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何其芳的詩作《預言》問世,標志其詩歌創作進入新的起點。本詩無論是故事的取材、抒情對象的選擇,還是表達的方式和情感的傳達等,各個方面都表達出象征主義和晚唐五代詩歌對詩人的影響。
關鍵詞:何其芳瓦雷里通感色彩
中圖分類號:I227文獻標識碼:A
創作詩集《預言》時(1931—1937)的何其芳,“自以為是波德萊爾散文詩中/那個憂郁地偏起頸子/望著天空的遠方人”,此時最為吸引他的就是法國的象征主義,當他讀了梁宗岱寫的《保羅·梵樂希評傳》和瓦雷里(舊譯梵樂希)的《水仙辭》,激動得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瓦雷里提倡“純詩”,主張真正意義上的象征詩歌是音樂性、暗示性、感受性、神秘性很強的詩,同時這個時期何其芳又“特別醉心的是一些富于情調的唐人的絕句”,“喜歡那種錘煉,那種色彩的配合,那種鏡花水月”。晚唐詩歌文字的魔障與象征主義的神秘,使得當時的何其芳與同期的許多詩人相似,在西方詩潮與中國化之間,努力尋找一條最適合自己的道路。詩歌處女作《預言》見證了他這種嘗試與實踐。
《預言》取材于古希臘神話中美少年那喀索斯與回聲女神厄科的故事,厄科癡戀美少年,美少年卻無視厄科,厄科只能化成幻影,在眾女神報復的詛咒下美少年愛上自己水中的倒影,愛而不得,嘆息而死,化身為水仙花,終日顧影自憐。所以西文中水仙與那喀索斯同名為Narcissus。
瓦雷里曾以此為題材寫作了名詩《水仙辭》,此詩經由梁宗岱譯介來到中國后影響很大,而當時19歲的何其芳正是王國維所謂“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越淺,則性情愈真”的年紀,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敗的戀愛,沉湎于對溫柔的“無希望的戀愛”中。
希臘神話和瓦雷里的詩中水仙都是指男子,何其芳的這首詩中,“年青的神”卻很明顯地表現出女性特征,這大概是中國文化的感染,例如清代大詩人龔定庵所寫的《水仙花賦》,就是將水仙花當作“洛神”的化身的。賦中有幾句道:“有一仙子兮其居何處?是幻非真兮降于水涯。將黃染額,不事鉛華。”當然,龔定庵詩中的水仙與希臘神話中的水仙所蘊含的寓意不同,但這也頗能說明中國詩歌中所寓含深情的抒情對象大多是女性。顯然,在抒情對象的選用上,何其芳一方面借鑒西方傳統,另一方面,卻是相當的中國化。
詩人在他的散文《遲暮的花》里,這樣述說自己充滿激情的構思過程和創作心態:“在那樹林里我走著躺著又走著,一下午過去了,我給自己編成了一個故事。我想象在一個沒有人跡的荒山深林中有一所茅舍,住著一位因為干犯神的法律而被貶謫的仙女,當她離開天國時預言之神向她說,若干年后一位年輕的神要從她茅舍前的小徑上走過,假若她能用蠱惑的歌聲留下了他,她就可以得救,若干年過去了,一個黃昏,她憑倚在窗前,第一次聽見了使她顫悸的腳步聲,使她激動得發出了歌唱。但那驕傲的腳步聲踟躕了一會兒便向前響去,消失在黑暗里了……青春,像回聲一樣彌漫在空氣中,像那癡戀著納耳斯梭的美麗的山林女神,因為得不到愛的報答而憔悴,而變成了一個聲響,我才從化石似的瞑坐中張開了眼睛抬起了頭。”
詩人的構思就這樣形成,但是“年青的神”所表現的意志力,才是詩意中審美的焦點所在?“我”百般威脅、利誘、獻媚、哀求,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可是“你”終于決然遠去。如上所述,因為抒情主人公感到了一種深沉的寂寞,一種大的苦悶,更感到了現實與幻想的矛盾,人的生活的可憐,才展示了一種相應的人生態度:選擇了追求,始終追求著理想,盡管心痛,他還是為此做出犧牲!
《預言》全詩共六節,期待年青的神的來臨——為他所吸引——表達自己的愛慕——勸阻他不要離開——努力挽留——年青的神走后詩人遺憾嘆息。“年青的神”無語而來無語而去,漸漸近了,又最終消失了驕傲的足音。展示了詩人初臨愛情時的喜悅,以及愛情逝去的遺憾。
青春期的少年,飽含著對理想愛情的期待,默默地幻想等待。詩人后來若干次提起過自己的十九歲,他說“是誰竊去了我十九歲的驕傲的心,而又毫無顧念地遺棄?”(《雨中》)“突然我回復到十九歲時那樣溫柔而多感……在你眼睛里我找到了童年的夢,如在秋天的園子里找到了遲暮的花……”(《遲暮的花》)顯然,這一年在詩人的生命中是值得紀念的。十九歲,正是愛做夢的年紀,這就不難解釋為什么詩集《預言》34首詩中竟會多達19首是在寫“夢”了。
在此之前,戴望舒的《雨巷》已先于《預言》表達了青年詩人對于愛情的期待與失落,風靡文壇。
這一個心跳的日子終于來臨!
