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魯迅的“立人”思想來自于中西文學思想的溝通和融合,是其改造國民性的武器,他對翻譯作品的選擇,彰顯出他對中國國民性的關注。
關鍵詞:魯迅翻譯立人國民性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魯迅對國民性的觀照,源于他的“立人”思想。魯迅很早就開始了對人的思考。特別是他對尼采學說的接受,服膺于他的“立人”思想體系的建構。
魯迅在啟蒙實踐中經歷了從科學啟蒙到文學啟蒙的轉變。他意識到國家的振興不能仰賴器物、制度的變革,而在于改變守舊愚昧、自私卑怯的國民素質。“舉國猶孱,授之巨兵,奚能勝任?”因此,“立人”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人各有己,萬事才能力舉”。尼采哲學的這些內容恰好迎合了魯迅的“立人”思想的建構。
魯迅首先選擇了尼采的“超人說”。在魯迅看來,“超人”獨具我見,是力抗世俗的逆流者,是獨立品格的極力維護者。魯迅在《破惡聲論》說他們:“洞矚幽隱,評陟文明,弗與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詣,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有從者則任其來,假其投以笑罵,使之孤立于使世,亦無懾也。”魯迅強調個人思考判斷的獨立性,對當時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的社會風氣感到痛心。
西方思潮初入中國,人們不加辨析地因襲模仿,拾取枝葉皮毛而忘卻根本,甚至在根本沒有掌握的情況下,錯誤機械地移用,得出荒謬的結論。這種機械地移植西方學說的行為,既源于個性的缺乏,也伴隨著滅裂個性的惡果,在看似繁榮的學習西學的外表下并沒有多少真正的內容,反而有許多至偽至偏處。在社會流行空疏自大的風氣下,魯迅重視個人的自覺和獨立的思考,他贊賞“入于自識,趣于我執,剛慢主己,于庸俗無所顧忌”的個性。
魯迅認識到,中日之間國勢國力的差別正是由于國民素質的不同。于是他開始探討中國的國民性問題。所以,早期魯迅就發表了幾篇論文,包括《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破惡聲論》、《人間之歷史》等,開始用“盜”來的火點燃中國人的激情,造就文藝的火炬和燈塔。
在《摩羅詩力說》中,魯迅著重列舉了8位外國“惡魔”派詩人,伸張自己對人性和人道主義的追求。在文中說:“別求新聲于異邦……新聲之別,不可究詳;至力足以振人,且語之較有深趣者,實莫如摩羅詩派。”所謂“不可究詳”,說明魯迅并不著重其學理的詳實和材料的充分,而注重于主觀的發揮和情感的共鳴;而所謂“足以振人”,更顯示了魯迅對感召力和感染力的看重。而這正是浪漫主義文學的魅力所在,它能夠散發出一種激情的力量,來“人心”和“移神質”,并由此呼喚和造就中國的“精神界之戰士”。
這無疑是一篇文藝者的宣言。魯迅希望用惡魔式的叛逆、尼采“超人”式的激情、雪萊式的“與舊習對立,更張破壞”,以及拜倫式的“重獨立而自由”等方式來打破中國社會的沉悶和人民精神的愚昧,在無聲的中國開出一條生路。所謂“精神界之戰士”,就是“率真行誠”的“說真理者”,就是敢于反抗、破壞的叛逆者,就是具有“改革新精神”的勇猛者,更是像達爾文、易卜生、托爾斯泰那樣的“偶像破壞者”。
《文化偏至論》針對中國借鑒西學過程中出現的偏頗展開批判。魯迅援引尼采等人的觀點,說明“物質、眾數”等主張在西方已經發展到極至而產生各種弊端,這些主張開始遭到質疑,中國正效仿歐洲文明發展的至偽至偏處。鑒于此,魯迅在文中提出了“立人”思想:“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人而排眾數”,“人既發揚踔厲,邦國亦以興起”。“歐美之強,根抵在人”,“是故生存兩間,角逐列國是務,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舉,若其道求,乃必尊個性而張精神”。并且說:“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內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脈,取今復古,別立新宗,人生意義,致之深邃,則國人之自覺至,個性張,沙聚之邦,由是轉為人國。人國既建,乃始雄厲無前,屹然獨見于天下。”可見,魯迅所立的“人”是具體的活生生的個人,也就是“自覺至,個性張”的自我覺醒、個性張揚的精神。他希望從人的個性要求出發去改造社會。
由此看來,魯迅的“立人”思想來自于中西文學思想的溝通和融合,也是他在“世界之思潮”和“固有之血脈”之間選擇的一個切合點。這是20世紀中國文學及其理論的獨特選擇,具有劃時代的意義。20世紀的人類文化就是以“人”為中心的時代,因為,尼采說上帝死了,而人走到了前臺。文學及其理論更是要以“人”為中心。
