是大頭又用他明亮的理想照耀了他在這人世的和歷史中的苦難，他腦袋里的瘤子幫助了他。即使在充滿暴力和畸形性文化的監獄中，瘤子依然可以使大頭在他的精神家園王榨的上空自由飛翔。大頭從不憂傷，也不絕望，即使在死亡的威脅和自由喪失的困境中。因為他心中擁有一個金色的美麗世界，精神在那里自由飛翔。

那個金色的美麗世界也許是烏托邦，但在這歷史為我們指定的境遇中，這樣的烏托邦尤其應是值得我們保存的理想。解釋學大師迦達默爾說:當今的時代是一個烏托邦精神已經死亡的時代。過去的烏托邦一個個失去了它們神秘的光環，而新的，能鼓舞、激勵人們為之奮斗的烏托邦再也不會產生。這正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悲劇。那個烏托邦也許不會在現實中產生，但至少，它應在我們的心里得到永生。在我們的心中，在我們的無論心理型或幻覺型的藝術作品中，在我們無法拒絕的歷史境遇中，在我們孤獨而絕望的生命途中，讓我們深深憧憬并無限懷念它。

或許生命的意義不在于它是否活著，而在于它以怎樣的方式活著，怎樣超越個體的有限性，在有限中獲得無限。從總體上說，林白在這里寫了一個鄉村少年極其不幸的命運，和他本身以及他眼中無處不在的快樂而自在的生活。林白筆下流淌著對個體生存意義的探詢，對人類理想的生存方式的思索，對兩性和萬物均達到和諧的生存世界的向往，對人類未來的關懷。

對現實的超拔指稱為對理想的憧憬，現代理性重建派哲學家哈貝馬斯說:“我認為，決不能把烏托邦(utopie)與幻想(illusion)等同起來。幻想建立在無根據的想象之上，是永遠無法實現的。而烏托邦則蘊涵著希望，體現了對一個與現實完全不同的未來的向往，為開辟未來提供了精神動力。烏托邦的核心精神是批判……它意味著，現實雖然充滿缺陷，但應相信現實同時也包含著克服這些缺陷的內在傾向。”

林白的創作，從《玻璃蟲》開始就已經不單單是在黑暗中孤獨地掙扎或者逃離，而是有了一縷陽光和微笑，到《萬物花開》這一趨勢得到了隆重的公布，油菜花嘹亮的色彩響徹始終，照耀著每一個生機勃勃的角落。個體在經歷了孤獨與絕望之后，對生命的意義重新懷有了一份期待，沒有被困頓與無常淹沒，成功地跨越了通向地獄的河流和地鐵的神秘入口，揮去了彌漫已久的青苔的潮濕氣息，代之以一片溫暖而明亮的金黃。

三結語

在生活的盡頭，在孤獨和絕望之后或許每個人都需要追問“苦難與絕望之后怎么辦”。如果說這個問題是林白早期作品中晦澀霉濕的青苔，那么回答則是《萬物花開》中這有著一片又一片金子一樣燦爛的油菜花的烏托邦世界。或許那是一種烏托邦，但烏托邦必然是超越現存時空的，它充滿著理想和批判的力量。人類不能沒有烏托邦，它的虛幻性使它始終向可能性開放，而沒有任何可能性的生存無異于茍延殘喘。烏托邦作為存在的澄明之光照亮了人本身的存在，使生命的自由美好成為一種可能，使富有激情的生存成為永恒。

參考文獻:

[1] 魯樞元:《生態文藝學》，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

[2] 榮格，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三聯書店出版社，1987年。

作者簡介:張雅玲，女，1973—，黑龍江哈爾濱市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學跨學科研究，工作單位:商丘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