呵,你夜的嘆息似的漸近的足音
我聽得清本是林葉和夜風私語,
麋鹿馳過苔徑的細碎的蹄聲!
告訴我,用你銀鈴的歌聲告訴我,
你是不是預言中的年青的神?
與《雨巷》中“希望逢著(看見)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仇怨的姑娘”不一樣,《預言》中的詩人是聽著戀人的到來。何其芳早期的詩歌慣常的出場方式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如《腳步》:你的腳步常低響在我的記憶中,在我的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動;《秋天》:誰的流盼的黑眼睛像牧人的笛聲,呼喚著馴服的羊群?《歡樂》:歡樂是什么聲音?像一聲蘆笛?還是簌簌的松聲到潺潺的流水?
詩人在《預言》中用聽覺感受到戀人的到來,未見神采之時便聽到一陣歡快的歌聲。歌聲,一是使人為之吸引,其次表明“年青的神”本身非常活潑動人,正如一句“紅杏枝頭春意鬧”般,借用通感,使得“年輕的神”在到來之時即刻有了豐滿之感,讀者在審美上產生一種令人跳躍的快感,這樣的敘述推動了詩人將戀人呈現于讀者眼前,不僅是講述了一個事實,而且還夾雜著敘述者的情感,表明了一種期待,期待的對象是有著銀鈴般的歌聲的年青的神。
你一定來自那溫郁的南方!
告訴我那里的月色,那里的日光!
告訴我春風是怎樣吹開百花,
燕子是怎樣癡戀著綠楊!
我將合眼睡在你如夢的歌聲里……
“年青的神”伴著銀鈴的歌聲到來之后帶來的是視覺上的沖擊,當時詩人的生活是“衰落的北方舊都成為我的第二故鄉,在那寒冷的氣候和沙漠似的干涸里我都堅忍地長起來了”,一年多來風沙撲面的北方生活使得詩人格外向往南方,與警醒著的“北方的愛情”相比較,詩人更陶醉于沉沉地睡著的“南方的愛情”(《愛情》),而南方,是溫郁的,所以詩人深情款款地問道“你一定來自那溫郁的南方”,溫郁這個詞本身就帶有著蔥蘢的綠色,一種熱帶雨林般的原始生命力,卻又仿佛是懵懂的,未曾開啟的,所以詩人打開了他的調色盤,畫出了皎潔的月色、燦爛的日光、繁復的百花。第二節的前三句詩,無一處寫顏色,卻處處著色。到第三節,色彩就更加鮮明了,斑斕的“虎皮的褥”,枯黃的“秋天的落葉”,“火光”,其實這一切色彩之外都有一個濃重的底色,就是火光之外的濃墨的夜色。夜色在詩中并未點明,卻一直存在,表現出一種郁熱,一種張力。一種激蕩的情緒即將在這夜色中爆發。
這樣的色彩運用,深受象征主義的影響,波德萊爾詩歌中諸多憑本能的直覺才能領悟的色彩,真正的詩人,具有超越常人的感悟能力,通過這些光怪陸離的色彩,達到物我相通。何其芳的詩深受晚唐五代詩詞的影響,頗得溫李精髓,在色彩運用上更有“詩鬼”李賀的風范。前人稱李賀的詩“隨處都是強有力的彩繪的筆觸”,此詩中,19歲的詩人將色彩運用得爐火純青。
詩人對文字的追求是“那種錘煉,那種色彩的配合,那種鏡花水月”,而那光影的所有意義,只集中在一點,亦即對“年青的神”的期許,他甚至再次揮灑了諸多色彩去阻止他的前行,“前面是無邊的森林,古老的樹現著野獸身上的斑紋,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樣交纏著,密葉里漏不下一顆星星”,這堪比一副濃墨重彩的油畫,上好的畫都是有意境的,詩人的這幅畫的意境頗有些幽深恐怖,恐怖到“你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當你聽見了第一步空廖的回聲”,至此,詩人再次將視覺與聽覺融合起來,也再次將情感與預言融合起來,在展示令人畏懼的孤獨之時,那種無可相依的情緒一一流露,但那激蕩的情緒終究無從爆發,因為早有“預言”,預言就是希臘神話里那個詛咒,你會遇到,但永遠無法得到,那是愛情,也是命運。
萊辛在《拉奧孔》中說“沒有圖畫感,會使一位最生動的詩人變成一位講廢話的人”,何其芳恰恰是在詩中繪出了一副精美的圖畫,這圖畫之外又配上了銀鈴的歌聲和空廖的腳步聲,這一切來自于回聲女神厄科的行行復行行的愛情寄語,也來自于少年詩人對美好情感的期待,這樣的視覺與聽覺的結合,一是驗證著神話中美少年與厄科不斷交錯卻永無結果的情緣,另一方面,也在驗證著詩人的心跡。