魯迅的“立人”思想是其改造國民性的武器,也是與西方文藝理論對話的基礎。他的翻譯就是以“立人”作為選擇的標準和尺度。他對外國文藝作品的翻譯也基于此。
魯迅會用自己獨特的眼光審視日本作品,并發現其中的價值。他完全根據自己的理解和評判,有選擇地翻譯了一些作品。日本魯迅研究專家竹內好很欽佩魯迅擇取外來文化時那種異常強烈的“個性”和“自主”意識。他翻譯的武者小路實篤長篇“思想劇”《一個青年的夢》,就是對國民性的拷問。
武者小路實篤的《一個青年的夢》,魯迅在1920年1月譯成。作者企圖通過劇本,在國際沖突愈來愈頻繁、愈來愈嚴重的新世紀,尋出國家、民族關系的理想模式,喚醒各國的國民,不惟要喚醒日本國民,還有俄國國民、中國國民,以及其他一些大國的國民。
魯迅在《譯者序》中作了回應:“我對于‘人人都是人類的相待,不是國家的相待,才得永久和平,但非從民眾覺醒不可’這意思極以為然,而且也相信將來總要做到。現在國家這個東西,雖然依舊存在,但人的真性卻一天比一天更流露:歐戰未完時候,在外國報紙上,時時可以看到兩軍在停戰中往來的美談,戰后相愛的至情。他們雖然蒙在國的鼓子里然而已經像競走一般,走時是競爭者,走完了是朋友了。”
1918年,他在給許壽裳的信中更明確地指出:“蓋國之觀念,其愚亦與省界相類。若以人類為著眼點,則中國若改良,固足為人類進步之驗;若其滅亡,也是人類向上之驗,緣如此國人競不能生存,正是人類進步之故也。”魯迅主張人們應以“人類”為行事的著眼點。改造中國國民性的工程可以成為人類進步的改革嘗試。
魯迅在《〈一個青年的夢〉譯者序二》中,毫不客氣地戳破了許多中國人的陰暗心理:“中國人自己誠然不善于戰爭,卻并沒有詛咒戰爭。自己誠然不愿意出戰,卻并未同情于不愿出戰的人們;雖然想到自己,卻并沒有想到他人的自己。”一些人津津樂道中國當年如何威風,占領朝鮮,覺得這是挺光榮的事。還有一些人夸耀元朝的版圖如何大,把異族皇帝成吉忍汗的武功戰績都算到自個兒頭上,民族自大的心理一膨脹,羞恥也忘了。這些是武者小路實與魯迅心弦的共振和心音的共鳴,也是魯迅翻譯這一劇本的原因:“我以為這劇本也很可以醫許多中國舊思想上的痼疾,因此也很有翻成中文的意義。”
如果說,他翻譯的《一個青年的夢》,是對國民性的拷問的話,那么,他翻譯的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就是其批判國民性的參照。
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是廚川白村以社會批評和文明批評為創作宗旨的隨筆集。在作品中廚川白村表達了文藝要干預社會生活,要參與改造社會的文藝思想,這與魯迅希望通過文藝改造社會、批判國民性的文藝思想是一致的,同時,廚川白村解剖國民性、解剖自己的精神也引起了魯迅的共鳴。
廚川白村用譏嘲的口吻抨擊了日本的國民性,指出國民思想改造的迫切性,筆鋒犀利。魯迅從廚川白村那里獲得了國民性批判的啟示和力量,他通過廚川白村的作品,引起對中國國民性的反思:“作者對于他的本國的缺點的猛烈的攻擊法,真是一個霹靂手。但大約因為同是立國于亞東,情形大抵相象之故罷,他所狙擊的要害,我覺得往往也就是中國的病痛的要害;這是我們大可以借此深思,反省的。”在翻譯后記中,魯迅表達了對廚川白村國民性批判的贊同,并說出了對作品的感受。
魯迅以廚川白村的觀點作為參照,指出了中國改造國民性的道路:“恃著固有而陳舊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終于要走到滅亡的路。中國倘不徹底地改革,運命總還是日本長久,這是我所相信的;并以為為舊家子弟而衰落,滅亡,并不比為新發戶而生存,發達者更光彩。”為此,魯迅付出了許多心血。
魯迅在雜文里對中國人的國民性進行過揭示。他在小說《阿Q正傳》里,就對“精神勝利法”這一國民性進行了形象的解說和冷靜的批判。在文化批評和文明批評實踐中,他對改革和守成之間矛盾的普遍性和尖銳性,有著切身的認識。魯迅希望用決斷的行動來改變僵滯、落后的局面。他說,“行”,切實地行,比空談、等待、憤恨而死或者尋找“不行”的理由要好得多。這譬如澆花,即使亂澆,總勝于不澆;即使有害,總勝于曬死罷。這是其改造國民性的努力。
參考文獻:
[1] 王貴友:《翻譯家魯迅》,南開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2] 劉少勤:《盜火者的足跡與心跡——魯迅與翻譯》,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黃炎,女,1969—,山東鄆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理論教學和研究,工作單位:菏澤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