在愛情中,青春期的少年詩人費盡心力,像一只忘倦的夜鶯,他渴求、期待、勇敢表達,獻出一片癡心,他比雨巷中行著的詩人更富激情,他唱著忘倦的歌,昂然地表達出“給你手的溫存”的勇氣,獻出“你可以不轉眼地望著我的眼睛”的忠貞,但這一切,不過是十九歲那年的一場風暴,如曇花一現,詩人的夢醒了。醒在一個秋天,他在夢中經歷了四季轉換,醒來擁有的只是“微風飄過這黃昏”,我們甚至能感覺到詩人醒來時發掘自己又回到了干涸的北方時的那一瞬間的失落,唯有一聲嘆息。
幾年后,何其芳寫下一句詩“不愛云,不愛月,也不愛星星”,讓人不由得聯想,如果“年青的神”為他停留呢?
我激動的歌聲你竟不聽,
你的腳竟不為我的顫抖暫停!
像靜穆的微風飄過這黃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驕傲的足音!
呵,你終于如預言中所說的無語而來,
無語而去了嗎,年青的神?
整首詩運用的對話體,這一點,與《水仙辭》相似。《水仙辭》里美少年化身的水仙花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向倒影表白,“無端的靜傾聽著我,我向希望傾聽”,當然,與其說對話,莫如說是傾訴。《預言》是向著理想中的戀人在表白,態度真誠,口吻輕柔,青春期的少年對愛人的表白更多的是帶著向自己內心傾訴的性質,所以無論是自戀還是暗戀,性質還是相通的,不同的是美少年之外還有一個厄科,厄科的表白由于受詛咒的緣故,美少年無法聽懂無法理解,因此置若罔聞,19歲的詩人也是一樣,一腔摯誠卻無力改變現實,只能任由家人干涉自己的感情。何其芳后來說過他曾經想過要當別人生命中的美少年,但我們在此詩中看到的詩人卻是在愛情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他不像那喀索斯般自戀,他懂得愛情的一方有所等待、期許,他甚至在若干年后仍然懷念這份戀情,滿懷深情。
《預言》是對一段感情的一個總結,卻是詩人創作的一個開端:“一個郁熱的多雨的季節帶著一陣奇異的風撫摸我,搖撼我,摧折我,最后給我留下一片又凄清又艷麗的秋光,我才像一塊經過了磨琢的璞玉發出自己的光輝,在我自己的心靈里聽到了自然流露的真純的音籟。陰影一樣壓在我身上的那些19世紀的浮夸的情感變為寧靜,透明了,我仿佛呼吸著一種新的空氣流。一種新的柔和,新的美麗。”
從此,詩人創作了一系列的愛情詩,它們清新、柔和、明麗,最重要的是,它們都仿如詩人后來一篇文章中提及的“黑色的門緊閉著:一個永遠期待的靈魂死在門內,一個永遠找尋的靈魂死在門外。每一個靈魂是一個世界,沒有窗戶。而可愛的靈魂都是倔強的獨語者”。詩人從此開始獨語,開始他的對世界對人生對愛情的思索。似乎從這一首詩開始,我們看到中國的愛情詩不再是“默默不敢語”的沉悶,也不再是詩經中或者早期的白話詩“妹妹你是水”那樣的直白,而是有了一種帶有現代質感又頗具高貴氣息的抒情。
《預言》用一個悲傷的神話故事打底,采用表白的方式,添上絢麗的色彩與美妙的樂音,加上詩人的一片摯誠與玲瓏剔透,完成了一次執著而深沉的情感抒發,哀而不怨,對生命中的際遇充滿珍惜與感念,這是詩人對愛情的態度,也是他對人生的態度。時光在閃爍,夢想在悟道。
參考文獻:
[1] 林吶、徐伯榮、鄭法清主編:《何其芳散文選集》,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年。
[2] 何其芳:《夢中道路》,《大公報·文藝》,1936年7月。
[3] 何其芳:《夢中道路》,《每周文藝》,1934年12月。
[4] 何其芳《云》,《大公報·文藝》,1937年7月。
作者簡介:梁美英,女,1968—,廣西柳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柳州職業技術學院。